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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的结局是要被那个地方遗忘。有时,一群人遗忘一个人就像时光遗忘一个地方那样从容简单。
这是村庄之词的美丽过错吗?人们一开始就追随美丽,后来又被美丽追随,人啊人,人为什么总是自欺欺人?我在一纸村庄的背面想象过村庄的美丽:是在北方乡村的一棵大树下。什么树我想象不出来。树下有几排老得掉土的房子。房子是被粗心的木头栅栏围起来的。里面有许多南方罕见的牲畜。比如黑驴、黄狗、枣红色的大骡子和银灰色的小马驹,还有一些围着白羊肚毛巾的北方农民站在田里摘棉花,或坐在马车上唱着乡谣回家。剩下的便是阳光和路了——一条从村口通向远方的路在阳光的照射下,历史遗留下来的深深车辙上散落着点点粪便……可我没有如此丰富的村庄生活,我有的只是中国蜀之南的一个很多人都没听说过的叫荣县金台乡红星十二队的一块小地盘。十岁之前,我从未走出过这个地方。虽然这里有一座山长满了像虎之毛一样粗茂的山草,但山中却不容一虎,甚至连马也没有一匹。我只见过牛,很多很多的牛——那是小时候帮母亲在山上割草完成队里的任务,那一回我从山石上无意中读到了“西川虎榜现慈云,南海龙宫施法雨”的句子,不禁触类旁通。后来,土改的乡下由“红星”改成“虎榜”之后,那些犁田的牛就像是被虎吞掉了。没有牛的乡下,人们不愿顶替牛的工作,庄稼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富裕的那几家人以囤积余粮撑起了吝啬的脸面,粮食多在我的乡下就是一切财富的度量和价值的标志。
这时候就有个部队退伍回来的年轻人扒上火车南下了。走时,他穿一件白衬衣、一条黄军裤。要知道他是乡亲们眼里第一个穿白衬衣的人。他的白衬衣是从不肯借人穿的,还有他的黄军裤。到处惹是生非的小青年见他这一身穿着就躲一边去。因此,他的白衬衣和黄军裤常被一些伙子们梦想着借来穿;也只有那个缠了几天的平娃他妈说是要带平娃去看人(相亲)才借到了。但平娃穿上这一身“时髦装”效果并不好,不过他倒是穿出了点新花样:白衬衣不系扣子,而是将两衣襟直截了当地绾了一个疙瘩,很随便的样子。人家女方高高兴兴的父母见了他,脸一下子就垮下来,转身跑到介绍人耳边嘀咕:你跟我三妞子介绍的啥子人?她是看不起这个二流子的,走——走……算了。
这个穿白衬衣的年轻人出走后,长年累月见不到“一袭白衣”的伙子们,脾气是大打折扣了。上街碰见三五个走在一起的长头发“愣头青”也要钻进茶馆避一避。那阵子,我的乡下真是无所事事,大人小孩,地痞成风;偷摸扒窃,打打杀杀,一片混乱。
几年后的一天,“一袭白衣”提着大口袋,突然出现在了乡下的土路上。他边走边弯下腰去擦拭皮革鞋。伙子们闻风而动,一窝蜂围了上去,可听他讲完一通“鸟语”(广东话)后,伙子们又一脸挂不住地散开。有的还牢骚满腹,说:出去一趟就大变样,老子也要出去闯一闯。
他望着闹山麻雀般散开的伙子,迅速从包里掏出几件颜色各异的长衣服。热爱往脸上涂粉的姐妹们眼睛一亮。其中三姐是他出走前耍的女朋友:这有点像老外的衣装哟。
香港货——太空服。这是广州刚开始流行的。
姐妹们目瞪口呆。三姐虽然算得上挨邻隔壁打眼的“花朵”,但三姐看上“一袭白衣”并不是因为他当过兵,而是他父亲当时是修马路的铁饭碗。“太空服”,别说没出过多少远门的三姐没听说过,当时一些县城也少见有卖。三姐穿上太空服之后与往日相比增添了不少妩媚,她一高兴根本就没有脱下的意思了。
第二部分:梦里故乡飞花丝雨我的乡下挨了城市一枪 2
我结婚那天就穿太空服过门。他听着,哈哈两声笑,那笑声牵强极了。
三姐说完就跑去找介绍人要与他完婚。介绍人的家挨着他家的。介绍人在生产队当队长,是个男的,三十出头,黑糊糊的八字胡像破土而出的小麦。他没有回来之前,三姐的肚子就在铤而走险。父母很恼火;介绍人比三姐的父母更恼火。介绍人听怕了从墙缝里像蜘蛛一样爬出来的闲言碎语,巴不得三姐早点过男方的门,堵住闲人们的嘴。介绍人一拍屁股立马找到男方家,三句话就把三姐的婚期搞定。三姐的婚期就在三天之内,三姐回家开始打扮自己。
再隔两天,三姐就正式成为张家的一员了。三姐在镜子里一会儿脸红得像初次下蛋的小母鸡,一会儿脸青得像正在扬花的稻草;一会儿春风满面,一会儿愁绪满怀。三姐没有梳出自己满意的发式,哭着一把砸碎了镜子。
这时的山坡上有一阵凉风吹过,土地里的麦子长势喜人。有庄稼人背着藤藤草从巷子里步履重重地经过。
三姐走出房子,拐了个小弯,心想过礼(带着礼物来娶她的男方)的人该到了吧。小路沉沉稳稳的,没有什么动静。被雾遮住的太阳在路上时而抛头露面,几只小鸡咯咯咯地在地上围着一朵盛开的豌豆花打成一团。突然,小路的尽头传来了不一般的动态,火炮响了,步子的声速越来越明显。三姐的心跳也越来越有节奏感,来了,可能是来了!
三姐急着回家点燃火炮迎接。
三姐喊:拿洋火来。有个人就抢先将手中的烟锅巴点燃火炮。顿时,炮声轰烈,响彻天地。烟雾扩散中,三姐一看,点火炮的原来是介绍人——队长。
“完了,完了。这下可全完了。”队长的嘴还没合起来,眼皮眨了眨,要笑又没笑的样子。
三姐说:“完了就完了嘛。火炮买的是三千响的,当然比五百响的爆得快哟。”
不是火炮爆完了,是你要去的张家完了。队长像从胆中取出了好几块阵痛的石子,麻醉还没醒地沉重地说道:还没一个钟头,张家就好事变坏事了。刚吃中午饭,客伙(亲戚)就准备起收拾东西过礼,小五突然从屋后急火火冲来,快去看啦,老爸子在井下自捅刀子了。大家急着下井救人,可人还没抬出井,竹林里就钻出一伙穿制服的人,像等待已久一样,他们什么也不说,把手铐铐在他(三姐男朋友)手上,拉的拉,扯的扯,人被他们带走了。那伙人差不多走到堰塘埂,井下的人才抬上来,有浓血从肚皮上冒出来,人还是活的,便急起直奔医院。谁知,忙里忙外,有个人躺在屋檐下不知多久了也没人发现,等他翻过身来看,是他六兄弟,左眼珠被火炮上吊着的大雷管炸跑了。你想,他从市里头买回的火炮多凶呀。至少是八千响的!他妈当时哭得在地上不停打滚。
这真是五雷轰顶般的消息。三姐听了,说不出话。三姐只是转来又转去,三姐把自己转成了一个圆,并在中间用脚狠狠地将地踩了又踩。三姐真想把地踩出一个洞,然后把自己全部放进洞里去。
第二天,三姐低着头被队长送进了张家的门。没有新郎的婚礼依然让三姐踏入了洞房。三姐算是结婚了,一个人的洞房不是三姐梦想二十四年后的归宿吗?父母说:龟婆,活该!这是三姐的命运,这是三姐锅里的米煮成熟饭之后改也改不过来的要命之错。谁叫她当初多么了不起地挑这挑那呢?
张家大院的衰败由此开始。
一块小地盘的衰败可以大概标志我整个乡下的衰败。而庄稼的衰败不是因为瞬息万变的天崩地裂所致,往往以恒久不变的人类为患。我疼痛的几次回乡中,触目惊心的发现种粮人日渐稀少,那些曾经抽叶子烟,骄傲地立在稻田中间的壮汉们都不见了,昔日有名的养猪专业户早已人去楼空,成批的劳动主力军四处散开,多少人家几年未归,颗粒无收,国家纳粮谈何上交。
遇问村干部今年全村人均生产总值。
答:没看我正在搓麻将吗?
昔日山雨欲来,忽闻抢收之声,今日来了山雨,听来听去是麻将声声。这样的声音,我不敢全部相信它传递的是一种文明!
拥有铁饭碗的张老爸子出院后,就不再修马路了。医院替他出具了精神病证明。以后我见他就像是见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他见到谁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一声不吭。不知是飞逝的时光忘了他,还是他忘掉了过去的时光。
三姐的那个他以盗窃罪的名义被公安机关逮捕后,一关就是五年。关了五年的秘密,村子里那么多爱说话的闲人也没说出一个道道来。人们不小心谈及此人就只知道他犯了法,像鱼一样揍进了笆笼,很不光彩。于是,大人在教育孩子不听话的时候,就又多出一个例子:整不好,你狗日的命和他一样的,记住,你千万要记住,不要拿你不该拿的,也不要拿本不属于你的东西,拿了是脱不了爪爪(手)的!乡下人就是这样,他们很难获取城市或上级部门的处事之道。偶尔讲出几句鲜明的话来,则是压马路的人早就传旧了的新闻。
他脱掉爪爪回来那天,正好是儿子龙头五岁半的日子。龙头问三姐:妈妈,那个躺在我们床上的光光头是哪个哟?三姐说:是哪个?你去问问他嘛!你老爸子,刚打完仗回来。我的龙头真乖,快喊爸爸去!
龙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可能在想那个人的头为什么会那么亮,是不是假的?龙头把问题想深了点就忘记了喊一声爸爸,他老爸子举起手板心一掌就落在龙头的脸上:“下次再敢这样看着我不喊,老子就抖(打)死你娃。”龙头没有哭,龙头真鸡乖。龙头仍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他看个究竟。
第二部分:梦里故乡飞花丝雨我的乡下挨了城市一枪 3
三姐在一旁流泪。他禁不住背过身去抹脸。
龙头看看妈妈,又看他。龙头的眼睛,真是可爱至极!雪一样的纯真啊。
他在家待着,过去想借他白衬衣穿的伙子们见他都成了目中无人。他半年没待稳,感觉不好耍,又跑广州去了。时光总是分年;年,分为上半年和下半年。上半年过去的时候,他回来接走了三姐和龙头。下半年抵达年关时,他去广州的时间加起来就整整一年了。一年又一年的春天,小小的龙头居然可以一个人蹦蹦跳跳地从广州回乡下来了。
年年过去,外出找工作的亲戚都找他帮忙上广州。常有抱着钱从广州回来的人,站在田埂上赞扬他的好,感谢他的恩。响亮的声音,生怕有人听不见。不想上学的女娃娃听得一清二楚的,回家就催父母找他去。他发财了。时代经济,他不想发财也不行,他介绍一个工作收取五百元介绍费。他成了老板,开了个长城运输公司,一边帮别人介绍工作,一边负责接单,两全其美的收入乐坏了他。
他一笑就引来无数情人。三姐打肿了他小情人的嘴巴,原因是三姐不让他的情人生下他的种。可那小女子偏不听,不仅生下了他的仔,还让他为娘俩在县城买了房子。小女子为此得意惨了。她想,当老板的情人就是安逸,可以不上班。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