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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上台之后,一字一句战战兢兢地念完他自己改写过后的生活报告。
台下响起一阵不小的掌声,但这段掌声立刻被老师一个手势拦腰斩断。
“看吧,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教你们发音技巧了。”
台上的麦克耳根胀红了起来,而老师继续在一旁讲解英文口语中的发音技巧。
“英文口语中,最重要的是‘重实轻虚’。”
“‘我昨天去看了一部电影’,这句话的重点在于‘我’、‘昨天’,‘看’、‘电影’,因此要念成‘我昨天去看了一部电影’才对,简单明了。”
外籍老师咧嘴一笑,示意麦克一句一句地重新朗读他改写过的生活报告。
每一个经过合成放大的长句,在“英文口语的发音技巧”辅助之下,又再度变回一些零星散落在暧昧不清重重叠叠语音中的几个加重语气的单词。
麦克莫名其妙感觉到从脚根窜上来的一股刺骨寒意,但他的耳根却仍然自顾自地胀红着。
当外籍老师正针对他刚刚发音中的某个错误与台下同学大声谈笑的时候,麦克一把抓起那几张草稿纸,大步踱下讲台,连座位上的公事包都忘了拿,就直直冲出教室门口,一路步出公司的双层自动门,直到他开始在耳朵里听到自己的皮鞋撞击柏油路面发出的喀哒喀哒声响为止,他才放慢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麦克腿一软,在大马路中间瘫坐了下来。这时候他才发现,他已经成为今天晚上的最后一个惊奇了。
也许,今天过后,麦克再也不会去上什么该死的商务英文会话课了。
也许,麦克再也不会来公司上班再也不必看到经理的嘴脸了。
也许,麦克会改个名字……对了,叫查理好了,Charlie(查理)这个名字还满好听的。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小说(上)出外(1)
谢育昀(台湾)
她觉得父亲面目可憎是在他酒酣耳热之际对同事脱口而出的一个玩笑。
但那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以致在得知后,她知道自己将无法正视父亲。
于是,她计划着要离开家,去母亲那。
打了电话到母亲那,没人接。她还是决定要离开,提早回自己的小套房也行。行李收拾得匆促。她绕道弟弟的房间,准备敲门时听到弟弟的鼾声,就又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感到困惑,对于父亲。
他讲故事时语气轻佻,也许是喝醉的缘故;意识不清却完整地陈述着自己搭载乘客时的遭遇。
“几个月前,我载了一个作家。”父亲说。
她在厨房里,感觉自己的耳朵尖了起来,像家中曾养过的狗,听到电铃和电话声时会立刻安静地等待聆听,她扭开饮水机的右手迅速停止了动作。安静而专心,伴着冰箱发出来的声响,她隔着一道墙和没关上的门,准备开始听父亲说故事。
她的父亲是计程车司机。
计程车司机在城市里其实是具有指标意义的。她看过一部电影,男主角白天开当铺,没开店时就在捷运上卖当铺里还值钱的东西,他的声音透过荧幕冷冷地说,“要知道台北市的失业率有多高,就去看看街上的计程车有多少。”她一直记得这句话,因为她的父亲也这样教导她去判断失业率的问题。
大概是她初三的时候,父亲从饮料工厂被解雇几个月后开始开计程车。
她一开始不太习惯这样的父亲。但父亲过去在饮料工厂时就在开车了,载着满满的汽水他南北奔走着。小时候她会耽心车后面箱子叠得那么高,汽水会不会忽然倒下,导致高速公路交通瘫痪。父亲告诉她,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她皱起眉头,父亲又接着说,他从来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父亲说,有一回在高速公路上遇到载满猪只的货车出车祸,后面的猪仔掉了一半下来,在公路上惊慌失措地乱窜着,整整花了两个小时才让公路交通恢复正常。她听着,庆幸父亲载的只是汽水。
过去家里总有很多汽水,瓶底被黑色红色或蓝色的麦克笔打了叉,父亲会把这些作了记号的罐装汽水从工厂带回家后再叮咛她要趁早喝掉。小学时她会喝的,弟弟也喝。渐渐地,喝汽水变成弟弟一个人的工作,父亲似乎忘了她早已过了会喜欢喝汽水的年纪,同一种口味的汽水还是习惯带两瓶回家。换工作时,像是本能似的,父亲陆陆续续换了几个可以握着方向盘前进的工作,每个工作都做不久,最长的一次是到隔壁县市去住工地宿舍,开过快一个月的砂石车,最后父亲回到家里附近的一间计程车行上班。
车行离家里很近,邻居伯伯介绍他去的。
她路过那里会留意父亲,有时看到没出外载客的父亲和朋友在走廊上抽烟喝酒下棋。父亲喝点小酒后棋会下得更好,像是酒精可以帮助他思考。邻居伯伯酒量很好,酒品差了点,真的喝醉会开始胡言乱语。最年轻的骨头叔叔开车技术很好,传说可以让冷气口上方立着一颗完整的鸡蛋,他倒车也从来不须把头探出窗外;但自从她听说他只大自己七岁后,看到他时她会莫名地伤感起来。
像是电影里的情节,每一个运转手其实都身怀绝技,都是独一无二的。她远远看着,没打招呼就回去了。
开计程车究竟能赚多少钱,她总是怀疑却不忍心开口问。她不擅长管理金钱,算命师说她的手会漏财,指头间的缝隙大得可以穿过父亲的烟,所以母亲离家后,家中的积蓄一直由父亲独力管理着。她知道家中的物质条件上有欠缺,所以父亲被解雇后得改行开计程车,应验了他教她看失业率高低的说法。上了大学后,父亲买了家中的第一部电脑,尽可能满足她和弟弟物质上的大小要求,不让他们感到比同学卑微。父亲相信算命师的话,金钱的事他自己全权掌控。从她很小开始,就很少过问家中的经济问题。
“出门在外,总要多带点钱。”父亲在她每次离家前拿生活费给她时都这么说。她伸手接过被父亲裤袋弄得起皱的几张纸钞时总是低着头,手心里干瘪的钞票变得异常的重,她知道那些不全是属于她的。父亲总是出外的,不停开车移动着。弟弟得补习准备大学联考,往返学校家中和补习班。家里头每个人其实都出门在外而且不停移动所处的空间,钱对大家都是必须的。她的头愈来愈低,低到她可以直接嗅到钞票上些许来自父亲身上的味道,混杂着汗液和烟草的气息。
她不喜欢总在拿钱时对父亲感到亏欠,因为她老是在心中埋怨又同情父亲的生活,但来自父亲手中的钱对她而言又是不可或缺的,拿父亲的钱,她每回都先在心中天人交战。她得靠父亲说“出门在外,总要多带点钱”这样的咒语反复说服自己才能中魔似的拿父亲的钱。她习惯回避父亲的眼睛,头还是低着,来自父亲手上的钞票上的味道也更加明显,她有时觉得自己能闻到父亲身体以外的味道,也许来自一名女乘客身体的香水味,或者是一名中年男子的发油味,全混杂在父亲手上的纸钞里,她又嗅到其他味道,呛得开始打起喷嚏。
她曾经对计程车司机有种不公平的看法。对父亲也是。他们让她先联想到几年前一个女“立委”夜晚离开饭店搭了计程车后,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的事件。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小说(上)出外(2)
女“立委”消失以后,对于搭乘计程车大家开始风声鹤唳。她从电视上看到宣导如何安全搭计程车的方法:选窗户干净的计程车,上车后打电话给亲人告知自己正在搭车以及搭哪位司机的车时,顺便确认驾照上的照片和本人是否为同一人。
这样真实的案例让她一直觉得驾驶计程车是危险的行业,但不是工作本身,而是从事的人。这样的成见让她一开始对自己的父亲有若干的误解。尤其是当父亲早先也曾叮咛她平时尽量不要搭乘计程车。这又让她对乘坐计程车有一种难言的恐惧。她曾经认为很多计程车司机在夜晚变成坏人,除了自己的父亲、常常来家里的骨头叔叔,还有介绍父亲工作的邻居伯伯。
没搭上校车时,父亲开着他的计程车在公车站牌旁摇下车窗看她拎着早餐和英文课本,她发现父亲的计程车是当下必须又惟一的交通工具,迟疑一会后打开门,她还来不及思考自己的偏颇恐惧,父亲就说:“快上来,你要迟到了。”
慢慢扭转她对计程车司机的偏见,是从第四台电影频道里看到了《计程车司机》,被英雄化的劳勃狄尼洛改变她对自己父亲身为计程车司机的观感。她学会欣赏计程车司机这样的职业;在电影里,劳勃狄尼洛的形象似乎更像是城市里的漫游者,长期失眠,所以在夜晚,漫无目的开车游走在街上,冷眼旁观城市里形形色色还清醒着的男女。
父亲也是那样地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等待寻觅,姿态是自在又充满自觉的。因为目光伶俐地搜索着路旁随时可能半举起的右手,父亲世故又善于察言观色,直觉敏锐地观望外在,然后热心地搭载每一个要到达不同目的地的乘客。父亲必须熟稔每一条巷道,擅长微笑,在短暂的车程中适度扮演一个好的听众或者进行有礼貌的双向沟通。
尽管得以低姿态去服务人群,计程车司机还是可以完满守护着维系自己尊严的小小底线。镜头带到劳勃狄尼洛回望后座上被妓女手心揉皱的钞票,眼神透露出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碰触那张令他感到不安的纸钞。看着电视荧幕,她想起父亲说“出门在外,总要多带点钱”时的神情。她知道父亲最终会拿起后座的钞票,把它小心摊平对折后放进上衣口袋,又或者,甚至在对方递给他车资时就理所当然毫不犹豫地接过找零。她不会怪他。
看着荧幕上像父亲的劳勃狄尼洛,她知道父亲的眼睛里有好多她探测不着的秘密。
钞票一样是揉皱溽湿的,她低着头,嗅到呛鼻的气味。
又开始打起喷嚏。
半夜起身到厨房准备喝水吃药时,她看见父亲和邻居伯伯还在客厅喝酒聊天。他们陷进扶手上带有刮痕的绿色旧沙发里,脚边很平均地各摆着半打台湾啤酒。他们被固定在沙发上没有动作,除了移动手中的啤酒瓶和说话。
属于计程车司机间的兄弟情谊很巧妙地在家中悄悄成形,像白天在车行里下棋,他们在客厅喝酒说话。但都像是要驱赶一种过于沉滞的等待,他们把打发时间用的棋盘换成酒瓶,这样诡异的气氛让她呼吸不顺畅。
愈来愈多的计程车占据了火车站和捷运站出口。这些都共同在等待的计程车司机们,在没有人先等到什么时,开始下车抬杠;无聊又漫长的等待,让他们把接收来自车行无线电传来的带着杂音的讯息都当作一种消遣。
无线电传来的讯息会告诉他们现在哪条路有人要搭车。一个人的时候,像发现迟到的果实一样,他立刻驱车前往目的地好终止漫长的等待;如果车上有乘客,他还是可以沉着地和乘客聊天,一方面期待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