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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示语的字迹很端正,我趋向前,看着他的笔迹写着:
多做少说(这点程封执行得很彻底)。
冷静(他不够冷静吗?还是他常处在快要爆发的阶段?)。
严以律已(下一句呢?不在他的行事范围内?)。
我以别人的角度,记录我的生活(天,好累的生活方式!)。
失败的人找借口……
诸如此类的提示语列了十来条,我不得不叹息。照他这种做法,就是活活将自己给逼死。
看不下去了,我拿起笔,在他排列整齐的最下面写上一条:微笑。
是的,要微笑,不是笑给别人看,而是笑给自己看的。
怕程封瞧不见,我又在微笑后面画上一个笑脸。
嗯,不错。
轻拍他的桌面,就算有人不认识程封,也可以从这样的桌面推断出坐这个位置的人一定行事严谨吧!没错,程封一向是个办事效率极高、要求一丝不苟的人,只要交代给他的,总是能在最短时间内收到最高效益。
不过,我还没想出来要对爸爸说什么。
拿起计算机旁的蓝色公文夹,记得里面是我交给他的最新企划案,打开来不是,不是这个。
不过……
我皱起眉,看着公文夹里夹着从笔记本中撕下的纸页,上面写满了英文,一堆没有意义的字句,像Switzerland、inestimable、engraving tool、travel documents……等。
盯视着,我的手指竟然开始发抖。
重点不在于这些字句的涵意,重点是这些写了四五遍的字句只是一种练习,是刻意摹拟笔迹的练习。
好几页都是一样,我发抖地翻了四五张,不经易看到一堆英文字里面出现的中文字。
岚。
那是岚的字迹,在签名时才会用的。
手指抖到无法握住笔记纸页,我轻轻将它们搁下。
闭上眼细细回想,从潜层意识中慢慢挖出来。
除夕夜那晚我是醉了,可是我应该听到了,除了看到他失常的态度外,应该还有听到程封说的话,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我的拳头开始握紧。
想不起来,还是想不起来。
抓起手机拨电话给程封,他的手机是关机的状态,不能等待地,我打电话到他家去。电话响没几声就有人接起来了,是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我表明来意,妇人是程封的妈妈,她说程封今晚参加朋友的婚礼要很晚才回来。
〃那能不能请他回来拨电话给李慕贤,我是李慕贤。木子李、羡慕的慕……〃
〃啊,你是阿封的法国朋友对不对?我还记得啦!阿封在法国和你还有那个日本人牧野先生都是好朋友啦!〃
〃嗳。〃我的声音难以维持平静,只想快点找到程封。
〃很遗撼,牧野先生离开得那么早……阿封难过很久,我想你也不好过……〃
〃对……〃我的胸口好像被重物猛力敲击,眼前闪过一片黑。〃对不起,呃……牧野的确是我的好朋友,只是我不太……记得,他……他什么时候……〃
我说不下去,指尖是冰冷的,但是电话筒传来更冰冷的消息。
第四部分Right。02 Right girl on the right side(5)
〃我记得是三年前吧!三年前过世的……嘟……嘟……嘟……〃
双手用力挂掉电话,眼前是黑的,双手没有温度,血脉也没有温度,在仿佛置身深海之中,我被冻僵了。
在企图找回一点生机之时,从计算机屏幕中我看见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很可怕的僵硬表情,瞪大的眼睛里面有激躁猛烈的漩涡,它用力卷动着,毫不留情地把我狠狠吸了进去。
三年前过世的,牧野岚。
我在漩涡中不断地挣扎,用力拍打,可是只换来胸口起伏的疼痛和近乎哮喘的呼吸声。
过世的,牧野岚。
涡状中有什么东西刺进了我的心脏,血色与黑色交织成一片,无声的波澜掀起太巨大的恐惧。
过世、岚。
心脏停驻在这一秒,脑袋像电视不再拨出节目一样地传来沙沙嘶鸣声,接着〃哔〃地一声,关掉了。
死了。
我知道,我的世界跌个粉碎,没有碎裂的声音,如同龟裂的涸地一样漫天裂成死寂。
岚。
缓缓地站起来。
从程封的抽屉拿出东西慢慢站起来走到玻璃边,轻轻地靠着墙壁坐下来,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眼睛看着远方大楼的白光、街道的黄光、避雷针的红光……
我总在不确定的时间中去恒常等待。
岚会回来、岚会回来……这四个字是让我在焦躁中急速镇静的咒语,这四个字是我的维生系统,像靠呼吸器维生的病患一样,我用这四个字让自己一路走下去。
岚会回来。
猛然地,这四个字化为一堆白雾,随着风势吹散得不知去向,怎样都无法再拼凑回来。
冰冷、失去光泽、没有声音、不再睁眼。岚。
我闭上眼,将目光从那些白光、黄光、红光移出。
又一盏灯灭了,非常糟糕的,熄灭的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灯光。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全都消失了。
失魂的伸起双手……
岚,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夹带着一股刺痛。
早就不会回来了。
紧闭的双眼让听觉变得敏锐。
寂静的办公室里我开始听见声音,一滴一滴……液体滴落的声音。
一滴一滴……好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想,岚会来找我的吧!
来找我吧!
在微笑之中,我仿佛又看见那只蜷曲在巢里的鹧鸪鸟。
岚,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海边的风徐吹着我们的发,我将双脚踏在金色沙粒中,看着蓝绿色的潮浪一波一波地上来,下去,再上来……像只撒娇的小狗。
〃嘿!〃一只巨掌过来拍拍我的脑袋,顺手递给我一瓶饮料。
〃怎么样,这里不错吧!我上个月发现的哦!〃
〃还不错。〃我接过饮料,岚笑着,像个王子一样的有傲气笑容。
他穿着磨破的牛仔裤很随意地坐在海潮扑岸的交界,破牛仔裤顿时弄湿了一半。
〃原来你逃课都到这里来……〃我用右脚踹踹他的左边大腿,他爽朗的笑开,挥手打掉我的没大没小。
〃还有什么地方没招供出来的?下次教授找不到人的时候,我就率领众将们来找你!〃
〃拜托……〃
他显然不愿意招供,我狡猾地笑,顺手将开瓶的饮料往他头顶一倒。
〃嘿……我的头……〃
〃啊,失手了,真是抱歉,本来想喂你喝的……呀……〃
〃你这个坏小孩!〃岚跳起来一把将我扛在肩上,学起摔跤选手将我给扔出去。
嘿,真的扔出去耶!
我听见海风从耳边吼过,看到海天换了位置,接着听到噗通好大一声,我整个人就栽到水面底下看见鱼群对我微笑了。
呛几口水,我做出快溺死的姿势,他又急了,三步并两步的跨到不深的海中拉住我,没察觉到我唇边恶魔的笑容,他忘了我是拥有救生执照的救生员吗?趁他打算学英雄时,我像八爪章鱼的勾住他的脚,硬生生将他给扯进水中让他连连喝了好几口盐水,然后再姿态优美地从他的身边游走,边游边听到他对我的咒骂。
第四部分Right。02 Right girl on the right side(6)
〃中国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嘛:同甘共苦啊!〃我笑说。
他呛得口鼻都是水吐不出一句话,勉强从水中爬起来看着我很无辜的眼神,瞪着、瞪着……最后笑了,我们两个都笑了。
和他同一个姿势坐在沙滩上,金黄色的阳光和带有咸味的海风让我们倦懒得都不想动了,躺着看着快将人给焚烧的烈日,感觉自己快要焚烧起来。
〃缘分……很奇妙,从日本来的我、从台湾来的程封,从加拿大来的你,我们三个竟然在法国认识了。〃
〃是啊!〃
在交谈上,我们使用英文,岚的英文没有日本腔,他说得纯正。
〃不过我记得你和程封都是台湾人,对吗?〃
〃嗯,我和程封一样都是在台湾出生的。〃
〃那为什么……〃
〃父母不要了,照顾我的外婆死了,所以姑姑把我接走,到英国生活……啊……〃我没有形象地打着呵欠,〃听我说我的故事,你会睡死的!反正,不就周游各国嘛!〃
〃真的啊?〃他用带沙的大脚丫踢踢我的小腿,〃等我毕业后也要到各个国家去看一看。〃
〃嗯。我知道。〃我听岚提过不下数百次了,岚是那种看了一本书、一段歌剧甚至格林童话,都可以让他联想到世界各地去的人。
他一直以为我是支持他的,支持他随风流浪,到各地去走走停停。刚开始,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支持他,不过后来,等我发现自己爱上岚之后,我就没办法再很率性地说:〃好啊!你就去嘛!〃这类的话。
因为我的爱,总希望他留在我身边。
可是我不可能这么告诉他,我不要他待在我的身边却不快乐,所以每当他提起毕业后要到国外的这件事时,我就只能笑,微笑。
〃你是从台湾来的,那有一天我也要到台湾去哦!〃
〃好啊!到那里记得拍张照片给我,选个很中国的地方照张相给我!〃
〃不要,我最讨厌照相的!〃
〃喂,怎么这么小气?〃我抓起一大把沙扔到他的脸上,他开始哇哇大叫还呸呸好几声,将沙子吐掉。
看到他的表情让我笑得肚子疼痛,也赶紧从沙滩上跳起来,避免接下来又被他扛起来扔进海里。
〃你……回去一定打屁股!〃
离他离得远远的,朝他扮几个鬼脸后再大声问:〃程封呢?到哪里了?〃
〃另一边啦!〃他指向沙岸的尽头,我也随着他的喊叫不再管他地跑到尽头处。
一向沉默的程封果然坐在那里,他坐在树荫下靠上一棵棕榈树,比岚还略白的皮肤在阴影下显得苍郁。
〃嘿。〃拍拍他老兄的肩膀,对着程封我总是不敢太放肆。
程封看我一眼,唇角动一下表示招呼。
难得这节课在我和岚的唆使下,程封学坏地逃课,一起陪我们到这个岚的秘密基地来了。好难得啊!程封可是校内的乖宝宝常胜将,许多教授还有意无意地提醒程封别和岚靠太近,会被带坏的,并不时指出我就是被岚给带坏的活生生例子。
唉,可怜的岚,难怪他常常仰天长叹……皮肤黑有错吗?皮肤黑就代表坏人吗?
我会在后头摇头。〃不是坏人,不过也不是善类就是了。〃
呵……
〃毕业之后你要去哪里?〃我蹲在程封身旁,看着程封着迷的望着海阔的表情。
〃回台湾。〃
〃不接着读上去?〃
〃不了。〃他连叹气都很僵硬,〃我得负责家里的经济。〃
〃这样,那……就剩下我和岚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