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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理,我有责任。我没有过细地安排和组织。”
这是真话。我的确没有想到新记者拍摄这种大场景缺乏应变能力。这不能全怪记者,我也缺乏经验,自己是搞摄影的,就放松了摄影,把精力放在电影和电视上,造成工作被动。
总理见我态度诚恳,火也消了一半。“资产阶级的记者抢着争着照……你们是社会主义的公有制,这碗饭好吃,不费劲。是不是这样?老杜。”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也笑了。“这事我批评了你,是要你管好手下的记者。不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记者一定要管起来!”
《共和国红镜头》 第三部分《共和国红镜头》 人有病,天知否(2)
我默默地点点头。
这时李先念走到总理的身边,耳语了几句。总理即起身往外走,原来外宾已在门口等着和总理握手告别。
虽说我这时松了口气,可心里不是个滋味。第一次活动就搞得这么糟,惹得总理发那么大的火,实在不应该!
“吃一堑长一智”,这以后,只要有活动,我都要亲自向记者交代注意的事情和检查设备。如果是重要活动,我就要自己拍摄,决不敢有半点马虎和疏漏。
说也奇怪了。总理在以后的活动里,只要是脸生的记者,他都要紧盯着多看几眼,还要向我询问几句记者的情况,生怕记者再捅漏子似的。有一次在人民大会堂里总理和外宾合影,记者用的是立式大相机,人家都准备好了。这时,总理却高声叫道:“老杜呢,叫老杜来照。”搞得人家记者挺难堪,我也弄得不好意思。当时我想,谁拍还不一样?干吗搞得人下不来台。
总理却不这样认为。
“你们拍的照片外宾要带回国内,你们的拍摄就是中国水平的拍摄。拍得好坏,不仅仅表明拍摄技术和材料质量的好坏,也代表着一个国家的文化素养,工作态度的水准。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你们的镜头就是对外介绍中国领导人的窗口。”
听总理这么一说,心里还真的受到了震动。以前拍摄照片仅仅是凭着朴素的阶级感情,从未将小小的照片放在这样的高度联想过、比较过。为什么总理对我们记者严格要求,有时甚至近于严厉,在我有了比较具体的体验后才有了深刻的理解。在中南海,我们已超出记者特定职业的含义,在我们拍摄活动中,我们不仅要使用记者共性的眼和耳的具体器官,我们还要启用记者个性的思和想的抽象功能。我们不允许有充分自由的想像力,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完美的表现力。
总理不仅在工作上严格要求,在生活中他也不放过我们的枝微叶细的毛病,并能准确地“借题发挥”,叫人心服口服。
我记得在1970年我刚被总理“救”了回来,紧接着随总理去朝鲜访问。
金日成设宴招待中国代表团,他们拿出朝鲜最有特色的狗肉宴。从冷盘到炒、煮都是狗肉,无论是色泽还是造型,十分精美。我也算是个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可我的食谱却不和我的足迹并驾齐驱,无论我怎么进行现代旅行,味觉却是原始的,保持黄土高坡的本色。我看着满桌的狗肉,傻眼了,又不好吱声,就悄悄地跟服务员要了一盘朝鲜泡菜,这很像家里常吃的酸菜。
周恩来坐的主桌离我们工作人员的桌子还隔着好几张呢,可怎么发现我……或许他以前就知道……或许他只是偶然发现……反正我与生俱来的狭窄味觉被总理发现了,这该是多么狼狈的时刻!
总理举着酒杯,绕过旁边的桌子,来到我们的桌前。总理敬酒,我们都起了身,同举酒杯……总理这眼光咋这奇怪?瞅我啥呀!我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同志们工作辛苦。我借东道主的好酒,敬大家一杯!”
“总理辛苦!”
“大家随意。”总理自己先抿了一口。
“干!”热烈、清脆的玻璃杯撞击声在我们几个爱喝酒人的手里格外悦耳。嗓管一阵热辣,酒“仙”汩汩地涌进心窝。
总理没有离开,又将我刚才避开的奇怪目光投向我。我开始惶然,不知做错了什么?一无准备,便束手无策。
“老杜,你为什么不吃狗肉?”
噢……就为这个!
“总理,我从来没有吃过狗肉。”
“没吃过就不吃?没吃怎么知道好吃还是不好吃?人家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菜,你却不吃,这是对人家的不尊重,也是对人家的劳动不承认嘛。”
这么严重!我不敢吭气了。在我的感觉里,仿佛猪才是可食的肉,而狗不是。虽然狗肉已变成佳肴发出诱人的喷香被端上盛宴,可我只将它当成满足视觉的艺术品。
“今天,你一定要吃一块。尝尝味道,看是不是能吃?你呀,这是偏食!”
大家掩嘴偷笑,等看我的“好戏”哩。
我没有办法,不吃,总理肯定不依。伸出筷子在跟前的盘子里胡乱地夹了一块,往嘴里一塞,几乎没沾牙边就直接吞进胃里。
大家哈哈大笑,说猪八戒吞人参果也没杜山这整吞的水平。
总理也跟着笑道:“你呀,看起来倒很机灵,怎么就没有味觉呢?”
俗话说“十个傻子不同样”,我想我就是属于第十一种傻型。越是高级越是昂贵的好东西在我嘴里越是不屑一尝。大家十分客气地送我一个雅号:高级土八路。正如20年后我出纪念总理画册不要分文稿酬被大家诙谐称为:廉价处理的议价老头。
我的偏食毛病不知怎地传了出去,有一天,我去叶帅家给他送照片,叶帅约我第二天去他家吃午饭,我欣然答应。
第二天上午,我如约去了西城区柳荫巷叶帅的家。好热闹!一大家子哟。
第一道菜怎么是盆汤?噢,我想起来了,叶帅是广东人,广东菜就是先喝汤后吃菜。
叶帅指着汤对我说:这汤是鸡汤。我知道你不吃蛇肉,蛇肉汤最后上。
叶帅不会骗我。我放心大胆地盛了小碗鸡汤。一喝,嗳,真鲜香!一口就喝了一碗,接着又盛第二碗,汤刚到嘴边,只听见叶帅的女儿“扑哧”一声……
“笑什么?”
刚才还认乎其真的叶帅,这时也沉不住气了,随着全家人放声大笑:“哈哈……老杜,这是蛇肉汤哟,你喝了一碗还不够,还要喝……两碗,哈哈……”
“啊,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喝?怎么样,蛇肉味道不错吧?”
“是不错。”我只好如实说。
这以后我还真的爱吃蛇肉了。不过有这回经验教训,再在宴会和谁家里吃饭时,就格外地谨慎小心,先看清是什么才下筷子。
在上海因为这偏食的毛病又被总理一顿批评。
“老杜,人有五觉:嗅觉、味觉、视觉、听觉和触觉,这五觉才构成人对客观事物认识的实觉。你不要小看这实觉,少一觉都会影响实觉的准确性。你缺乏味觉,对事物的认识就不会全面。照相也一样,不要以为只要有视觉就行了,不行。其他四觉的参与是很重要的,这样拍出的照片才会客观、真实,五觉等于实觉。这个道理你懂吗?”
总理语重心长,言简意赅的一席话,至今我都无法忘怀。
《共和国红镜头》 第三部分《共和国红镜头》 玉泉山的日子
第二节 玉泉山的日子
1973年1月5日,周恩来突然尿血,中央同意做进一步检查。1973年3月10日,周恩来终于离开了西花厅,来到玉泉山接受检查。
1973年1月5日,天色还没有亮透,周恩来刚刚结束案桌的工作,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已经整整工作了20多个小时,如果抓紧时间,还能睡几个小时。
值班的同志见总理走进卧室,也松了一口气,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倒下快散架的身子,蒙上头好好睡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医生突然听见警卫秘书变了调的喊声:“张大夫,张大夫,快起来,快起来。”
他被某种不祥之兆撞击,顿时清醒了过来,一跃而起,跑向门口……只见警卫秘书手里端着盛满鲜血的尿壶。看见这个触目惊心的颜色,再看看警卫秘书惊恐的神色,不用问,他什么都明白了。
血尿。日夜提心吊胆的事情终于来临!
“尿……都是红的……全是血……”警卫秘书的脸色都变了,双唇直哆嗦。
走进总理的卧室,见总理躺在床上,脸冲着房顶,一声不吭。
医生连忙进卫生间,再看马桶池,里面鲜红鲜红的。他这时想到总理有心脏病,千万不能让总理承受尿血的恐惧。他疏了疏自己紧张的情绪,想了几句宽慰话,让总理稍稍宽宽心。
他才开口,周恩来扭头朝他直摆手,叫他什么也不要说。
跟随多年的医生突然明白,一个对周围非常敏感,对事物掌握极其细致的人能不察觉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能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难怪他极力回避这个话题,只是一味工作、工作。他在用有限的生命争时间,抢时间,用自己血肉之躯填写每一天。
大家心里苦涩苦涩的,也茫茫然,仿佛不知道应该向谁去求援。主席也重病在身……原来和总理熟识的老帅们也都打入冷宫,分散在天南地北,远隔千里。那时还不叫“四人帮”的那几个人对总理一直是横加刁难,他们绝不会帮助总理的。
自从1971年底,毛泽东突然被一口痰堵住,窒息引起心脏停跳,经过医务人员全力抢救,才渐渐恢复了知觉,但是他硬朗的身子板和健康的体魄再没有恢复。他日夜被病魔纠缠着、苦恼着。双脚肿胀得厉害,几乎隔几天就要换双布鞋,鞋子越穿越大,行动越来越困难。
周恩来义不容辞担负起组织医务人员为毛泽东治疗的重任……可是如今总理在尿血,谁又来为他承担?
猛然,大家想起了叶剑英元帅,对,叶帅!
他与总理个人感情不错,在中央会议上又能说上话,那几个人也不敢怎么样他。
他一定能起作用的!
叶剑英当时住在北京的西山。
医生们马上驱车去向他求援。一见叶剑英,医生竟然有一种见到亲人的感觉,长时间的委屈和害怕好像找到了可以依靠可以宣泄的怀抱,他们禁不住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还没开口却先哭出了声。
叶剑英一见医生这般伤心,估计总理发生了严重的事情,但还没有意识到有这么严重。他听完保健大夫的讲述,愣怔了许久说不出话来,不相信似地望望你望望他。
到底是一位见过世面,经过大风大浪考验的老人,他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极力宽慰两位泣不成声的大夫,理解他们孤立无援的痛楚。
“别着急,你们别着急。我想办法报告主席,向主席说明情况。”
“叶帅,您一定要说明这一点,膀胱癌不同其他癌,不是不治之症。治疗得早是可以根治的,是有救的……叶帅您一定要这么说啊,总理一定有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