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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前后相爱。首先是音乐他学过几年钢琴(他的弟弟拉小提琴。虽然几年前,我曾求母亲让我学的是钢琴,不,应该是几年前我才停止求母亲让我学的是钢琴,但这同样让我嫉妒得要死)。他领我去免费听音乐会(夏天在〃好莱坞盆地〃音乐厅),我则让他成了星期一室内乐系列演出〃房顶之夜〃的常客。以前艾琳和梅尔带我到那里去过。我俩都在收藏唱片,我们的收藏品几乎是相同的(都是78制式的,幸好我们不知道就在这一年后密纹唱片就问世了)。我们也一起到〃高地唱片商店〃凉爽、黑暗的听音间去听唱片。有时候,他到我家里来,即使我的父母在家,有时候我也到他家里去。他的母亲是个守旧但很好客的女人,我记得她的名字叫起来有点儿让人觉得难为情:霍妮①。
①霍妮,英文Honey,意思是〃蜂蜜〃,常用来称呼孩子或情人,可译作〃宝贝儿〃或〃心肝〃译注。
②克歇尔(LudwigvonKchel,1800…1877)是奥地利音乐目录学家、科学家,他对莫扎特的音乐作品怀有浓厚的兴趣,给每部作品编了号,世称〃克歇尔编号〃,莫扎特的作品现在广泛采用这种编号译注。
③布施(AdolfBusch,1891…1952),德国小提琴家、作曲家,1919年成立四重奏团,灌录了许多著名的唱片译注。
④吉泽金(WalterGieseking,1895…1956),德国钢琴家译注。
第四部分进入忘我状态的胜利(1)
⑤德彪西(ClaudeAchilleDebussy,1862…1918),法国作曲家,印象派音乐奠基人之一译注。我们的私密空间是在车里。梅里尔有真正的驾驶执照,而我只有一本〃初级〃执照,那时候在加利福尼亚十四岁至十六岁的人可以拥有这种执照,但只能开自己父母的车。我们自己都没有车,只能开父母的车,因此我俩的执照的区别实际上毫无意义。夜里在马尔荷兰大道的边缘,我们坐在他父母的蓝色雪佛莱或我父母的绿色庞蒂亚克里,下面一片绿色的闪烁的灯光就像是无边无际的机场。我们的周围停了许多车,一对对情人在他们的车里做爱,而我们也在我们的车里追求着自己的欢乐。我们各自用不准确的高音唱出一些旋律然后互相提问:〃OK,听,这是什么?〃我们互相考试对方记住了多少克歇尔编号单②,牢记住了那长长的六百二十六部作品的号码和名称;我们争论布施③四重奏团和布达佩斯四重奏团的优劣(我是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布达佩斯派);我们讨论购买吉泽金④演奏的德彪西⑤的作品的唱片是否合乎道德标准,因为我听艾琳和梅尔说过他过去和纳粹党的关系;我们竭力说服自己,让我们自己相信我们是喜欢上个星期一在〃房顶之夜〃音乐会上听到的约翰·凯奇①在事先准备的钢琴上演奏的作品的;我们还谈论斯特拉文斯基②还能活多少年。
①约翰·凯奇(JohnCage,1912…1992),美国作曲家、钢琴家译注。
②斯特拉文斯基(IgorStravinsky,1882…1971),俄裔美国作曲家、指挥家译注。
③托赫(ErnstToch,1887…1964),奥裔美国作曲家译注。
④克热内克(ErnstKeneck;1900…);奥裔美国作曲家译注。
⑤欣德米特(PaulHindemith,1895…1963),德国作曲家、指挥家、中提琴家译注。
⑥韦伯恩(AntonWebern,1883…1945),奥地利作曲家、指挥译注。
⑦勋伯格(ArnoldSchoenberg,1874…1951),奥裔美国作曲家、指挥家译注。最后这个问题我们反复讨论过。对约翰·凯奇奏出的刺耳杂音,我们抱的是恭敬的态度,我们知道我们是在欣赏丑陋音乐。我们虔诚地听托赫③,克热内克④,欣德米特⑤,韦伯恩⑥,勋伯格⑦的作品(我们的胃口极好,消化力也极强),但我们诚心喜爱的是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作品。由于斯特拉文斯基显得特别苍老(我们有两次星期一在威尔谢·艾贝尔音乐厅的小礼堂里见过他,当时因戈夫·达尔在那里指挥演出他的作品),我们对他的寿命十分担心,这甚至让我们产生了替我们的偶像去死的疯狂念头。我们常常讨论的问题是:我们做出这牺牲的条件是什么?斯特拉文斯基要活多久才值得我们现在当场就死?
二十年?显然。但我们认为,这太容易,而且也太好了,我们难以指望。我们觉得斯特拉文斯基是个古朴的人,给他二十年的寿命,这对在1947年时年仅十四岁的我和十六岁的梅里尔来说简直是一个难以想像的巨大数字(IS活得比这还长,真可爱)。坚持用我们的生命为斯特拉文斯基换来多活二十年似乎没能表达出我们的热情。
十五年?当然。
十年?你可以断言。
五年?我们开始动摇了。但不同意似乎就不够尊重,不够热爱。和让世界再有五年的时间来欣赏斯特拉文斯基创作的作品相比,我和梅里尔的生命不光是我俩作为加利福尼亚高中的学生的微不足道的生命,也包括我们认为还在等待着我们的充满成就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呢?五年?可以。
四年?我叹了口气。梅里尔,咱们继续吧。三年?只为了额外的三年就去死?
通常我们定在四年,最少四年。对,为了斯特拉文斯基能多活四年,我俩之一愿意在当时当地立刻去死。
读书,听音乐,这是进入忘我状态的胜利。几乎我所敬慕的一切都是死去的人(或很老的人)或别的地方的人特别是欧洲人制作的,这在我看来是不可避免的。
我的偶像越积越多。在音乐方面有斯特拉文斯基,而在文学方面则有托马斯·曼①。
①托马斯·曼(ThomasMann,1875…1955),德国小说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布登勃洛克一家》、《魔山》等。获1929年诺贝尔文学奖译注。
②阿拉丁的洞穴(Aladin'scave),喻指藏有巨大财富之处。阿拉丁是阿拉伯神话《一千零一夜》里寻获神灯并以此召唤神怪按其吩咐行事的少年译注。1947年11月11日,我在我的阿拉丁的洞穴②〃匹克威克〃书店里买到了一本《魔山》,在从书架上取书的时候,我看到了在扉页上用斜体字书写的日期我当时正在练习写斜体字。
第四部分进入忘我状态的胜利(2)
我当天晚上就开始读这本书,开头几晚读的时候我简直连气都喘不过来,因为这本书和我喜欢读的别的书不一样,这是一本让人脱胎换骨的书,是发现和认识的源泉。欧洲的一切都进入了我的脑子里,只是我开始对它感到痛心。肺结核是一种不甚光彩的病(我母亲这么说的),我想像不出我的生父是什么样子,多年以前他就是在外国患这种病去世的。但自从我们搬到图森以后,我们发现这种病在这里似乎很普通,人们认为肺结核是情感与精神兴趣的缩影!患了肺结核的病人群体就像山一样高,他们是这沙漠中人们常去的小镇的写照,一种拔高了的写照。这里风光如画,气候感强,有三十多家医院和疗养院。我的母亲为了一个患气喘病的孩子而搬到了这里,这个孩子就是我。在山上,性格就是想法,想法就是热情,就像我通常的感觉一样。但那些想法本身在轮流着拉长我和包藏我。有塞腾布里尼的人道主义冲动,但也有纳夫塔的忧郁和嘲讽。汉斯·卡斯托普是托马斯·曼的这部小说里的主人公。他是个孤儿,是我毫无防护的心目中的英雄。我有这样的想法并不是因为他是个孤儿,也不是由于我自己想像的忠贞。作者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把他描写成一个头脑简单、过分诚恳、容易调教、普普通通的人(以真实的标准来看,我认为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虽然这样的描写冲淡了那种柔情,但我还是喜爱那柔情。如果汉斯·卡斯托普和古迪·图修①一样(这是我的母亲曾经加在我身上的骇人听闻的罪名),那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这是他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我承认他虔诚的禀性;他如影随形的孤独,有礼貌地和别人生活在一起;在他排满繁重的日常事务的生活中(监护人认为这样对你大有好处),也有一些自由的、热情的谈话,这些都简直和我当时的生活日程一模一样。
①古迪·图修(GoodyTwo…Shoes),英国作家哥尔斯密(OliverGoldsmith,1730…1774)的儿童故事中的女主人公的名字译注。
②布莱希特(BertoltBrecht;1898…1956);德国戏剧家、诗人,写有论著《戏剧小工具篇》、剧作《胆大妈妈和她的孩子们》等译注。
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这本书都在我的房间里,我几乎是一口气把它读完的。我本来想细嚼慢咽地读这本书,但兴奋和激动使我不能这样做。在读到334~343页,汉斯·卡斯托普和克拉芙蒂娅·乔查特谈爱情的时候,我还是放慢了速度。他们说的是法语,我没有学过法语,但我不愿意跳过这一段,于是我买来一本法英词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阅他们的对话。读完了这本书后,我实在舍不得放下,就以读这本书应该用的速度,每天晚上朗读一章,又从头到尾把它重读了一遍。
下一步就是把这本书借给朋友读,这样才能感觉另外的人在这本书里找到的乐趣,和另外的人一起来喜爱它,谈论它。我在十二月初把《魔山》借给了梅里尔。凡是我要他读的书,他是不会耽搁的。结果他也很喜欢这本书,这真是太好了。
读了这本书后,梅里尔说道:〃我们为什么不去看看他呢?〃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的喜悦变成了羞愧。
我当然知道他住在这儿。在20世纪40年代来到加利福尼亚南部的各色名人多得令人吃惊。我和我的朋友们知道的名人不但有斯特拉文斯基和勋伯格,而且还有托马斯·曼、布莱希特②(我不久前刚在比弗里山剧院看了查尔斯·洛顿主演的《伽利略》)、伊修午德①,赫胥黎②。但是,就像我不可能和英格丽·褒曼③或加里·库珀④谈话一样,我和这些大作家中的任何一位有所接触都是难以想像的,虽然他们都住在这附近。事实上,和那些文学家接触比和明星谈话更不可能。明星们会走出他们的豪华汽车来到弧光灯照耀下的好莱坞大道的人行道上,面对巨浪般包围住他们但被警察用拒马木桩隔开的影迷们为他们的影片的首映做宣传。我在新闻纪录片里看到过这样的情形。而文学界的圣人们则几乎是隐姓埋名地从欧洲来到了这里,生活在柠檬树、海滨旅馆的侍者、包豪斯⑤建筑和奇妙的汉堡包的中间。我敢肯定地说,不会有什么人会像影迷们一样千方百计地去打扰他们的隐居生活。当然,托马斯·曼和别的流亡者们不一样,他也是一位公众人物。在20世纪30年代末和40年代初,想要受到和托马斯·曼在美国所受到的同样的官方礼遇比要成为世界最著名的作家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