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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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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莫洛科维奇说:“斯塔谢维奇是我的邻居。房子紧挨着。集体化运动时,他搬走了,跟他父母住在一起。在食品联合企业里当过技师,在箍桶车间.看上去倒是个不错的邻居,我和他儿子科尔卡同学,科尔卡比我低一年,现在在远东服役.这个斯塔谢维奇昨天闯到了我家里,说是看望我这个前线战士,带了—瓶酒,我俩喝完以后,他就开始宣传他那一套了。他说:‘你们的戏收场了,红军指挥官同志,今后是希特勒的天下了。’‘这还得瞧一瞧再说,’我回答说。可他说:‘没啥可瞧的,到警察局去吧,那里正在要人,要不就晚了。你瞧,我们的局长就当过红军上尉,现在给德国人干了,犹太人尝到了他的厉害!’喂,你们明白吗?我,红军中尉,怎能忍受住他的宣传呢?”

  “那你怎么回答他呢?”

  “我?一声不吱,我使劲闭住嘴巴。我真想掏出TT式手枪,给他来一下。”

  “到底是好样儿的!”阿盖耶夫嘲讽地说,“他们会立刻把你吊起来,那你就是第三个了。”

  莫洛科维奇没有理睬阿盖耶夫的嘲讽,只是放低声音,不容反驳地说:

  “早晚我得把他干掉.就是这个家伙,抓了我的女老师,遣送到斯卢次克。干掉他,也是我对占领军进行斗争的个人贡献。”

  “得手后立刻逃走。咱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阿盖耶夫没作声。他同意这个想法,只是不肯当着门口那个小伙子的面公开表态。谁能知道,开战以来莫洛科维奇的那个同学变成了什么人。

  “你的肩膀怎样了?”阿盖耶夫想转移一下话题,问道。

  “快好了,再有三四天就能拆绷带了。”

  “听我说,没拆绷带之前,别到处乱走.要不你会干出蠢事陷入罗网,让你妈妈也跟着吃苦头。”

  “妈妈能对付着活下去。可我弟弟已经忍不住了,总想采取点什么行动.再说基斯利亚科夫吧,他家人口更多,不算他妈还有四口,可连他都不害怕,一直收听广播。”

  这话说得基利亚科夫有些不好意思,他在自己的“软席”上动了一下,困窘地嘟哝说:“害怕——用词不当。我感到恐惧,但必须干。要是听凭恐惧摆布的话……”

  “您父亲在哪里?”阿盖耶夫问。

  “应征入伍了,在开战的第一天。”

  “您怎么没去呢?”

  “没去成,视力不合格。”

  “他是大学生,”莫洛科维奇解释说,“在明斯克国立大学学习,刚学完二年级……”

  “说那些干吗!”基斯利亚科夫一挥手说,他那生着一只尖鼻子的面孔立刻显得非常忧伤。在晨昏中,他看上去非常象未老先衰的小孩子——一个差涩、聪明的侏儒。

  “是呀。人们都在说些什么?情绪怎么样?”

  阿盖耶夫这个问题使基斯利亚科夫来了精神。他立刻显得非常活跃,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大多数人是爱国的,可大家都在等待.当然,德国人的赫赫战果不能不使人们—时感到不知所措,这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出现全民抵抗运动。特别是如果镇压继续进行的话。而镇压无疑是要继续进行的,因为抵抗在增强。两者互相联系又互相制约。”

  “当地领导呢?知识界呢?”

  “形势是这样的:党的领导机关可以说是没有了,知识界也差不多。有的人在战争初期就应召入伍了,有的人返回故乡,教师们就是这样。但我认为,存在着地下组织,就象存在着游击队一样。”

  “这还用说!这是必然的!”莫洛科维奇热烈支持说。“国内战争时,这里就活跃过一支非常著名的游击队,马柯夫丘克游击队。现在也可能有游击队在活动,也许就在锡罗米亚托夫森林里。”

  “他们知道应该在哪里活动,”基斯利亚科夫说。

  “要是能取得联系就好了,”阿盖耶夫说。

  但莫洛科维奇反驳说:“干吗要跟他们联系?游击队跟咱们没关系。怎么,要我到游击队里去作战吗?我的岗位在部队里,在前线上。我总算是红军中级指挥官吧。”

  “为了防备万一。”

  “不行,这对咱俩不合适。这是农村大胡子老大爷们的事,就让他们到森林里去,建造他们的窝棚去好了。我的事业在前线!咱俩得返回团队去,我这样看,”莫洛科维奇激动地说。

  “你看得挺对,”阿盖耶夫痛苦地说,“可咱们只是在这里游手好闲,并且还得继续坐等下去。战线转移到哪里了,你知道,我连走路都不成。还得躺上个把星期。”

  “说不定还得更多的时间,”莫洛科维奇说,气恼得一拍大腿,’好吧,也许,这段时间里战争还不会结束……”

  他从床边上跳了起来,解开瘦小的外衣,露出里面一件条格麻布衬衫。这身打扮同不久前的红军中尉可真判苦两人。现在他完全是一个面色黝黑、表情刚毅的大个子农村青年。

  “对了,忘了告诉你:明天又要发生什么事了。所有犹太人都奉命到教堂附近集合,说是要他们迁移到什么地方去。”

  “迁到什么地方?”阿盖耶夫不解地问。

  “鬼才知道!”

  “要他们带上三天口粮和金银细软去集合”基斯利亚科夫补充说。

  “反正是要赶走他们。也许是进集中营,也许是去别的地方。谁知道那些法西斯匪徒想些什么。好了,安心养伤吧,军需主任。必要时我再来看你……”

  当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时,阿盖耶夫重又躺下来。 


第六节


  这样过了许久,忍受着由于消息闭塞和灾祸预感带来的折磨。一切都令人担心.一切都莫名其妙。当然,战争伊始,一切就都是彻里糊涂的,对此,阿盖耶夫也已开始习以为常,他只能靠个人的聪明智慧和机巧灵敏去应付。但那时他只是一名士兵,不需他自己作出重大决策——那是别人的事,他只要执行就是了。可是到了这里,处境就不同了,他集领导和下属于一身,不仅要自己作出重大决策,而且还得自己去身体力行。这真是一种困难、尴尬的地位。再说,他对情况茫无所知,任何失误都会招致没顶之灾.单是一个人牺牲还算事小,可同他有关的圈子却偏偏越来越大。早先只涉及莫洛科维奇一人,仅仅过了几天,现在事情又牵连到巴拉诺夫斯卡亚、叶夫谢耶夫娜、基斯利亚科夫了。一旦他决策失误,其余的人都会一块儿遭殃。

  躺在那里想心事的阿盖耶夫,瞧了一眼莫洛科维奇带来的礼物:用旧报纸裹着的一块上好猪油,几只鸡蛋,一块显然是家制的黑面包。他心绪恶劣,夜里的困扰有增无减。但他还是拿了面包,掰下—块,不紧不慢地吃着。看来,他的食欲正在恢复,他想,体力也该随之恢复了。再过几天,他就能够飞出这个小窝,做更多的事了。总是应该有所行动。他明确意识到,在这种时刻,无所事事——尽管是被迫的,也带有某种犯罪意味。当战争灾难逼近的时候,他没有权利袖手旁观——即使他是伤员。他没有足够的耐力。任何计划都不应成为他逃避斗争的借口。他最能理解莫洛科维奇的急躁,虽然他非常担心,怕莫洛科维奇一时性急犯下错误,使他们两人同归于尽。只有斗争中的牺牲才问心无愧,可他还不适于斗争,必须把伤养好。

  一整天他都在为战争、人民的命运而苦思冥想,也为个人的不幸遭遇而焦虑。阿盖耶夫每时每刻都无法摆脱烦恼,这是由于他明确地意识到了,只是由于愚蠢才不得不退出这场异常艰难的斗争,而斗争正在几百公里以外,在俄罗斯的辽阔土地上进行着。人民陷入苦难,城市和农村都在苦难之中,但最困难的还是军队,它本来应该但却无法抵挡敌人前进。在同德军的最初交战中,阿盖耶夫就明白了,敌人的火力比他们强。不论红军怎样致力于火力供应,德国人还是超过它。他们的迫击炮使田野弹片横飞,他们的机枪和自动步枪不断喷射子弹,他们的飞机从早到晚肆行无忌,把一切能够炸毁的都炸毁了。要想阻挡这只火龙实在困难,更困难的是实现有秩序的撤退。不论是谁,不论是在大路上、田野里还是城市里,人们都无法抗拒德国人的坦克。如果德国人已经过了斯摩棱斯克,那么用什么办法,在什么地方才能挡住他们?

  阿盖耶夫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仓门开了,巴拉诺夫斯卡亚大婶给他送来了午饭——一锅嫩土豆,一大罐牛奶。她把午饭放在木箱上,叹息了一声。

  “吃点吧。快些把伤养好。”

  “谢谢你,大婶,”阿盖耶夫被女主人的关怀感动了,由衷地说道。他看着那罐牛奶,问:“难道说您有奶牛吗?”

  “没有了。这是邻居给的,难为她了。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只母鸡,是留着孵鸡雏的。对,还有一只猫,它叫古尔泰。”

  “您瞧,他们给我送来了猪油和这个……您拿些去吧,咱们分着吃。”

  “不,您说什么呀!”女主人紧忙说,“这是给您的,您是病人,您得养伤。”

  “请告诉我,还有别人知道我住在您家吗?”阿盖耶夫问完,紧张地等待着回答。巴拉诺夫斯卡亚惊异地瞧着他,眼睛在修女式的包头布下熠熠闪光。

  “您说什么!怎么能那样!我谁都没说。这是什么时候,您……”

  “谢谢您,”阿盖耶夫如释重负地说,“请您原谅我……也许,我能好,我不会使您丢脸的……”

  “我没说的,安心养着吧。我懂。我有过一个跟您一样的儿子,一样的额发。二十六岁。”

  “真的吗?”

  悲哀使巴拉诺夫斯卡亚一下子佝偻了,她用头巾角擦着泪水。阿盖耶夫预知不妙,后悔不该这样问她。

  “真的。阿辽什卡牺牲了。”

  她只抽搭了一次,立刻克制住自己,叹息一声,在门口平静地说:“在白俄罗斯西部工作过,铁路工程师,大学毕业。毕业后刚在沃尔科维斯克工作了一外。他一直叫我去,当然,我也想去,不过只是想去看看他。除了儿子,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可我总是没走成,得侍弄菜园子啊。战争爆发了.儿子也断了音讯。没有应征入伍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而阿辽什卡却不见踪影。等啊等的,我心知不好。果然是这样。上月有个妇女从车站上来,她是回母亲这里来的,也在西部工作。她说,我的儿子牺牲了,德国飞机轰炸了铁路,我儿子胸部受了重防,死了。她带来了儿子的皮包。我立刻认出来了,是他上大学时用的那个。每次回家都带着它,我总是把吃的放在里面。我打开提包一看,东西都是儿子的。衬衫……”巴拉诺夫斯卡亚语塞了。瞧了阿盖耶夫一眼.但那富有表情的目光使阿盖耶夫立刻明白了,他身上穿的是谁的衬衫。“衬衫两件,内衣,关于火车的书,证件;原来,那位妇女是和我儿子一块逃难的,路上出了事……牺牲了。”

  “是的,许多人都牺牲了,”为了打破随之而来的沉闷,阿盖耶夫说,“既有军人,也有平民。”

  “牺牲了许多人。牺牲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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