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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家伙盖玩具屋。”洛夫说。
霍尔马上打电话给赖恩。
随着时光飞逝,我家后院的树木越长越高。这些年来,我一直留心家人、朋友、邻居的动静,我也时常看着那些曾经教过我的老师或我想上他们课的老师,还有我一直想上的高中。我坐在天堂广场的大阳台上,时常假装自己还在家里后院的大树下。就是在那棵树下,巴克利和奈特在捉迷藏,玩到后来不小心吞下了一截小树枝。有时我来到纽约市的一角,在某个楼梯间等露丝走过。我和雷一起用功,也跟妈妈一起开车经过太平洋海滨公路,母女两人共享温暖咸湿的海风。但无论跑到哪里,晚上我一定回到书房陪爸爸。
我紧跟着大家观察,我要把这些场面如照片一样印在心头。我看出是我的死把这些场面连结在一起。也许我的死只带来一些微小的变化,没有人说得出变化有多大,但我珍惜这些小小的改变,把它们偷偷地藏在心里。我始终觉得只要一直跟在旁边观看,我就不会失去我所爱的人。
一天晚祷时,哈莉吹着萨克斯风,贝赛儿·厄特迈尔太太像往常一样跟着合奏,忽然间,我看到“假日”了!一只毛茸茸的大白狗飞快地冲过。“假日”晚年在凡间过得很好,妈妈离开之后,它每晚睡在爸爸脚边,一刻都不让爸爸离开它的视线。它看着巴克利盖城堡,琳茜和塞谬尔在后院阳台亲吻时,只有它可以在场。在它寿终正寝的前几年,外婆每个星期天早晨都给它做个花生松饼,外婆把像圆锅一样大的松饼放在地上,“假日”试着用鼻子把松饼顶起来,外婆百看不厌,每次都开怀大笑。
我等“假日”过来嗅嗅我,我真担心它上了天堂就不认得我了。我可还是那个曾搂着它一起睡觉的小女孩啊。我没有等太久,它一看到我就高兴地冲过来,一头把我撞倒在地上。
1 玛塔·哈里夫人(Mata Hari):二十世纪初荷兰的红牌舞女,后来因间谍罪名被判死刑,现在用来泛称以美貌勾引男人的交际花。
第三部分他俩在我家厨房第一次相吻
二十一岁的琳茜是个大人了,虽然我永远无法像她一样长大,但我几乎已不再为此难过。她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领取了大学文凭,骑在塞谬尔的车后,手臂紧紧地箍住他的腰,紧贴他的后背取暖……
好吧,我知道,我知道,那不是我,而是琳茜。尽管如此,我发现,琳茜能比其他人更容易让我忘了自己是谁。
从神殿大学毕业的那天晚上,琳茜坐塞谬尔的摩托车回我爸妈家。他们再三向爸爸和外婆保证,到家之前绝不碰放在车侧座里的香槟,“放心吧,我们毕竟是大学毕业生嘛!”塞谬尔说,爸爸向来信任塞谬尔,这些年来,塞谬尔对他仅存的女儿始终好得没话说。
从费城骑车回家的路上,天空忽然飘起雨丝。刚开始雨势不大,琳茜和塞谬尔以时速五十英里的速度前进,小雨打在脸上有点痛。时值燠热的六月天,冰冷的雨滴落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激起一股沥青的焦味。琳茜喜欢把头埋在塞谬尔的肩胛骨之间,深深地吸一口柏油路面与两旁的灌木丛散发的气息。想起刚才大伙儿站在礼堂前,那时还没下雨,微风吹拍着每个毕业生的白袍。在那短暂的一刻,每个人好像都将随风飞扬。
到了离家八英里的地方,雨下得越来越大,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有点痛,塞谬尔对身后的琳茜大声说他要暂时把车停下来。
他们慢慢骑过公路旁杂草丛生的路面,这里有点像两片商业区之间的荒地,现在虽长满了杂草,但不久后就会出现一排商店或是修车厂。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摇摇晃晃,但幸好没有滑倒在砾石路肩上,塞谬尔用双脚帮助煞车,然后像霍尔教他的一样让琳茜先下车,等琳茜离机车远一点之后,自己再跳下车子。
他打开安全帽上的防护镜,对琳茜大喊说:“我看这样不行,我得把车子推到树下。”
琳茜跟在他后面,隔着安全帽,雨滴的声音似有若无。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过泥泞的小路,踩过公路旁边的树丛和垃圾。雨似乎越下越大,琳茜庆幸自己换下了毕业典礼上穿的连衣裙,当时塞谬尔坚持叫她换上皮夹克和皮裤,她还抗议说自己看起来像个变态人。
塞谬尔把车子推到路旁的橡树下,琳茜紧跟在他后面。一个星期前,他们一起去理发馆剪头发,虽然琳茜的发色较淡,发质也比较细,设计师依然把她的头发剪得像塞谬尔一样短。一脱下安全帽,大颗雨滴马上穿过树梢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琳茜的睫毛膏洇下来了。我看着塞谬尔用拇指抹去琳茜脸上的睫毛膏,“毕业快乐!”他站在昏暗的树下说,然后弯下身来吻她。
我去世两星期后,他俩在我家厨房第一次相吻。以前我和琳茜经常抱着芭比娃娃或是对着电视上的青春偶像,一面傻笑一面幻想心上人是什么模样。从他俩第一次接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塞谬尔是琳茜惟一的真爱。塞谬尔处处为琳茜着想,两人从一开始就建立了默契。他们一起进入神殿大学,四年来形影不离。塞谬尔不喜欢上大学,在琳茜的督促之下才勉强完成学业。琳茜在学校里快乐极了,就是因为这个,塞谬尔才撑过了四年大学生涯。
“走,我们看看哪儿的树木比较茂密。”他说。
“车子怎么办?”
“等雨停了,霍尔说不定得来接我们。”
“该死!”琳茜诅咒了一声。
塞谬尔笑笑,然后拉起琳茜的手,两人一起往前走。他们刚跨步就听到雷声,琳茜吓得跳了起来,塞谬尔马上拥紧她,闪电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雷声会接踵而来。琳茜向来和我不同,一听到雷声就紧张得要跳起来,她总是想象闪电把大树劈成两段,火势蔓延点燃附近的房子,整个社区的小狗都在地下室里狂吠大叫。
他们穿过矮树丛,即便有树木遮挡,树丛里依然湿漉漉的。虽然是下午,但除了塞谬尔手上的手电筒发出的光亮之外,天色相当昏暗。他们知道这里不是人烟罕至的荒郊野外,否则他们不会随便一踩就踩到空罐和玻璃瓶。他们踩在垃圾上继续往前走,透过茂密的树丛,他们隐约看到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老房子,屋子顶端的窗玻璃残破不堪。塞谬尔立刻关掉手电筒。
“你说里面有人吗?”琳茜问道。
“里面暗暗的。”
“嗯,看起来怪怪的。”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琳茜先开口说出了两人同样的念头:“进去看看吧,起码里面比较干。”
倾盆大雨中,他们手牵手飞快冲向房子。地上越来越泥泞,他们得小心才不致滑倒在地上。
第三部分老天爷怒吼般的可怕雷声
跑到房子附近时,塞谬尔辨识出尖斜的屋顶,以及悬挂在三角墙上的十字形木头装饰。一楼大部分窗户都被木头封住,但大门没有封死,门扇一开一合,猛力地撞在里面的灰墙上。塞谬尔很想站在外面观察房子的屋檐和上楣,但他还是跟着琳茜冲进屋子。他们站在门厅里,全身发抖地看着环绕在房子四周的树林。我很快地检查了一下这栋老房子,屋里没有可怕的怪兽躲在角落,也没有流浪汉落脚,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家附近的田地这些年来已经逐渐消失,但这些地方却留有我最多的童年回忆。这一带本来全是农田,我家附近最先被改建成住宅区,后来的建筑商都以我们社区为样板,同样的房屋越盖越多。我小时候常想象大路尽头是什么模样,那里八成没有色泽鲜艳的房屋、铺了柏油的车道和特大号的信箱。塞谬尔也有同样想法。
“哇!”琳茜说,“你看这栋房子多老了?”
琳茜的声音在屋内回荡,他们好像单独站在教堂里一样。
“我们四处看看吧。”塞谬尔说。
一楼的窗户钉上了木头,不透光,他们很难看到屋里有什么东西,幸好塞谬尔带着手电筒,在手电筒的光线下,他们看到屋内有座壁炉,墙边还放着一把椅子。
“看看这个地板,”塞谬尔说,他拉着她一起跪下来,“你看到这些木工活儿了吗?这户人家显然比他们的邻居有钱。”
琳茜露出微笑,就像霍尔钟情于汽车一样,塞谬尔对木工也情有独钟。
他用手指轻轻滑过地板,同时示意琳茜跟着做,“这栋破旧的老房子真是太漂亮了。”他说。
“这是维多利亚式的房子吗?”琳茜尽其所能地猜测。
“我可不敢乱讲,”塞谬尔说,“但我想这是一栋哥特复兴式的房子。我注意到三角墙的墙椽有些交叉的桁柱,可以推测这栋房子大概是一八六年之后盖的。”
“你看。”琳茜喊道。
看来很久以前曾有人在地板中间点过火。
“唉,太糟了。”塞谬尔说。
“他们为什么不用壁炉呢?每个房间都有壁炉呢。”
大火在天花板上烧出一个大洞,塞谬尔抬头透过洞口往上看,他忙着检查窗架周围的木工活儿,看看能不能辨认出样式。
“我们到楼上看看。”他说。
“我觉得好像在山洞里,”琳茜边爬楼梯边说,“这里好安静,几乎听不到外面的雨声。”
塞谬尔一边上楼,一边用拳头敲着墙壁说:“你可以把人藏进墙壁里。”
他们忽然安静了下来,气氛变得有点尴尬。碰到这种时候,他们知道最好什么都不说,过一会儿自然就好。我知道这种时候,他们心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苏茜在哪里?该不该提到她,议论她呢?答案通常是否定的。我虽然有点失望,但也知道我已不再是大家关注的焦点。
但今天是琳茜毕业的日子,生日及毕业典礼之类的场合总勾起她的回忆,我比平时更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她脑海中。此时此刻她的心中更是充满了对我的思念。虽然如此,她依然没说什么。
她记得独闯哈维先生家时,她曾强烈地感受到我的存在,从那之后,她始终觉得我就在她身旁,在她心中,我如影随形地跟着她,我俩就像双胞胎一样行动一致。
到了楼上,他们走进刚才抬头看到的那个房间。
“我要这栋房子。”塞谬尔说。
“你说什么?”
“这栋房子需要我,我感觉得到。”
“说不定我们应该再等一会儿,等太阳出来之后再做决定。”她说。
“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他说。
“塞谬尔·汉克尔,”我妹妹说,“你就是爱修理东西。”
“你还说我呢。”他说。
他们静静地站一会儿,嗅着透过壁炉和地板传过来的潮湿空气。虽然大雨声声入耳,但琳茜觉得已找到了栖身之所。她安全地躲在世界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