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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角十五年亲历记-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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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那几间破屋和母亲的怀抱。

    但我知道,故乡可能是一个人生命的起点,但人们并不一定能在故乡度过生命
的全部历程。我从浪迹天涯的生活里,多少获得了一些失败中悟出的教训与增长的
见识。“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春辉吾儿:家书几封收到,匆念。近前我回老家住了一段时间。

    你所居南洋,今年气候怎样?沪州今年深冬较长,阴雨沉沉,寒气凛冽,尤我
回乡期间冻得我双腿麻疼。回城以后你母亲及时熬夜给我缝了一条棉裤保我腿暖,
近日雨停放睛气温上升,这才提笔给你写信。

    你母亲明年正月初五六十五寿辰,你大哥近日汇款壹万元,我已存入银行,定
期三月,到时取出作应酬诸亲之用,此款足已够矣。你寄回壹万伍什元,我们考虑
不用,替你暂时保管。你二哥在家,到时许多事情交与他安排。他们单位一年前在
沪州市工业企业中算佼佼者,现在也不景气了,我们多少替他们一家人担。人春辉,
你屡信叫父保重身体,我知道了,谢谢你对父母的关切敬意!

    除了锻炼身体,每天我都在后花园读一点书。说不清是清贫才读书,还是读书
才清贫。读书,像南方梅雨季节时悠长的愁绪,像苦茶斋苦思的浓茶,像陋巷草食
瓢饭的清洁与朴素,千百年来,一直萦绕在我们中国清贫的读书人的心头。

    千百年来,大多数的读书人都是与锦衣玉食无缘,是清贫的,又是寂寞的。古
往今来,能够获得黄金屋、颜如玉的读书人,又有几个呢?大多数的读书人只是把
生命投入到宇间,把生活的清贫化入精神的愉快之中。胡适先生说过,真正做学问
的人,是住在荒山野村里那些寂寞君子。

    读书是生命的一种真正的投入,是精神的一种畅达飞驰。读书的同时亦在完成
着中国文人的一种宗教指向:指向千年汉文化沉重的历史,指向千古文人傲岸的风
骨。这些远不是金钱所能衡量的,因而每一个枯守寒夜,闲挑灯芯的读书人都流淌
着堂。吉场碌墓茄核窃谕纯嗟胤⑾稚缁嵛抟飧吖谰袂褰嗉壑档那疤嵯拢�
在衣食逼迫与挤压中,打开书本的。当今一切有利可图的行当,已经被流行歌星、
商家政客等承包殆尽。只剩下孤独的书斋和风吹的书页,凄清地等待着清贫的读书
人去占有和抚慰。倘若耐不住这寂寞和清贫,则尽可以换一种生活方式,现在已经
不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了。

    我已是七十一岁的人啦,当日历一页页地撕去,我的心情莫可名状。至今仍清
楚地记得,十七岁那年我的生日是在重庆弹子石中央警官学校校园里度过,中日战
争爆发,夜训时全校师生唱岳武穆满江红词,歌声壮烈,时作诗二首。现抄寄与你
共勉。

    回顾自己一生,真是庸碌无为。1949年12月策动“内二警起义”对国家对民族
是件好事,对你表叔彭斌将军一家吾则负疚在身:彭表叔1951年在中国人民解放军
遵义军区副司令员任上以“战犯罪”被逮捕劳改二十五年。

    我终身从事教育,可当年确有诸多失教于你弟兄三人未能尽到养子育才之责,
真有所谓悔而后迟之感,望你吸取父辈教训序业有成,光宗耀祖近来我想法很多,
人到晚年,真是残阳夕照。这次回老家作客感受颇深,总觉自己老得太快,回乡见
到一切总觉今不是昔。老家地址虽是,可物变人换,特别是房屋环境与从前完全是
面目全非,使我顿时产生一种人事变迁的冷落之感。当年的老屋沸沸腾腾,特别是
你曾祖母八十寿辰办席三天,亲朋好友百桌流水席,仍记忆犹新。昔日我们弟兄十
人,姊妹三个,如今……,返回沪州城感伤之余即兴伏案作诗一首:故乡作客鬓如
霜,七二春秋梦一场。

    老家何异同林宿,存亡流年各渺茫。

    明年你母亲生日希望你能回沪州一趟,离家十五年了,利用这个日子,会会嫡
亲。祝您春节愉快,来年心想事成。

    家父笔一九九八年冬月二十三日又是母亲生日了,远在异国他乡的我该怎样为
她庆祝呢?日子一天天地过,母亲也一天天地变老,其实在她的心中并不需要我为
她庆祝什么,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有所作为。落叶归根,故土难离,这是人之常
情。

    8 月18日,我回归故里沪州,探望父母双亲,顺便修了一下表姑的坟。

    我是十六岁那年,离开沪州到北京大学求学,风风雨雨十六年过去了,但是不
论走到哪里,故乡的一草一木都索绕在我心中。

    小时候,母亲的训诫,记得最清的两字:“学好!”

    要上学了,学好;要读中学了,学好;要出远门了,学好。偶尔变个花样带点
指责的意味,就成了别不学好。

    一见面,母亲第一句话问我可好。

    过去的十六年我曾消沉过,也曾想胡作非为,但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这么做,
因为我常想到自己的生命不仅仅属于自己。我不能让爱过我、关心过我、曾对我寄
予希望的人们伤心和失望。

    记得在泰缅边境丛林战斗中受重伤,首长探问躺在手术台上,伤口缝了九针的
我:“你盼望什么?”

    我说:“回家。”

    “你最强烈的盼望是什么?”

    “回家,看看妈妈。”

    想到这里不禁鼻子发酸,忍不住想哭,只好大声回答:“好着哩!”

    “好!好!”母亲脸上绽开了笑容。

    我的境遇,我心里清楚,可三十二岁的老儿子,那些多余的话,又怎能向年迈
的老母亲诉说呢?别说我不一定好,就是真的好,她老人家也永远不会放心。

    这次返乡,发现家的后花园多了一棵树,坐在树下纳凉,二哥说:“兄弟,这
是你走的那年表姑种的,你离开家十六年了,这棵树龄正好十六年。”闻言,我潸
然泪下,默默地伫立在树前。突然觉得人生处处布满驿站,一挥手,便成别离。

    二哥给我讲了一个关于表姑的故事:八十五岁的表姑不小心摔成了左股骨颌骨
折住进了川南医院。

    第二天输完液后,表始就催我父母和二哥他们回家:“我们走吧,这样的大医
院得花多少钱。”实际,每天的花销只有一百多元。表姑急了,又说:“跟人家说
说,快点治好我早点走回家。”

    表姑是从灶间取鸡蛋,走到门口失去重心实实在在地从门槛上栽下来摔伤的,
但左手拿的鸡蛋却完好无损。外科医生说,表姑如果扔了鸡蛋,用左手撑一下,是
不会摔得这么重的。

    第三天表姑就吵着一遍遍地要回家,到十四天表姑说什么也不住院了,并威胁
说,不让出院,就不吃东西。

    出院回家后,表姑问一共花了多少钱,家父家母淡淡地说,四百多块钱。老人
没吱声,趁大人不在跟前,对小侄儿说肥桌上那张纸(出院清单)给姑婆拿过来念
念。上三年级的小侄儿一字一板地念道:“合计贰仟肆佰陆拾叁元零角零分整。”。

    “两千多块钱买了个鸡蛋。”表姑自言自语地说,撩起袖子去擦泪。表姑是我
父亲的表姐,青春丧夫,无儿无女,从生我大哥那天起就到我们屈家直到九十岁去
世。我们兄弟三人都是她带大,表姑去世时,我在远离故土五千里之外的泰缅边境
因军务缠身,未能为这位老人送终。这是我一生中永远不可挽回的过失。在离别她
老人家安息的乡下的那天,我是怀着怎样复杂的感情在她墓碑前长跪不起呵!

    大凡流落异国他乡的游子,回乡省亲总想看看祖宗词堂。

    在泰缅边境前线作战,由于对亲人思念,我在坑道蹲不住。总想找个什么地方
走动一下,或转移到另一处,说来很巧,至少有三次我都因这种莫名其妙的烦燥离
开坑道而逃脱了挨炮,说不定是脱离死亡。这不能不归于祖宗的保佑。在侨务办公
室和宣传部同志陪同下,去我的老家时,竟然还是过去我孩提回乡熟悉的那条古朴
碎石乡村公路。沿途山松夹道,丛丛灌木,真是山道幽幽。在工业污染成为这个世
界的公害时,它还真似世外桃源。这里,田是依着丘陵的坡、沟而开,上下如同梯
级,错落有致。面向稻禾的屋子,后面就是桔林和竹林,树荫之下,空气清爽得泛
着绿色。前人真会择“风水”,房前屋后,有山有水,山青水秀。

    听乡政府秘书介绍,过去只有一条独路通过四周水田到屈家院子,共有七个弯
拐。每一弯拐筑有一个碉楼,两挺机枪。

    当然,现在一切都变了。当年屈家几进几院的深宅和很气派的大门、高墙、碉
楼虽还残存,但大部分已作粮站和一所小学了。其余部分则成了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地主庄园陈列馆”。

    屈家,除了几个远近出名的读书人比较贫寒,不贫寒的都早死于纵欲。有本事
出外作官,没出息在家守财的都是这样。

    历朝历代,只要不遇人祸,与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的人民是用不着离乡背井,
更谈不上揭竿而起了。因此社会风气也表现出某些特色,当兵不为人们喜爱,除打
工、种地和养猪之外,读书做官和经商发财成为当地中层人士最理想的出路。

    我是在沪州城里出生并读完小学、中学。除了家庭,沪州茶馆或卡拉OK厅,恐
怕就是不少人唯一寄身的所在了。我见过许多人,对于这个慢慢酸化着一个人生命
和精力的地方,几乎成了一种嗜好,一种分解不开的宠幸,好像鸦片烟瘾一样。

    沿长江边的滨江路走一走,随处可以见到这样的招牌:素歌——每首一元。

    发明“素歌”一词的沪州人真不愧为天才。经营者以“素歌”招牌招揽生意,
于己,以示光明磊落,谋稻粱而不谋偷鸡摸狗之事;于人,可以避浊秽之嫌。“走,
唱素歌去。”这话可当口号喊,妻子听了放心,领导听了抓不着你把柄。

    “素歌”是底层人的歌。人们将企业破败的辛酸,将家庭生计的窘迫,将命运
变化莫测的无奈,将对生活的不甘,曲曲折折、委委婉婉、诙诙谐谐、淋淋漓漓地
以招牌——“素歌”,无言而鲜明地表露出来。来此消费的对象,没有人为你买单。
你只能少抽包烟,少喝二两白酒,省下三块五块,闲暇时,找家音响效果不孬的
“素歌”厅,挑两首可喊可吼的曲子,扯开嗓门,管它跑不跑调,尽情发泄,然后,
饱受欲世尘埃困扰的心灵便可获得片刻的放松。

    漂泊异国他乡,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1992年7 月加入缅甸国籍后,我才写了
些充满仟悔与自责的书信回家,请求父母的宽恕。父母知道我还活着,于是来信说
:“你选择的道路,没有不可宽恕的道理。你自己好好作事,我们就放心了。”接
到这些信时,我跑到司令部后山悄悄地哭。因为想像得出,这些信由父亲亲口说母
亲写到纸上时,两人的眼泪一定是挂在脸上。‘我想回家。

    我无法回家。

    在无奈的日子里学会了忍耐,在忍耐的日子里学会了孤独,在孤独的日子里学
会了沉默。

    那年已六十岁的父亲,个性已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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