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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琼瑶-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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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们终于又赶上了船队,大家都不相信我们会归队。已经有两条船离失,而 从此失去了踪影。 

  经过了这次“大难”以后,我们更能忍受生活方面的痛苦。对这条小船,也增进了不 少信心,不再羡慕那些坐“大船”的人们了。对了,这些小船是我们这种贫穷的难民坐的 ,富有的人家,可以包大船,船舱宽大舒敞。船是几十个吭诎? 上拉纤,再由两排船夫在 船上撑篙,配合著前进。 

  我记得那些纤夫弓著身子,拚命地向前一步步迈进,绳子都好像快要嵌进肉里去了。 他们那些深沉的呼叫声,单调的,重复的,凄怆的,有韵律的哎唷、哎唷的呼叫。这不是 歌,这是为生存而挣扎的呐喊。拉纤的在岸上每喊一声,船上的船夫们就应一声。我中学 时学会了一支歌“拉纤行”: 

    前进复前进,大家纤在手。顾视掌舵人,坚强意不苟。骇浪惊涛中,前进且从容 。无涯终可至, 

  南北或西东。曲子是洪亮动听的,歌词是快快乐乐的,中间所谓的:“骇浪惊涛中, 前进且从容。”与我小时候目睹的景象完全不同,那前进绝不“从容”,而是“沉重”。 我觉得我们宁可多吃一点苦坐上这条小船,而不愿坐那些把舒适建筑在别人痛苦上的大船 。终于,我们愈来愈耐得住苦楚了。 

  终于,我们到达目的地——榕江。 

  但是,榕江并不是我们的真正目的地,我们真正的目的地是重庆。从榕江到重庆,还 有好长好长的一段旅程。 

  到了榕江,广西大学本身发生了财务困难,既无法发放薪水,也无法继续整队向内地 疏散,于是大家纷纷各奔前程,无形中解散了。父亲又失业了,而我们的生活,仍然要继 续下去,行程,也要继续下去。

二十、糍粑与红薯 

  贵州当地人最常吃的一种食物是糍粑,用糯米磨粉做糕,油煎而成。另一种比糍粑更 廉价,而足可果腹的食物是红薯,那时候天气太冷,两手拿著蒸得软软热热的红薯,边走 边吃也真是乱世中的一大享受呢!我父母一商议,卖这两种“价廉物美”的食物,可能是 最好的生计;再一商议,决定双管齐下——我父亲去卖红薯,我母亲去卖糍粑。全家分成 两组,我是归入父亲的一组。因此,母亲卖糍粑的经过,我没法亲眼目睹,父亲卖红薯的 故事,却使我记忆犹新。当时的榕江,挤满了难民,大家又都各谋生计,父亲卖红薯,有 更多的人也在卖红薯,大家卖红薯,又叫又吼的,生意兴隆。我这位爸爸大人啊,平常在 讲台上是滔滔不绝的,在市场上,却真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如何去招揽顾客。他悠闲得 很,潇洒得很,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静待顾客上门。顾客偏偏不上门,一个问津的人 都没有,他既不急又不恼,只是静静的等下去。终于上天不负苦心人,等到别的红薯摊把 红薯卖得差不多后,总算有一条鱼儿自动上钩来了。——我们好高兴地招呼这位“贵人” ——他要买半斤红薯。 

  我这位“好好先生”似的父亲兴高采烈地到锅里去捞红薯,锅中的红薯一直用火炖著 ,所以烫得很。他可不知道如何把如此滚烫的红薯捞出来,好不容易一面捞而一面掉地捞 出了一些红薯,包了起来用秤来秤,糟了,他不会认秤,不知道怎样才算半斤。秤来秤去 秤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多重,他满头大汗地对我说:“凤凰,怎样才算半斤?”天啊,我 那时候才六岁,怎会认秤,后来还是旁边的摊贩实在看得忍不住,帮他秤好了半斤红薯。 当他把红薯从秤上拿下来的时候,却把那些红薯全部掉到地上去了。 

  那位顾客已经忍无可忍,我父亲心一横,干脆把秤往地上一,把锅盖一开,对那位顾 客说:“你自己拿吧,你爱拿多少就拿多少!”这是唯一的一笔交易。我妈妈卖糍粑的经 过如何,不得而知,却只记得以后几天,我们的一天三餐不是红薯,便是糍粑。 

二十一 、瞿伯伯 

  然后,我们认识了瞿伯伯。 

  在我们这一路的流亡生涯中,真认识了不少奇异的人物,像曾连长,像老县长,像萧 先生……现在,我们又认识了瞿伯伯。瞿伯伯是个“人物”! 

  瞿伯伯原是广西大学的一位职员,大约四十岁左右,带著太太和三个女儿,一家也是 五口。他们跟著广西大学撤退到榕江,广西大学解散了。有的教职员留在榕江,有的就近 去投奔亲友,而我父亲呢,却坚持要携家带眷,走到四川去!虽然我们现在已到贵州,离 四川还有段距离呢!带著稚龄儿女,要翻山越岭,仍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父亲执意要 走,无独有偶,瞿伯伯也执意要走! 

  瞿伯伯说,我们两家合起来一起走,彼此都有个照应,就不那么孤单了。瞿伯伯说, 两家孩子,还可以交朋友,说说笑笑,就走到四川了。瞿伯伯还说,他有很多谋生技能, 不怕没饭吃!瞿伯伯最后又透露:他有一项秘密本领,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还能治 百病……原来他笃信我佛如来,会念“大悲咒”,还会念“金刚经”! 

  于是,我们一家就和瞿伯伯一家,联合在一起,继续了以后这段行程。这段路线是怎 么走的,我已经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沿途妙事一件接一件的发生。有瞿伯伯在,几乎没有 任何时候是“乏味”的。这一路上,难民极多,大家都是把行李扎好后,连锅盘餐具用扁 担挑在肩上走,这样,才能随时随地停下来烧锅煮饭。我父亲本来不可能去挑担的。但是 ,人家瞿伯伯都挑了,我父亲就不得不挑了。何况,瞿伯伯在旁边一个劲儿的鼓励: 

  “挑担有什么难?只要是男人都会挑!用一点体力而已!你尽管挑,我帮你念金刚经 ,有我念金刚经,你一定挑得平平稳稳!”于是,我父亲就挑起担来了。挑担这玩意,说 来容易,事实上可不简单,打包要技术,重心要平衡,我们真担心父亲一介书生,是不是 能吃得了苦!但是,他真的把担子挑起来了,也真的走了不少路,只是人家走五步,他走 十步,人家走直线,他走曲线。走得我们全家提心吊胆,走得瞿伯伯嘴中喃喃念经念个没 停。好不容易走到黄昏,到了一家废弃的大院子。许多难民都到这院子里去过夜。院子的 围墙有个大缺口,可以从缺口处抄近路直接进院子,否则就要绕好长一段路从大门进去。 那缺口堆满砖头瓦片,高低不平。我们前面有个挑担的难民,为了走缺口而摔了一大交, 把瓶瓶罐罐都摔碎了。所以,母亲叮嘱说:“你不要逞能走缺口,我们还是走大门吧!你 瞧,人家都摔了!”“人家摔!我不会摔!”我父亲居然“神勇”起来了。“你看我一路 不是挑得好好的吗?” 

  “是啊!”瞿伯伯在一边接口:“你尽管走缺口,有我呢,我帮你念经!”于是,我 父亲就大踏步的跨上缺口,瞿伯伯大声的念经,说时迟那时快,扁担的两头摇晃得像个疯 狂的钟摆,只听到一声啷啷啷的巨响,父亲已倒在破砖残瓦中。我们真吓坏了,都扑过去 扶父亲,他哎唷唷的爬了起来,居然没有摔伤,只是我们惟一的那个饭锅,已破成两半, 碗啊筷啊的碎了满地。瞿伯伯在旁边惊魂甫定的拍著胸口: 

  “你瞧!幸好我帮你念金刚经,全身都没伤著,否则,不摔断一条腿才怪!”那晚, 我最后的记忆,是母亲用半片锅炒菜给我们吃,我们用半片碗盛饭吃。

二十二、捡柴 

  碗盘都摔碎之后,对父亲而言,倒是减轻了一项大负担,他不需要再挑担了。我们把 行李化整为零,每人——包括我,背上背一个小包袱,其余的剩下东西,扎一个大包裹, 挂在父亲的脖子上。(父亲的背上,常常要背我小弟弟,所以只好挂在脖子上。) 

  这样的行程,既慢又苦,对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常常要我们孩子们去捡柴。这真是 一件十分艰难而又痛苦的事——至少对我这样一个六岁大的女孩而言。不是找不到合适的 ,往往找到了又抢不过别的大孩子,即使捡到了也常被男孩子们抢了去。我在捡柴的任务 中,屡屡败北。 

  但是我知道,我非捡到柴不可,否则就煮不了饭!没有饭,大家就得挨饿,所以我常 常拚命地去完成任务! 

  记得有一天,经过了一个锯木厂,父母叫我去捡废材和木屑,但是也有很多别的孩子 也在抢那些废材。我实在捡不到柴,正在著急,却发现一堆劈得好好的木柴,不管三七廿 一就拿。但拿不了多少,就被人逮住了。那人很生气、很凶,问我为什么要偷他的木柴, 我吓坏了,却不肯把柴还给他,那人看我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他说: 

  “只要你唱一个歌,跳一个舞给我看,就把这些柴送给你。”我全身都没有音乐细胞 ,也没有跳舞的细胞,但是我还是一面跳舞,一面唱歌:  “弟弟疲倦了,眼睛小, 

  眼睛小,要睡觉……” 

  这是我童年中惟一会唱的歌,我一面唱,一面忍住泪。 

  我在前面的故事里曾经提到过一面小锦旗,当初为了要那可爱的小锦旗,我记得也曾 在我父亲的同事们面前唱歌、唱的也是这首歌。不过那时候,唱得很高兴,唱完了大家鼓 掌,我真快乐。唱完后,得到那面锦旗,更是乐不可支。 

  尽管唱的是同一首歌,我这次的感受可真难过极了。唱的时候,又想起了那面失去的 小锦旗,和失去的欢笑,唱著唱著,终于唱哭了。哭得那个人也不忍心再逗我,才放了我 ! 

  这小小的故事,在我的童年中,印象极为深刻。我曾经写了一篇短篇小说,题名叫《 舞》,就是写这段遭遇和心情。 

二十三、一个猪头大家啃 

  捡柴是孩子们的事,找食物可是大人们的工作,事实上,兵荒马乱的时候,这可真是 难如登天的工作,我父亲和瞿伯伯总是分头去找,找到什么吃什么。 

  记得有一个晚上,我们到了一个十分荒凉的小村,大部分人家已弃屋他去,留下两、 三户人家,也是门窗紧闭,给我的印象仿佛到了一个鬼村。 

  父亲和瞿伯伯把两家妻小安置在一个破烂的土地庙里,就分头去找吃的。那时候,天 昏地暗,他们又没有什么手电筒,点了“火炬”,眼看著他们的火炬愈离愈远,真是担心 极了,恐怖极了。不知等了多久,好像等了一辈子似的,总算瞿伯伯回来了,火炬已熄, 大家听到叹息声,心中都知道他已徒劳往返。 

  大家既担心我父亲,却又把希望寄托在我父亲身上,瞿伯伯又开始一个劲儿的念经, 什么大悲咒、金刚经,一遍又一遍,没完没停,如果那些经声真能充饥的话,足以撑死我 们这一群人!在瞿伯伯的经声中,在焦急的期待中,我父亲翩然出现了,看他那副兴奋昂 扬的样子,就知道他大有收获。 

  父亲抱回了一个大大大大的猪头! 

  记得我从小就会念一首儿歌: 

    巴巴掌,油馅饼,你卖胭脂,我卖粉,卖到卢州蚀了本,买个猪头大家啃,啃不 动,丢在河里兵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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