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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希卡·勃利得:有“光脸的科希卡”之意。——译者)
“所有这一切不仅滑稽可笑,而且令人气愤,可基里尔能够心平气和,还想用更通俗的语言作些解释,没料想,科希卡的两个朋友跳上讲台,把帽子深深地套在基里尔头上,辩论会也就一哄而散了。后来,我们的处境就更因难、更离奇了……在街上或店铺里,常常有人对基里尔和我起哄,说脏话。这些我就不去说它了,习以为常,不再计较了。最让人伤心的是,小奥列格常常回家哭诉同伴对他的凌辱。他们给他起绰号,骂他,有时还打他。我们痛苦极了。我干脆把儿子送到波洛茨克他外祖母家。他在那里要心静多了,上了学,象别的孩子一样用功读书,只是在暑假期间回爸爸妈妈这里住上几周。可我心里是什么滋味,谁都没法理解,就连丈夫也不知道我多么难过。当然,他的处境也够受的了。”
巴拉诺夫斯卡亚时断时续地、困难地讲述着,似乎要在起伏的思绪里追逐逝去年华的涛声。阿盖耶夫明白了,这不是一般的故事,这是历尽沧桑的痛苦的自白,是对磋陀岁月唱出的一阕安魂曲。他全神贯注地听着,努力去理解女主人痛苦经历的深刻内涵。一开始,他对别人的种种经历几乎是无动于衷的,既谈不上同情,更谈不上反感,有的只是逐渐升起的兴趣和好奇。他属于另一个时代,走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道路。他听着女主人的叙述,有时竞然忘记了现实中的她,设想起过去的种种生活情景——革命前的,教师的,村镇的,神甫的。他非常想听下去,知道那位蓝眼神甫的结局。
“那个科希卡·勃利得当上了村镇头头以后,基里尔的境遇就更糟了。科希卡想方设法嘲弄他!在文化宫里,不论大会小会还是上演节目,他都要大骂一通上帝、教会和基里尔,他把基里尔神甫说成最下流的恶魔。连我都对基里尔的耐性感到惊奇。他从不发火,连声色都不肯露,总是逆来顺受,有时候也争辩几句,但多数时候一言不发.因为完全没有可能同科希卡进行认真的交谈,科希卡只会一个劲儿地威胁、咒骂。事情的结局是,有一年春天教堂给查封了——刚好在复活节前夕。当然,这事引起了信徒们的不满,有人向政府告了状,甚至给加里宁写了信。但是,所有的信都转回到了科希卡·勃利得的手里,并由他来调查。从那以后,他就更恼火了。事情发生在机器拖拉机站建立以后。有一天,本地有个叫列克萨·谢马舍诺克的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向上爬的家伙,带了两台拖拉机,直接开到教堂门外。他攀上教堂尖顶,用绳子拴牢十字架。几乎整个镇子的人都跑来了,看拖拉机怎样吼叫着,挣扎着,把十字架从央顶上拉下来。从此,每逢下雨教堂就漏水,圣器和装饰品开始发霉变质。又过了一年,镇苏维埃宣布教堂没收充公。圣器发往城市,书籍被孩子们糟踏了,有好一阵子糊风筝都是用的羊皮圣经。就在学校附近放飞。工业组合用神甫袈裟缀制圆顶小帽,整个夏天,区里的人都戴着这种用金银线编成的穆斯林小帽到处游逛。
关闭教堂一事对基里尔打击太大了。他完全灰心丧气了。他不会干别的工作,再说也不准许他于。他想了一个出路:给列宁格勒的一位朋友写信,请他寄来全套的修鞋工具——榔头、钳子、槌子等等,随后就当起了鞋匠。总得活下去啊,可我们什么收入都没有。瞎,他算个什么鞋匠啊,有时候一天挣五个鸡蛋,再不就挣一小桶土豆或者50戈比。我们就这样对付活着。不过也还是好景不长,对个体户开始征重税了,不再允许个体开业了。可是修鞋组合又不肯接纳他,因为他的社会出身不佳。怎么办呢?”
巴拉诺夫斯卡亚沉默不语了,看样子,有些话是不便于说的,但也许是没有想好。
阿盖耶夫等了一会儿,尽量把声音放低,语气缓和地问道:“那你们靠什么维持生活呢?”
“不用说,非常艰难。我觉得我们已经陷入了绝境。翻来复去地想啊想的,可是一筹莫展。只有理智和信仰才能阻止我们踏上最后一步,当然,最主要的是,儿子奥列格是我们活下来的支柱。后来,有一天夜里他爸爸失踪了,不久我们的冤家对头科希卡·勃利得也遭了横祸,来镇里接替他的是安东·斯捷播诺维奇。”
“就是这位沃尔科夫吗?”
“正是。千真万确。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不论他干什么事,还是担任什么职务,他都是这样的人。奥列格中学毕业了,可是您能理解,他有我们这样的双亲,能有什么出路呢?有一天,我去了区委会,对安东·斯捷潘诺维奇毫不隐讳地说明了一切,就象我现在对您一样。他听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完全没有打断我,然后他站起来,倒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言不发。我都想走了,泪水流了下来。而他停在窗前,背对着我,低声说;’我理解您,我能帮助您。因为……因为……您失去了丈夫,不可挽回了,可儿子得活下去。儿子不能为父亲负责。但是我们要对人民负责。人民总是要追究我们的……‘您想得到吗,他给我写了一张条子,说奥列格·巴拉诺夫斯基虽然出身于神甫之家,但巳同双亲划清界限,自愿建设无阶级的社会主义社会。我承认,读完条子以后,我哭了起来,可他却说:’别哭,别哭,必须这么办。对你们来说,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他的这一招儿也真灵,基里尔失踪了,儿子却上了大学,毕业以后成了专家。他过上了新的生活,跟我们完全不同了。没有想到,他的一切也破灭了。”
看来,她的叙述到此结束了。她不再作声,只是默默地 泣了几下。阿盖耶夫听得入了神,直到这时才在床上动了动身子。
“是啊……可是……”他茫无所措地说。女主人的辛酸坎坷,是他不能立刻理解的,它们只能逐渐地、断断续续地进入他的意识。“宗教嘛,当然啦,有点那个……水火不相容……”
“这跟宗教没关系,”巴拉诺夫斯卡亚抢过话头说,“这是良心问题,在我们的生活里,远不是所有的事都是凭良心干的。”
“您知道.那是阶级斗争年代……”
“瞧您说的——斗争!斗争,必须是你争我斗才成。可我们根本就没有跟谁斗争过。我们一下子就接受了新政权。是新政权不接受我们,跟我们斗个不停。难道说,这不够让人伤心的吗?”
对于这位前神甫太太,阿盖耶夫能说些什么呢?他本以为,那些年代国内发生的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不容置疑——当然,必须是处在局外人的角度。只要他稍微正视一下这个女人的内心,那么他就会觉得痛苦和屈辱——他已经实实在在地感到了这—点。
巴拉诺夫斯卡亚继续说道:“您知道,在我们的生活里.轮到我们名下的善良,竟是那样少.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无比珍视侥幸得到的点滴善良,同时也尽力使别人同我们一起分享。什么比善良更为宝贵?金子?财富?那些东西我们从来没有过,我们有的只是善良,那是丈夫教会我的——愿他永世被人怀念。他自己不需要了,我也土埋半截了……但是别人需要,特别是那些好人,那些急需以善良相待的好人……”
那些急需以善良相待的好人……
女主人走时已经过半夜了。阿盖耶夫还在久久地思索着。是啊,要不是这位神甫太太的人间善良,要不是她的基督信仰,要不是她的人情味和乐善好施,那他阿盖耶夫又会怎样呢?他在敌占区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他的饮食和安全.难道不正是靠的这人道善良吗?而现在对他这个身负重伤者的无偿照料,难道不也是靠的这人道善良吗?因为他是祖国保卫者,就有权享受这一切吗?可他算个什么保卫者呢?——德国人已经占领了整个白俄罗斯,直逼斯摩棱斯克,要说是保卫者,也只能是极糟糕的保卫者。但是,而对这位供他吃喝、照看他养伤、保护他的安全的前神甫太太,他不仅没有无地自容之感,甚至觉得这—切都是顺乎情理的事。
他将以什么去报答她呢?
他信任她,并不怀疑她的自白,但是在内心深处总是摆脱不掉一丝阴暗庸俗的疑虑:可别让这个神甫太太坑害了他。不管怎么说,她属于异己的阶级,而阶级利益差别永远都是斗争的导火线——他从上学起,人们就是这样教育他的。她失掉了丈夫和儿子,一生中历尽磨难,又怎么会以善报恶呢?但是话又说回来,是可以以善报恶的,正如区委书记曾经信任过她—样,现在她是会无愧于他阿盖耶夫的。就是说,她心里存在着一种东西,它高于阶级隔阂,甚至高于她生来就孜孜以求的公正原则。阿盖耶夫反复地想,也许还存在比善良更加善良的东西,但是他得不到答案,他只是感到正在沉入梦乡……
第三章 第一节
跟往常一样,阿盖耶夫在黎明醒来之后,拖延着时间,不想从睡袋里钻出来。他长时间地想着心事。看样子,外面的风雨已经停了。帐篷顶端已在慢慢干涸,褪掉一块块的湿斑。阿盖耶夫汲不经心地瞧着轮廓粗糙的湿斑。随着黎明的到来,它们越来越明显了。阿盖耶夫回忆着刚刚做过的荒店的梦,思索着梦兆。很久以来,他就养成了猜测梦兆的习惯,他总是把那混乱的梦境同即将来临的一天联系在一起。当然,这可能是荒唐可笑的。因此他从不对任何人讲述过这个习惯,他担心别人会把他看作怪人或者迷信的人。他形成了一整套独特的圆梦方法,但只适用于他本人,确切些说,这套方法没有什么科学根据,完全是经验性的。但是,他凭借这套方法,能够说出上午会出什么事,下午又会出什么事。他梦见的一切,都可以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