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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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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俩人谈吧,我到院子里去……”

  “对,您去看着点……”

  说完之后,来人又用低沉的声音向阿盖耶夫简短地问了好。他坐到高门坎上。整天安安静静地呆在搁板上的母鸡,惊惶地咯咯叫了几声。阿盖耶夫的心稍稍安定下来,知道来者不是敌人。巴拉诺夫斯卡亚不会放敌人到这里来。那么他到底是谁呢——只能靠猜想了。俩人沉默了一会儿。阿盖耶夫等着客人先开口,在黑影里,小屋的沉默令人心焦,特别是经历过白昼那场惊扰之后。

  “您在这里休息……很久了?”来人终于开口问道。

  阿盖耶夫善于根据音色和噪音判断人们的性格特征。在部队里,人们不论有无必要,也不论说活人是否愿意,总是力求做到语气坚定和一本正经。总之,语气可以说明很多问题,只是需要善于判断。听来人说话的语气,可以肯定地说,他不是军人,年纪也不轻,甚至可以说是饱经沧桑的人。阿盖耶夫简短地答道:

  “体息……三天了。”

  “是啊,是啊,休息……令人难以忍受的事!”

  “您说得对。”

  又是沉默。阿盖耶夫等待着,而客人看样子还下不了决心开始谈话——尽管他来此的目的,无疑就是进行—场谈话。

  “我也在这张床上躺过一周。在您之前。”

  “是这样啊!”

  阿盖耶夫有些惊讶,看来俩人的遭遇有某些共同之处,当然详情还不很清楚。

  “怎么,也受过伤?”

  “说得对。我虽然不是军人,可碰巧却挨了一枪。”

  “啊,是这样,“阿盖耶夫有些失望地说。

  “在车站上,组织撤退的时候。结果不得不留下来。问题是,我在区委工作过,大家都认识我,包括警察在内。幸亏巴拉诺夫斯卡亚把我藏了起来,侍候我。”

  “是的,她对我的关照也很尽心。”

  “您是在战斗中受伤的吗?”

  “突围的时候。腿部负伤。”

  “是啊……现在突围的太多了!大家都朝东部跑。”

  “当然是朝东跑喽!重返前线,要不是这条腿,我也要跑。”

  “当然,拖着一条伤腿,你是跑不远的。”

  “伤口里还留着弹片。幸亏在这里取出来了。”

  “是叶夫谢耶夫娜吗?”客人立即猜对了。

  阿盖耶夫没有作答,不知该不该说出救命恩人的姓名。

  但客人显然不需要作进一步解释,就明白了这一点。

  “这个叶夫谢耶夫娜,救过很多人的命,”客人在黑影里说,一声长叹,“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今天给赶走了,和别的犹太人一起……”

  “他们会给杀掉吗?”

  “很有可能。”

  “可怕!”

  “单是可怕还不够。实在是怪!半个村镇的人一下子死掉了。他们视祖辈辈都住在这里,坟场里记载着他们的几十代人……”

  “毫无办法可想吗?”

  “什么办法啊?我们淬不及防,再说力量也不足。斗争刚刚开展。”

  “您是说游击队吗?‘阿盖耶夫猜测道.

  “包括游击队,当然还有别的.我们正在采用各种方式,”客人有些闪烁其词地回答说。他突然问道:“您是党员吗?”

  阿盖耶夫没有立即作答,但他知道,必须如实回答,不加隐瞒。看来,在这种时刻含糊其词或者避而不答,是很糟糕的事。

  “预备党员,”他简捷地回答道,没有再说什么。

  “挺好,跟党员差不许多。让我们认识一下吧。我姓沃尔科夫,区委书记。”

  阿盖耶夫握住客人伸过来的手,沉默地同客人结成了秘密同盟。尽管这一同盟仍然充满未知数,但无疑意义重大。阿盖耶夫还不能充分认识,但已有模糊的预感:从此,他的生活又揭开了新的一页。新生活将是不平静的,但却含有他一直苦苦追求的东西。不论怎么说,他已经摆脱了孤独的飘泊生涯,找到了组织。最近一个时期,当他在德军后方游荡和在本镇逗留时,最使他痛心的就是同组织的隔绝。

  “您怎么,就住在本地吗吗?”他说道,对镇子上竟有区委书记在活动一事有些惊讶。

  “不,不住在这里。我来,是专门看望一些人。听我说,我们对您有个建议,或者说是请求。怎样理解,随您的便好了,这无关紧要。”

  阿盖耶夫警觉起来。从总的意义上说,这项建议或请求的性质并不难想象,尽管他还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他先是想解释一下,他的能力有限,因为他暂时还不能走动,他能派上用场怕要过上一两个星期才成,要看他这该死的伤口愈合得怎样。可是沃尔科夫好象猜透了他的顾虑,说道:

  “自然,您现在还不能走动,我们暂时也不要求您走动。养着好了……不过首先要取得合法身分。”

  “怎样取得合法身分?”阿盖耶夫不解地问。

  “很简单。巴拉诺夫斯卡亚会把证件给您,是她死去的儿子。这里很少有人认识她儿子。这只是对付警察局的一种手段。您回家来了,身体有病,做些小营生。”

  “是的,不过……什么小营生?”

  “比方说,在院子里,菜园里,劈劈柴禾……知道吗,我们需要在镇子里有个自己人。现有的人员都太熟了,很容易被破获。您的身分证上是工程师,非党专家。此外,您还是神甫的儿子。”

  “什么神甫呀?”

  “巴拉诺夫斯基神甫。您不知道巴拉诺夫斯卡亚是前神甫的妻子吧,可我们完全相信她。”

  “是这样!……”

  “您干吗大惊小怪的?神甫妻子,不假。但她是一位可靠的妇女,她会掩护您的。再说,您是军官,懂武器……”

  “怎么会不懂,军需主任嘛。”

  “那就更好了。我们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此外,这个地方,您知道吗……出入巴拉诺夫斯卡亚家非常方便。过了沟,就可以进院子。”

  “确实方便……”

  再往下,阿盖耶夫就有些心不在焉了。虽然他愿意完成交给他的一切任务,但他对这些任务却缺少思想准备,他在紧张地思考这一切同他的军籍是否有矛盾。总之,他还是部队的军官,并没有人解除他的职务。他一直认为自己军务在身,只不过是暂时的挫折和伤势使他中断一段而已。

  “我们对您期望甚高,”这时区委书记再次强调说。

  “说到哪里去了!我可不能等待咱们部队打回来。我应该归队,重返前线。”

  “噢,前线,前线!”沃尔科夫沮丧地说,“前线情况不妙啊,同志。看来,咱们的人放弃了斯摩棱斯克。”

  确实,只有鬼才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事,敌占区的情况又是怎样!不言而喻,在这种时刻安静地躺在床上,等着别人把你从德国人手里解救出来,只能是犯罪。跟那帮恶棍的斗争没有中断,而在此地它还刚刚开始,就是说,他应该,而且没有权利不去参加它。但这只是抽象的推论。理论上总是简单、明了的,说起来挺容易,可做起来又怎样呢?充当神甫的儿子,改名换姓,使用假证件,在德国人面前取得合法身分……真见他的鬼!……

  “战线还在继续东移,”沃尔科夫用疲倦的、痛苦到了极点的声音说道,“正向莫斯科逼近。可我想,他们不会持续太久。不知在什么地方就要发生转折,不知在什么地方就要给他们当头一棒!”

  “早就应该了!”

  “可这里竟是强盗的天下。各种渣滓都泛上来了,还有我们的一些人。警察局长就是红军的前指挥官,是自愿投敌的。”

  “这种恶棍应该枪毙!”阿盖耶夫忿忿地说。

  “可您却要同他们打交道。”

  “这就更糟。”

  “是挺糟,但是需要。要搞好关系。我们这样期待您。您只同我单线联系。当然啦,沃尔科夫,只是我的化名。如有人来,不论是男是女,只要说一声:从沃尔科夫那里来,就说明是我派的。您的朋友莫洛科维奇将要去车站工作。”

  “是吗?”阿盖耶夫高兴地说,“您同他谈过了?”

  “当然。只有上帝知道,他将干什么,当个锅炉工。可我们在那里需要人。他人怎么样?可靠吗?”

  “好小伙子,完全可靠!”

  “我们也是这样看。你们俩一道工作,巴拉诺夫斯卡亚会帮助你们的。她是内行。”

  “太谢谢了!”阿盖耶夫感动地说。同时,他感到内心的忧虑也在增加。

  这场谈话使他亢奋异常,突然而来的操心事把他的一切都搞乱了。只有伤势依旧,每个微小的动作都会使阿盖耶夫想起它。

  关于合作的事,他们差不多是谈完了,还说妥了主要的工作内容。巴拉诺夫斯卡亚端来晚饭时,他俩默默地坐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阿盖耶夫吃了黄瓜和土豆,但已失掉了先前的食欲——现在他一心想着未来,想着他还不习惯的同沃尔科夫的新关系。使他特别不安的是要同敌人打交道,他应当忘掉过去,换上一副新面孔,他会干得怎样呢?结局又会怎样?当然,一旦失败,结局将会怎样,他是一清二楚的,可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必须淮备迎接一切偶然事件。在团队被击溃后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摆脱不掉纠缠着他的内疚,因为他竟这么愚蠢地退出了残酷的战争,脱离了部队,很可能他的团队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是部队是存在过的,他的军人天职并未失掉,这种天职体现在他的誓言中。是的,他是伤员,这可以为他的许多行为加以辩护,但远远不是一切行为。即使是伤员,他还是没有权利在德国人的统治下偷闲度日.静等残酷的前线斗争向好的方面转化。他知道,即使他能够重返前线,他也得解释清楚,替自己辩护,因为他手中握有武器,而武器是要用来打击法西斯匪徒的。当然啦,沃尔科夫刚才向他建议的事,离直接同侵略者的武装斗争还差得很远,但是没有别的办法啊——另一种战争对他来说,暂时还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 

第九节

  沃尔科夫走后,阿盖耶夫睁大双眼躺在那里,继续思考着。同往常一样,他那敏锐的听觉时刻警惕着,注意着危机四伏的黑夜里的一切响动。莫洛科维奇一直没有来,阿盖耶夫不由地想,他莫非出了什么事?在阿盖耶夫这种处境里,要是失掉莫洛科维奇,那将不仅仅是悲哀的事。尽管现在阿盖耶夫已经不象先前那样孤独了,促莫洛科维奇仍然是他的主要支柱——年轻的中尉是他同不久前的军旅生涯、苦命的团队、艰苦的战斗与伤亡的唯一联系纽带。提起他们的过去,尽管不足以成为夸耀的对象,但也没有理由感到羞槐。他们都尽力完成了自己的战斗职责,至于整个形势的戏剧性变化,那不是他们的罪过。

  夜里伤口又开始疼了,里面一抽一抽的,一直痛到腰间。他为了把伤腿放得舒适些,不得不在床上辗转反侧。可能,巴拉诺夫斯卡亚在院子里听到他在折腾,便走进了仓房。“您怎么了?要点什么吗?”

  “不要,谢谢,什么都不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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