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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德堡坠入情网-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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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大陆数十年,还来不及返乡探亲,母亲已告去世,哀痛之余便写了一首悼亡母的长诗:《血的再版》,其中一节即写到梦里在大雪中回家探母的情形。记得当时我一面写,一面热泪盈眶,其中有这么几句:“母亲,我不曾哭泣只痴痴地望着一面镜子望着镜面上一滴泪三十年后才流到唇边……”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散文(下)雪楼小品(九题)(2)

    《世说新语》中有一则关于雪的故事,读来令人莞尔。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王子猷这种无所谓的心境,实为一种无心无欲,旷绝千古的禅境,自然不是今天工商社会中一般凡夫俗子所能体味。    
    多年前,我也有过遇到“夜大雪”的奇想。那年寒冬,台湾合欢山飘雪,我准备携带几斤狗肉、两瓶高粱酒,邀几位朋友上山赏雪。想像中,我们围炉饮酒,佐以香气四溢的狗肉,这时恍惚中突见一个和尚,身披破衲,从山门外冒雪跌跌撞撞向我们奔来。    
    抬起醉眼一看,这不是鲁智深吗?    
    温哥华之晨    
    清晨迎着朝阳散步,浑身暖洋洋的,宛如下雪天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铜火炉。这是一个老社区,却盖了许多新房子,四周不乏高及数丈的苍苍古树,而家家大门深锁,庭院寂寂,有的窗口还亮着灯光,就是不见人影,安静得突然令人感到陌生,甚至孤独。    
    不过,我还是喜欢这种感觉。忘了是哪位作家说过:“幸福的节奏似应近乎如歌的行板,太多的断音是不相宜的。”后半生我一直在寻找这样的生活节奏,我很怕卷入那种大起大落的哀乐人生。    
    刚搬来列治文这个社区,见到附近邻居都遍植花木,每家的小型花园,布置得极尽巧思,尤其四五月间樱花和杜鹃盛开,满眼姹紫嫣红,天地间一片生机,无限妩媚。我和妻每天早晚都要绕着社区马路散步一个多小时,颇有点“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味道,当然我的“得意”与功名无关,反而是繁华落尽后的“适意”。这里的夏日更为可爱,日照特长,晚间九点十点仍明亮如画,故晚餐后散步的人就多了,有时路上遇到黄皮肤的同胞,不免“停船暂相问,或恐是同乡”,果然,十之八九都是来自台湾的新移民,稍作寒暄,打听一下台北的近况,又挥手告别。    
    妻每天早晨步行去上英文课,我陪她走一程。两人沿着格兰护大道的人行路施施而行,二十分钟后在列治文图书馆前分手,她继续前行,我则回头再走二十分钟返家,除了大风大雪之外,两年来从未间断。通常我们总在八点出门,有时穿过浓雾,有时打着伞在小雨中疾行,但大多日子是披着灿烂的晨曦上路。去时两人行色匆匆,我独自回家时就悠闲多了,一面慢行,一面欣赏着沿途的花木。记得去年暮春时节,落花满地,花瓣被晨风吹得漫天飞舞,仿佛下着红雨,我置身其中,飘飘欲仙。现在是二月中旬,昨天我在路上看到数株樱花已在春寒料峭中眉开眼笑;春天终于蹑足而来。    
    怀念莫达    
    我曾写过一篇题名《犬子莫达》的散文,朋友和读者看到无不诧异,还以为我另有一个叫莫达的儿子。说是儿子也未尝不可,乖巧温驯,善体人意,全身毛茸茸,胖嘟嘟,抱起来肉感十足,且善于塞奶(闽南语撒娇之意),某些譬如舔耳朵之类的小动作,亲昵得近乎肉麻。除了偶尔我们出国旅游之外,其余的日子它都紧迫盯人,跟着我和妻亦步亦趋,长随左右。妻一想起它经常猝不及防地跳进她怀中取暖的情形,便会感到一阵贴心的温馨。    
    莫达平素沉默寡言,从不乱吠,妻硬说它是哑吧,其实不然,至少我曾听它叫过两次,但都叫得使人难过、揪心。一次是我与妻去大陆开会,出门时我摸摸它的头以示告别,当时它喃喃低呜,状若不舍,然后趴在门口不起来。一个多月后我们回家时,据家人告知,莫达自从那天躺在门口,居然三天不吃不喝,以为我们弃它而去,听来真叫人心痛。第二次莫达不但叫,而且叫得十分凄切。前年我们移居温哥华,因莫达老迈,且患有皮肤病,不便带来,离台前夕特托一位朋友寄养,临别时它似乎已表现出那种被弃的哀怨和无奈,冲着我大叫数声,似埋怨,更像抗议。有一天,我在台北街边小摊上买到一只陶土烧的小狗巴哥,大如婴儿之拳,神态活似莫达。来温后我一直摆在书桌上,朝夕相对,想念莫达之时,便捧在手中把玩一番。    
    去年三月返台,那位寄养莫达的朋友来电话说,莫达失踪了,在街头不防被人抱走。我听了为之骇然,但也无从深究,只暗中祈求那位先生以善心待它。一年后,莫达突然有了消息。不久前友人杨树清从台北回温,说他在某友处见到一只十分可爱却前所未见的小狗,一经打听,才知道它正是莫达。据杨树清描述,莫达虽呈老态,但温驯依旧,对于新家颇能适应。也罢,它有它的去处,我有我的选择,各自随缘而安吧!    
    南瓜之死    
    日前,厨房突然冒出一股臭味,死鼠般的腐臭味。我和老妻从冰箱、厨柜、烤箱、垃圾筒等处搜寻那臭味之源都没有任何发现,但臭味日浓,心中愈发生疑,再次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搜,找得心不甘情不愿,正待放弃之际,妻猛然一声大叫:“在这里!”    
    原来死了一只南瓜。    
    南瓜本是植物,何来动物的尸臭味?对此我一直大惑不解。不过我这只南瓜确是有血有肉,且具灵性;它通体一身金黄,挺其圆圆之腹,巍巍然,似笑非笑地蹲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平时我侧身而过,总得在它脸上轻抚一下,感受那份光滑和清凉。不料过了几天,南瓜肚腩上的斑点愈来愈多,有的已经扩大而呈溃疡状,且沁出一股异味,不久便告不治。妻叫我拿去扔掉,我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已腐烂了半边的南瓜装进一只塑料袋,心情肃穆地把它送到后院的垃圾筒里,完成了一项世界上最简单的葬仪。整个下午,我愀然不快。    
    前年我刚搬进温哥华新居,便爱上这片后院的草地。第一个夏天种了四株南瓜,经过数月的打理灌溉,孰料花照开,果照结,就是长不大,拇指那么小便告夭折。心感无奈,只好写了一首《南瓜无言》的小诗作为交代。


《在海德堡坠入情网》散文(下)雪楼小品(九题)(3)

    心有未甘,去年我又种了六株南瓜,在三个月的晨昏料理和痴痴期待中,只见南瓜叶子长得十分茂盛,爬在草地上的藤蔓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那种高昂而蓬勃的生机,看来令人振奋不已。眼见小南瓜一天天长大,有的藏在翠绿的叶子后面如一羞涩小姑,正是:吾家有瓜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未几,瓜熟了,有一只特大号,浑身金光闪闪,坐在草地上俨然一尊宝相庄严的大佛。去年共采收了八个大南瓜,一一陈列桌上供人观赏,每当听到惊喜赞赏之声,我便洋洋自得,有一种了不起的成就感。于今南瓜已死,我面对着后院那一片寂寞的空地,黯然无言。    
    温哥华摆字摊    
    卑诗省芭蕾舞团闹穷,想尽办法捞钱,于是在四月中旬举办了一次称之为“BalletHoopla”的筹款晚会,广邀各界,尤其是艺术机构,捐献具纪念性的物品,如某著名芭蕾舞蹈家的舞鞋、某曲棍球明星球员的球棒,以及艺术品等在现场拍卖。会场设在温哥华电视台大厅,据说部分节目将在七点的新闻节目中播出,因此六点以后,一时名流涌至,冠盖云集,气氛相当热闹。    
    主办人曾函邀精艺轩画廊支援这一活动,希望请一位中国书法家当场挥毫,并由电视台录影现场播出,书法作品则捐给他们义卖。精艺轩找上了我,开始我有点犹豫,后来想到,有机会为加拿大艺术团体拔刀相助,该是一件义举,便慨然答应了。随后便听任精艺轩黄晨小姐的安排,当天她还开车亲自陪我去了会场。    
    会场为我们准备了一张方桌,黄小姐铺上绒布,摆上文房四宝,看来有模有样,俨然一个卖字摊。举首环顾,满场尽是白人,只有我和黄晨是两副黄皮肤的东方面孔。那位居间联系、接待我们的女士,打了个照面便隐入人群再也不见芳踪了,我们却痴痴地等着节目主持人的介绍,以及挥毫时电视记者的访问。等待中又饥又渴、腰酸背痛地枯站了两个小时,谁也不理我们。    
    不!那边不是过来了几位贵宾吗?一位盛装的胖妇瞧着桌上那块说明牌说:“哟!台湾来的艺术家?还是一位诗人哩!”也许她心里想说的是:“这个糟老头不正是那位蓄着八字胡,头戴瓜皮帽,当年来加修铁路的华工吗?”另一男士似乎只对文房四宝有兴趣,俯首打量那只烧有一条青龙的笔洗。    
    时过八点,会场已变成了喧嚣的拍卖行,而我们的摊位仍是门前冷落车马稀,我当机立断,挥笔写了一幅字便毅然走人,管你们卖多少银子,已尽其在我,老夫不再伺候了。出得门来,在熙攘的闹市中,细细咀嚼着寒风的滋味。    
    一盏风灯    
    上个星期天,古华兄约我夫妇,还有来温哥华度假的小说家、戏剧家马森教授,以及作家廖中坚等前往素里逛跳蚤市场。气温很高,据说是温哥华二十年以来最热的一天,由于我们带着寻宝与猎奇的心情而去,故在烈日的暴晒下逛了一个半小时,虽然每人晒得面红脖子烫,大家的兴致却很浓。每人都有斩获,我回家一检查,发现选购的四件物品中,我最中意的是一盏古意盎然的风灯。    
    这是一盏长形的,用八块玻璃嵌成的八角古铜风灯,远看犹如中国古时的宫灯,也有点像民国初年民间用的,外面套有防风玻璃罩的马灯。这绝不是旧货摊上的破铜烂铁,而是一件民俗品,也许没有古董的价值,但触摸它就像触摸逝去的时间。由于它给人一种闲雅的感觉,我总以为它乃出身某一豪门巨宅,纵非如此,也决不是小户人家所有。它有一种气派,颇像一位落魄江湖的寒士,微尘中撑起一身铜质的傲骨。拎在手中,感到十分沉重,宛如一部历史,随时间的持续消逝而加重。它原先随便扔在杂乱的旧货堆中,毫不起眼,经我擦擦洗洗,一番抚摩之后,悬挂在后院的走廊上,居然脱胎换骨,有了生气,又恢复了往日光照寰宇的英姿。    
    夕阳西沉,暮色渐浓,我把风灯的电插头插上,玻璃罩内三个小灯泡在落日余晖中发出淡淡的幽光,一直要到晚上九点以后,风灯才开始显出它的个性来。光线不强而稳定,悬在檐角,夜风吹得微微摆荡,为安静的院子增添了些许凄凉。我突然联想起“风雪夜归人”这个意象。这位夜归人不一定是家人,也许是一位深夜乍然来访的老友。时序秋末,木叶凋零,只见一个须眉皆白的汉子,手中提着一盏风灯,脸藏在翻过来的大衣领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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