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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张开的双手,然后闭上眼仔细回想昨晚的事情。
没有消失。我没有忘记她。我明明已经把恭子阿姨的照片撕破撒出去了。没有烧成灰就不行吗?啊,还是因为负片还留着的缘故?我收在哪里了?一切都变得好麻烦。一瞬间甚至想干脆连这个家都一把火烧掉好了。
我在床上抱着膝盖,凝视着窗外鲜艳的夕照。领会到原来夕照的橙色会逐渐染上紫色。
突然我听见铃声。是对讲机。连续响了好几次,响到令人觉得痛。我没有想要从床上起身的意思,所以不予理会。「是我!我进去了唷!」一道声音这么说,然后是打开玄关的声音,接着连上楼的脚步声都听得到。我裹着毛毯僵直了身子。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穿着制服的莉子。她左手拿著书包、右手提着超市的袋子。鲜绿色的长葱从袋口伸了出来。
「你感冒了吗?总之我买了葱姜、酸梅跟草莓,还有运动饮料过来。」
我连说「你出去」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点点头。
「真是的。怎么了?喉咙痛?不能说话吗?你不说的话我就把这些买来的东西全部丢进锅子里煮啰?」
「没有,我能说话。」
我总算发出声音了。像是湿掉的枯枝互相摩擦的声音。
「不要紧。我没什么。」
「哪里不要紧了?还有,为什么穿着制服睡觉?」
「就说我没什么啊。我很困,你可以不要管我吗?」
莉子露出不悦的神情,嘟起嘴唇。
「你那是什么口气。笨——蛋——你肺炎死掉算了。」
然而,莉子往后退到走廊上,正要关门时却停下来,就这么抓着门把,在我面前距离约五十公分的地方盯着我瞧。
「……干嘛?」
「嗯……」
她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把书包跟超市的袋子放在地上,然后才抬起眼睛说:
「那个……是不是有谁死了?」
我屏住呼吸,凝视着莉子的脸。我一时之间不懂她是什么意思。我和现实之间隔着一个透明的厚膜,挡住了莉子说的话。可是,那句话的重量,缓缓地、确实地穿过那道膜,终于传到我的耳中。
「你……你说什么呀?」
对于只能回她这句话的自己,我感到一阵谎言的恶寒。莉子勉强一笑。
「没什么。我只是刚好想到而已。」
莉子的话,就像用手指一一指着随风吹散的碎片。
「其实我从以前就觉得,小诚你是不是都记得消失的人呢。」
「为什么?」
「哈哈。所以我说我只是刚好想到而已。开玩笑的。」
「我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像跳针的CD重复问道。莉子脸上闪过一阵阴霾。
「因为你有时候会露出非常哀伤的表情。」
就像现在的莉子一样吗?
「因为那种哀伤总让我觉得不应该有那么悲伤的事情才对。你说,如果不是有人死掉,有必要那么哀伤吗?没有人会这样吧?」
这点我明白。那么,你现在又为什么是这种表情呢?有什么事情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呢?不要这样。你不要当我的镜子。我摇摇头,避开莉子的目光。我还能笑得出来吗?我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的玩笑一点都不有趣。」
「也是。对不起,这笑话不好笑。可是……」
莉子的声音不知不觉开始颤抖。
「那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会这么……」
我惊讶地抬起头。莉子的双眼沉到海底。我看见她脸颊上,落下了饱满晶莹的泪珠。
「为什么?我……我从来没哭过的,为什么呢?」
莉子颤抖着转过身背对我。我实在不想认为这是她在代替我哭。泪珠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我空旷干涸的心里响起。但是我却无法为莉子做些什么。不要哭唷。我只能在心里反覆说着。莉子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因为她没有家人,所以她没有理由哭泣。可是这是谎言。无论神如何小心翼翼地用橡皮擦擦拭,恭子阿姨生活过的家、庭院,都还留着。更重要的是,她深爱过的莉子,仍像这样存在着。不可能一切都消失。思念会留在空气里、泥土里、落下的雨里,就算只是为了这些,我们也可以流泪。
只要我们的心还没有干涸。
我不知道莉子是什么时候走出房间的。我坐在床上把膝盖抱在胸前,让这份苦闷排解开来,一面静静等待时间的经过。窗户外照进来的夕阳火红得像在燃烧,空气却冷得仿佛要冻结一般。
莉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她从多久以前开始发现我的脆弱?原来我在自己周遭围起的城墙根本不算什么。只不过是一层黑色窗帘,连寒冷也无法抵挡。只要站在近一点的地方就会感觉到我在里面冻得发抖。到头来我其实是因为从来都没有真的受过伤,才不晓得真正的痛楚——原来只是这样而已。
我想忘了一切。把相簿都烧了吧。我这么想着。也许根本没用,我也明白。就如同无法夺走一个人心里的音乐一样,或许也无法夺走一个人失去的痛楚。但是,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再品尝这种滋味。把负片烧了吧!把Nikon U敲坏吧!把数位相机里的照片都删掉吧!
我把塞在枕头下的数位相机抽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一口气全部删除,所以就从最新的影像开始一张张叫出来删。即便我对自己说尽量不要去看它,但还是忍不住去确认照片中的人物是否透明。莉子看来还不要紧。每一张照片里她都清清楚楚地笑着。但是,有一天她也会消失。到时候,就没有人能代替我哭泣了。这实在让我无法承受。
不久,我终于找到那张照片了。
白桦木扶手,和草地上伸长的影子。背景是染上紫色的黄昏天空,一个长发随风飘动的少女。什么时候拍下的我也不记得了。由于逆着光,连奈月脸上是什么表情,眼睛有没有看着镜头都无法分辨。
但是,在奈月的膝盖附近,却隐约可以看见白色扶手的木头。木头应该被脚遮住看不见才对,但这里却透明可见,这一点非常清楚。背景天空中被烧成橙色的云朵,也应该被奈月的人影遮住才对,但却可以看得出轮廓。
强烈的无力感将我全身紧紧包住。我把数位相机丢进床脚下散漫地张着嘴的包包里。相机好像和包包里的收音机还是什么的撞在一起,发出剌耳的声响。为什么?为什么连奈月也要消失?难道还要从…滴也不剩的我身上再夺走什么吗?随便你吧。反正我没有奈月的银盐照片。如果她现在消失了,我的记忆也会被清得干干净净。随你高兴吧。
我趴在床上闭上眼睛。
我想睡一觉,可是奈月的表情、她说过的话、我们一起听过的歌,一一在黑暗中浮现,不断敲打我的意识。因为,将近一个月以来,她一直在我身边。我们只是共享了同一片风景和同样的音乐,我们甚至吵过架。我从来没有因为惹谁生气而感到沮丧。对了,恭子阿姨还为此感到欣慰呢。为了我的心也会真实的震动、哭泣而欣慰。无论奈月存在与否,都动摇了我的心。明明我本来只记得她的名字而已。
我从床上爬起来。房间还浸在血色般的夕阳里。总觉得我只要动一根手指,空气就会从我身体里跑出去一样。但我还是伸长双脚,从床上下来,确认了地板的触感。
她并不是个我只记得名字的女孩。
因为,我心中有一块地方是为奈月空出来的。那个面积跟我自己一样大,是空荡荡的。奈月对我来说应该曾经是非常非常特别的。
我拿起书包,开始找起相簿,集合了风景的那一本。从我家屋顶拍的远景。有了。就是这张。堆着沙包的墙壁后面,那个被一片杂乱无章的绿色掩埋的废墟,一半藏在山麓后的鼠灰色「净水场」。那是奈月的家。地点我也知道,那是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只是我的眼睛一直在逃避退缩罢了。
我越过禁止进入的栅栏,再跨过平交道,坡度突然变陡了。我推着脚踏车,爬上满是污泥的柏油路。可能是因为山上的树木开始发芽了,景色跟我冬天时拍的照片很不一样,好几次以为自己走错路而感到不安。
我还一度在坡道途中回头确认来时的路。
宛如沐浴在压扁的果实下的夕照,将一切都染上了色彩。我和脚踏车的影子沿着下坡路自然地伸长。遍地石块的道路左右,是长满了低矮树丛的荒地。破破烂烂的蓝色网子像蜘蛛的巢穴般布满了枝桠。这里以前大概是果园吧。下坡的尽头可以看到平交道和铁轨。再顺着视线寻找道路,不久会碰到黄色和黑色的禁止通行栅栏,还有支撑栅栏的沙包墙。
那道墙的后面,就是我住的世界。
我重新面对坡道往上的方向,再度推着脚踏车走。
坡道在变得平缓的地方和一条四线道的车道相交。大条十字道路前方右侧的广场铺着几何图案的磁砖,广场上有个干涸脏污的的喷水池和一幢小建筑,状似开着上盖的平台钢琴。房子入口的上方有盏破掉的红色电灯,这里大概曾经是派出所吧。道路的左手边是一片树林,蔓延溢出的矮藤蔓缠绕着道路护栏。
广场的斜对面并排着几栋灰色的高层建筑。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净水场」,会恍然大悟它完全就是一个社区。在被夕阳染成鲜红色的壁面上,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扶手阳台等距离地排列着。墙壁左上角用油漆写着206的数字。
我走进206号栋的入口。以几列几段为区隔的大型信箱区只排列着房间号码,信箱生锈的程度似乎只要开了某个盖子就会全部崩溃瓦解。
奈月家是哪一间呢?我在信箱前一时没了头绪。
但是,一脚踏进冷冷的楼梯间,碰到因为油漆不均匀而出现颗粒的扶手时,某种东西敲醒了我的意识。
我知道。
我知道这里,我来过好几次。
一阶一阶踩着狭窄阶梯的触感,还有这个楼梯转角墙上的斑点,我都知道。每爬上一层楼,从转角的栅栏看过去的风景也都知道。我也知道从八楼的外廊正好可以远远看到我家的屋顶。
我按下812号房的对讲机。正如奈月所说,这里还有电。我还听得见屋里响起的门铃声。但是,里面没有任何反应。我敲了敲门。粗糙建好的门只是拚命咳嗽着。我试着转动门把,门是锁上的。
我心想:她正迈向死亡。这扇门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开关了。但是我很确定是这一间。与其说是确定,不如说我知道奈月就是住在这间房子里。因为,我来过很多次。
请你什么都不要想起来。奈月那时候是这么说的。请你不要想起更多关于我的事情,什么都不要。
记忆,正在取得连结。
我从口袋里拿出钱包。里面有我家的钥匙、脚踏车钥匙、已经变成我私人物品的化学教室钥匙。还有一支钥匙,我一直拿着。我一直都放在口袋里,却从来没有注意到的钥匙。
我把那支钥匙插进了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