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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的伙食很简单,早晚都是稀粥,中午饭是一锅玉米面饼子,没有炒菜,顶多吃上点儿咸菜。男孩子饭量大,吃得多,但是活儿太累,天还没有黑,肚子早己饿得咕咕叫。
当时参加劳动挣工分,每个男劳动力一天可以挣10分,合一个工,值人民币一角五分钱。我们刚从城市来,不会干活;爸爸每天只给5分,妈妈给3分,而我和弟弟一天只给2分;一家人干上一天,与别人家一个劳动力挣的工分差不多。等到年终决算一分红,全家人辛辛苦苦干了几个月,倒欠生产队111元9角6分钱。
村中每个人每天粮食定量合七两三厘,由于我们没有工分,每个人只有四两多。我们家都是男孩子吃得多,生产队分的粮食水分很大,而且有相当一大部分是分的白薯。这样对我们家来说,这点粮食等于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用。
看到这种情形,爸爸万般无奈,决定给远在成都的姐姐写封信,说明情况,希望她能寄一些钱来,解决点儿困难。全家六口人,哪天不吃饭能行啊。
我们一直没有收到姐姐的来信,也没有收到姐姐寄来的钱。但是却收到了北京的大舅寄来的一封信。大意是讲目前北京己有许多遣返人员回去上班了,希望爸爸能与妈妈商量一下,是否先回北京上班来。
看到大舅的来信,爸爸妈妈心中又燃起了一线希望,决定先回北京去上班。
趁火打劫
我记得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妈妈很早就起来了,摸着黑熬了一锅粥,又叫醒了爸爸。二人匆匆忙忙地吃过早饭,便出发了。
临出门时,妈妈把仅有的15元钱塞进我手里,悄声说:“照顾好几个弟弟。”我含泪点了点头。妈妈低下头来亲了亲我的额头,又用手掩了一下我的被角,回头看了看我的几个弟弟,与爸爸依依不舍地走出了家门,迎着呼啸的北风,步行20余里路,到固安县城去搭乘开往北京的长途汽车。
天刚朦朦亮,村中己有早晨拾粪的人在到处转来转去。我和弟弟们己经起床,正要拿起碗来吃早饭。
街门一响,外面闯进来一个人。我认得是本村党支部书记的儿子,大队治保主任牛二皮。高大的个子,一脸横肉。
他一进门便杀气腾腾的吼叫:“老东西上北京走了吗?”我看了看脸都吓得变了颜色的几个弟弟,没吭声。心想:明明跟你请的假,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牛二皮走进里屋,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向着我们大声吼叫:“都给我滚远远的!快点!谁也不准回来!我要检查这儿有没有枪支弹药!”我向弟弟使了个眼色,几个弟弟赶紧都躲了出去。
我对治保主任说:“您检查吧!我们这儿什么也都没有,我出去又干什么?”牛二皮听了我说的话,两眼一瞪,朝着我就是一脚,把我踹倒在地,恶狠狠地大声骂道:“少废话!快滚!不许回来看!”
我赶紧爬起来,顾不得再掸身上的土,跳到门外,心想:“你检查为什么偏要我们都出去呢?这里边一定有鬼!”于是趁他不注意时,我又悄悄地来到屋门外边,偷偷地从窗户的缝中向里观看。
只见牛二皮站在炕上,打开装满破烂衣物的木箱,在里面不停地乱翻,一边翻,一边不停地往兜里塞着什么。翻完了两个箱子,又在炕上的角落里乱翻;最后全翻遍了,他失望地站了起来,眼睛却不停地向四处搜寻。
我的心“嘭嘭”地跳了起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这一切呢?
一个大队治保主任,管治安的干部,趁着家中大人不在,以检查为名,趁火打劫,这又与强盗有什么区别呢?
事后经我检查,他在屋内翻了半天,发现我们家中一贫如洗,实在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拿起了一些绣花的丝线,而家中仅有的15元活命钱,被我藏在贴身的衣兜里,他又怎能想的到呢?
凡人琐事
我们兄弟四人中,我老大,也只有15岁;老二建民,小我两岁,刚刚小学毕业,13岁便参加劳动,小小年纪就挑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老三伟民,只有9岁,当时才上二年级,为了不荒废学业,妈妈让他在村中的小学里继续读书;他虽然小,却非常争气,每门功课都是第一名。老四小民只有三岁,当时他叫世民,没想到老家五叔的大儿子与他同名,为了区别,我给起了个名字叫晓民,一则他最小,二则我们全家对他充满了希望,愿他像拂晓的朝阳,如日东升,前途无量。
爸爸妈妈觉得这个名字很好,于是就称他晓民了。由于全家下地无人照料,三弟伟民上学时还要带着三岁的晓民,一边听课,一边还要看护小弟弟。
我出生在1951年2月6日,旧历那天正好是春节,便给我起个名字叫春生,但村中的人们看我这180公分的大个子,便习惯上叫我大春。
村子中央有一口井,足有十几米深。我借了老叔家一副水桶,到井台去挑水。
初次打水,空桶都压得肩膀生疼,我来到井台上,把水桶放下井去,还没晃两下,水没打上来,水桶却不见了,只见桶底一晃便没影儿了。
我慌忙跑回去告诉爸爸,爸爸去到别人家借来了一根长杆,在上面绑上一个钩子,再到水里去探。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钩上来了,刚离开水面,又掉下去了;这样反复钩了几次,才把桶打捞上来。
我打满了水,挑着摇摇晃晃往家走,没挑上几担水,肩膀就被扁担压红了,一出汗,针扎一样疼,更不敢用手去摸。即使这样,我依然坚持每天去挑水,右肩被压疼了,就换到左肩,这样一点点的锻炼,一段时间下来,我已经能挑着满满的两桶水,健步如飞了。
这天我去挑水,看到有一个老人正在井台上吃力地打水。
我走近一看,原来是老昆爷。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非常瘦弱,头发、鬍子全白了。
他有三个儿子,都已经分家另过,最小的儿子参军去了,家中只有他和老伴两人。家中新盖了四间房,老人在院子里种了一片叶子烟。
由于天旱无雨,老人在打水浇烟。一个斗子相当于两桶水,比一般的水桶大的多。老人吃力地摇着辘轳,每打几下,就要喘一会儿气,看着心中真不是滋味。
我放下水桶,把老人扶在一边,替老人打水浇烟,大约用了一个多小时,老人院里的烟就全浇完了。
我顺便挑了两担水倒进老人的水缸里,老人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
我很尊重村里的老年人,他们也愿意找我聊天。
那天,老昆爷拿着一根大烟袋,指着电线杆子对我说:“那年我弟弟从涿州回来,说是那里的灯头朝下,我们几个谁也不信,说是头朝下油全洒了怎么点呢?就跟他打赌。当时天色已经晚了,我们走了50里路,到涿州已经是半夜了,大家一看那里的灯全部头朝下,而且不用火点,一下子全输了。谁知这叫电灯呀!”
听了老人的话,我深深地感到农村经济文化的落后,由于许多人终生没有离开过农村,从来没有看过火车,甚至我们烧的蜂窝煤,他们都觉得很稀奇。虽然这里距离北京只有100多里路,竟像两个天地。
秋收时节,分了许多白薯做口粮。由于我们不会保管,天气一冷下来,许多白薯便冻坏了,实在可惜。
村里许多房顶都晒着白薯干,我们便学他们的方法,把白薯切成片、晒干,再磨成粉,掺点榆皮面,蒸成窝头,然后拿到碾子上去压成饼,再用刀切成丝,拌上些蒜再加点儿盐水,吃起来味道还不错,一次能吃几大碗呢。
欲借无门
村中有一对老夫妇,体弱多病。他们找到我,希望能够借给他们一些钱。我非常同情他们的状况,就毫不犹豫地把妈妈给我留下的全部家当——15元钱,都借给了他们。谁知这样一来,发生了一件使我终生难忘的事情。
那年的冬天很冷。我们住的是东厢房,西北风一刮起来,寒气逼人。我们没有一点儿煤,分的柴禾也烧光了,眼看春节就要到了,可是爸爸妈妈在北京,连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我心中很着急,几个弟弟的手脚冻得通红透亮,老二建民的脸上己经冻得流出了黄水,但是他和老三仍坚持每天早晨跟我到村外拾柴禾。
为了节省粮食,我们每天只在早晨熬一锅粥,每天晚上吃点儿剩的凑合着。就这样,家中连磨面的钱都没有了,眼看着实在维持不下去了,我便与二弟商量,打算到北京去找爸爸妈妈说明情况,再要点儿钱回来。
我把家中所有的钱凑在一起,数了数,一共只有一角五分钱。到北京去的车费是一元一角五分,还差整整一元钱,去跟谁借好呢?
伯父、叔叔都没有钱。他们给我出主意,说南头的田山二爷刚卖了二百多块钱的树,肯定有钱,让我去他那里借。
当天晚上,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四周黑洞洞的,安静极了,只有天上的星星在眨着眼睛。大约在11点钟的时侯,我看了看村里的人大部分都睡下了,就悄悄地溜出了家门。蹑手蹑脚地来到田山二爷家的窗子下面,轻轻地敲了两下。
我听见里面有人咳嗽了一声,就轻轻地对着窗子里边说:“二爷爷,我是小春,想到北
京去找我爸爸,但路费还差一块钱;您借我一块钱,我从北京回来就还给您。”
窗子里边半天没有人吭声,但是我发现有人从黑洞洞的玻璃窗里向外看。我压低声音,
又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时,我听见屋里有人嘀咕了一阵,随后传出了二爷爷的声音:“是小春吗?你快走吧!我们没有钱。如果你来我这儿让别人知道了就麻烦了!”
听了二爷爷的话,我鼻子一酸,觉得有股咸咸的液体流进了嘴里,是眼泪,我把它吞进
肚子里,扭身走出了院门。
作人太难了!村中的人谁也不敢与我们接近,我们成了‘臭地主狗嵬子’,整天听到
的话就是‘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我为了到北京去找爸爸妈妈;竟然连一块钱都没有地方去借;我为我们受到的岐视感到悲愤;为我们受到的虐待感到难过。。
从那时起;我就暗暗下定决心:,今生今世我再也不向别人借一分钱;不仅如此;我无论任何事情都不再求任何人!
我一定要争这口气!
因为没有凑齐路费,我终究没能去北京。我咬紧牙关,努力将弟弟们照顾好。
饥寒交迫
饥寒交迫
春节到了,分给了我们4斤猪肉。我把它洗净,放在锅里煮,又放了一点盐。
过了一会儿,锅中冒出了热气。我打开盖子,尝了一块肉,一点儿都不烂,继续煮。又过了一会儿,我打开盖子又尝了一块,还是不算熟,再煮。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充满了非常诱人的香味。
我把锅端到床前,与弟弟们一起吃饭。当打开锅盖时,我不仅怔住了:锅中只有稀稀的肉汤和一些碎渣,一块肉也没有了!
弟弟晓民看到碗中只有肉汤,根本没有肉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天呐!肉都哪去了?难道在不知不觉之中,我把所有的肉全都吃光了吗?
我望着身边围坐着的三个弟弟,想起妈妈临走时的嘱咐,心中感到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