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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只是比喻。」我连忙加上这句话。然而奈月激烈地摇起头来,那样子使我诧异。她的发梢跟着旋转跳跃。
「不可能,我不认识这样的人。」
「不,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他消失了。」
对了,毕业纪念册里的照片之所以会只有奈月一个人,可能是因为原本在她旁边的某个人消失了吧?但是她的头摇得更厉害了。为什么能够这么断然否定呢?
「大家之所以会不记得我,是因为——」
从奈月的声音听得出,她拚命在找理由。
「只是因为我不引人注目而已。只是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朋友而已。」
「不可能呀。因为莉子的手机里有你的电话号码。」
「那是因为……呃……是因为……」
奈月的声音开始动摇。似乎在勉强编造理由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家只会记得我名字的人。如此而已。」
她在自己的手臂上擦了擦眼皮喃喃说着。
「没有这回事。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想关于你的事情呢。」我本来想接着说,你才不是那种会让人印象薄弱的人,但是奈月突然红着脸往后退,从阴影下退了出去,我便不再往下说。为什么
要脸红?
「对不起,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你……你老是爱说这种没大脑的话。」
「老是?我老是这样说话?」我起身说。「你记得我什么?」
「啊……不…………不是。」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事,而我却不记得她?如果说那个保健室老师(如果有的话)消失了,照理说奈月应该也会忘记我才对。
「那是你的错觉啦,忘了吧。」
奈月甩着头,甩得头发都乱了,她站起身来。
「总之,我今天是来道歉的,就这样。」
她粗鲁地丢下这句话,便踏着雪往山丘下奔去。压在肩上的疲惫感让我连身体都无法挺直站起。背脊离开被体温暖过的柱子,我喘了口气。寒意随即袭来,紧覆着我的肌肤。
为什么她单方面的记得我?
思索了一会,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会不会她跟我一样都记得已经消失的人?是的,比方说汤泽照相馆的老板女儿忘了我,但我却记得她。因为只有我还记得已经消失的连结点。那么,如果奈月也同样保有对死人记忆的话。
我朝着她跑走的方向望去。雪已经多少开始融化,折射出湿润的光泽。凉亭往阶梯方向那堆混乱的脚印中,确确实实有着和我脚印不一样的小小鞋印。
不论如何,我现在搞不清楚什么是确实的。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当然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事很多,比那些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多一万倍。所以我们才会把大部分搞不懂的事就这么放着不管过日子。与其思考为什么清澈透明、万里无云的晴空会下雪,还不如赶紧跑到有屋檐的地方躲避。不过也有些不可思议是无法放下的,奈月拥有的就是这种不可思议。例如应该已经放在包包里的折伞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类似这种。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终于站得起来了。歌曲也已经结束,我只有一个人,也只能回家了。
*
第二天放学后,奈月立刻走出教室。坐在我前面的莉子站起来往教室门口看去,然后瞥了我一眼。
「好好跟她道歉了吗?」
「我不是说没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吗?」我连忙回嘴。「水岛也说她没有在生气。」
「咦,咦?你跟奈月说到话了?可是我带她去暗房的时候,她还气得像只刺帽一样呢。」奇怪?昨天奈月说是莉子告诉她我在哪里的不是吗?于是我问了莉子,她却把眼珠子一翻。
「公园?什么公园?」
「你不知道吗?」我也很惊讶。
「不知道什么?我告诉奈月的?」
「啊,不,没什么。」
我拚命掩饰。这表示奈月说谎吗?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那座公园里吗?
「总之你有事找她的话都先跟我说。」
「什么啊?搞不懂你的意思。」
「因为我是奈月的监护人。」
莉子挺起胸膛说。我更加不懂了。这时座位附近的女孩子插嘴进来。
「莉子你好厉害唷!」
「水岛愿意靠过来呢。」
「这么说的话,莉子也很会和野猫相处呢。」
「那从今天开始就叫莉子『活猫草』吧。」
「猫草本来就是活的吧!」
于是话题瞬间转换成了爱猫经,水岛奈月这个名字就被冲到遥远的海里去了。奈月说她自己是除了名字之外没有人会记得的人。不论原因是什么,目前的状况就是如此。因为某个人的消失,才使她被人忽略到这个地步,还是原本她在教室里就是独行侠呢?不过她看起来确实也不像是很会交际的类型。若是如此,我也没资格说人家,这样的我和那样的奈月或许也不会再有第二次说话的机会。这么一想,心情就荡到谷底。也许就不可能拜托她让我拍照了吧?我应该让她觉得很讨厌。
然而,奈月那天却来了。当时我正在寒冷阴霾的天空下,靠套园的扶手上听着收音机。我看到小山丘的中央出现了一道人影,吓了一跳,背部离开了扶手。
奈月就站在石碑旁,在离我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我觉得莫名其妙,于是伸手去摸放在两脚间的收音机。巴迪霍利正在唱着〈Everyday〉。他在这个世界还很正常的时候,于二十二岁的死去,是最后一个以逝者身分被记住的摇滚歌手。奈月似乎蹇到我医收音机,便摇了摇头。
「我不打算打扰你。」她小声地说。「我不是有事要找你,我是来听广播的。」
不知怎么地,我吞下了一口带有雪味的唾液。广播?
「为什么特地跑来这里听?」
「不可以吗?」奈月面露愠色。我缩起脖子拿起收音机放在膝盖上。奈月慌张地从石碑后跨出一步。「啊,那个,我没有生气。昨天真的很对不起。」
我悄悄偷看了奈月的神色,确实不像在生气。她会这么跟我说话,就表示并不讨厌我吧?
我在尽量不被她发现的情形下先作了个深呼吸。
「那个……」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我很慎重地遣词用字。「我也没有生气。你也没有生气。那么我们就别再互相道歉了。我刚刚也差一点就说出对不起,那不就跟昨天一模一样吗?蠢毙了。」
她胀红了脸沉默不语。她的脸红又使我感到抱歉,差点忘了我几秒钟前才刚说的话,又想道歉了。我真是笨死了。到底在干嘛呀?
奈月靠在石碑上,瞄了我一眼,又慌慌张张把眼神移开,就这么重复了几次同样的动作。巴迪霍利&The Crickets正畅快地演奏着〈Not Fade Away〉。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我微微伸长了身子正要开口,奈月便摇摇头。
「我只是在听广播。没什么事。」
我觉得她真像只猫。带着距离靠近我,当我想接近她时,她又立刻逃走。
「这段地下广播结束之后,你就会回家了吧?那我也回去了。」
「你以前就听过这个广播吗?」
「咦?……嗯。」
奈月的眼睛往下看,拍了几下没有沾上任何灰尘的裙子。
「可是我没有收音机。」
没有收音机的话,那之前是怎么听的呢?是不是保健室老师(假设有)有收音机,然后他们一起在保健室(假设是)听的?就像在雪融化之前又开始下新的雪,我的妄想也在徒劳地累积。对了,为什么她要骗我说是莉子告诉她我在这里的?还有,毕业纪念册的团体照里面没有她又是什么原因?想问的事情多得快要爆炸,可是我全都问不出口。如果问了,简直等于叫她不要来这里。奈月也不会再回答我任何问题了。无可奈何,我只好稍微调高了收音机的音量,把喇叭朝向她放在草地上。奈月的一头黑发随着巴迪霍利高昂的歌声摇摆。
该说什么好?我趁着老派的节奏空档找话讲:
「你喜欢这种老派的摇滚吗?」
在一首曲子结束后DJ SATOSHI说话时,我若无其事地问。
「一点也不。」她答道。「我没听过以前的音乐。」
那你为什么会跑来听?我虽然感到讶异,同时也稍微安心了些。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能够好好跟她说话。
「我也只在这个节目里听过巴迪霍利。不过这个DJ好像很喜欢他。」
「就算你问我,我也不太清楚唱这首歌的人。我觉得不错的是山姆库克、卡洛金这类的。」
「我们的口味完全不合呢。」我不小心这么说道。我一点也不想听卡洛金。这个节目里要是播出了的话,我大概会跑到石碑周围绕着圈圈走,尽量避免听到。但理由为何我也不清楚。
「啊,那……那就是……」我支支吾吾地说。「那个人的口味吗?」
已经消失的,保健室的老师(假设有)。是不是真的是保健老师我也不清楚,但是这个称呼已经在我心里渐渐定调下来。
「我不是说没有那样的——」奈月起身说,突然叹了口气又把背靠在石碑上。「算了,随便。」
「所以你跟那个人一直都在听这个广播?」
奈月露出泫然欲泣的眼神点点头。我的胸口痛得像被人用怪手铲过一样。即使如此,我还是问了:
「嗳,你还记得那个人吗?他明明已经消失了。」
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我想是不是该把用我的Nikon U拍下来会留下记忆这件事说出来比较好。我跟你是一样的。但结果我还是没说。因为奈月现在的眼神就像要崩溃瓦解似的。
「对不起。」
啊,结果我还是道歉了,我心里觉得不太舒服。不过这完全是我的错,也没办法。
「关于消失的人。我一直缠着你问这些,真的很抱歉。」
我刻意让收音机的声音混着我的说话声,悄悄地、诚恳地道歉。奈月只是埋着脸。仿佛嗅到
我们之间山雨欲来般的沉默,DJ SATOSHI的声音变得开朗起来。接下来的歌曲是……
但是奈月要回去的时候,却带着迟疑的口吻问道:
「我明天也可以来吗?」
我困惑了,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奈月的眼眶里又盈满了泪水,瘪着的薄薄嘴唇微微颤抖。
我连忙回答:
「可以啊,当然。」
仿佛一滴红茶滴落在雪地上,奈月脸上安心的感觉开始扩散。但是她又立刻害羞地把视线移开,然后跑走了。
*
第二天起,我和奈月开始一起在小山丘的纪念公园里听广播。
大多时候都是奈月先走出教室,一个人到白桦木扶手栏杆那里坐着等我。凉亭的影子温柔地倚在她的身影旁。我则把脚踏车停在圆木阶梯的起点,带着收音机通过石碑旁。世界终点的棱线被白雪和冬天的枯绿覆盖,在扶手的另一边展开。她随风飘扬的黑发,看起来就像支正疑惑着该如何在这幅空有鲜艳色彩的景致里添加些什么的笔尖。
可是她立刻便察觉到我来了,重新面向我。我在离她一公尺左右的地方把收音机放在栏杆下,然后再隔一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