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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李碧华-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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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好生自己开打吧。” 

      “是呀,师父不是教训,别一味蛮打、狠打、硬打、乱打……么?”蝶衣帮腔。小楼听得呆了。 

      “哎,这是师父骂我的,怎的给你捡了去?”小楼道,“有捡钱的,没捡骂的。” 

      “这是我心有二用。” 

      关师父咳嗽一下,二人马上恭敬噤声。他的威仪永在。信手接过礼物和孝敬的红包。 

      “跑码头怎么啦?” 

      小楼忙禀告:“我们用‘段小楼’和‘程蝶衣’的名儿,这名儿很好听,也带来好运道。”又补充,“我们有空就学着签名儿。” 

      “会写了吧?” 

      “写得不好。”蝶衣讪讪道。 

      “成角儿了。” 

      “我们不忘师父调教。唱得好,都是打出来的。” 

      “戏得师父教,窍得自己开。”关师父问,“你俩唱得最好是哪一出7” 

      小楼很神气:“是《霸王别姬》哪!” 

      “哦,那么卖力一点,千万不得欺场。” 

      重临故地,但见一般凶霸霸的师父,老了一点,他自己也许不察觉。蝶衣一直想着,十年前,娘于此画了十字。一个十字造就了他。 

      又多年南征北讨了,为宣传招徕,二人便到万盛影楼拍了些戏服和便装照片。 

      在彩绘的虚假布景前,高脚几儿上有一盆长春的花,软垂流苏的幔幕,假山假石假远景。 

      段小楼和程蝶衣都上了点粉,穿青绸薄纱,软缎子长袍马褂,翻起白袖里。少年裘马,衣履风流。 

      蝶衣瞅瞅他身畔的豪侠拍档,不忘为他整整衣襟。他手持一柄把扇,不免也带点架势。 

      蝶衣的一双兰花手,旧痕尽脱,羞人答答。——不过是拍照吧,只要是一种“表演”,就投入角色,脱不了身。 

      蝶衣问拍照的:“照片什么时候有?” 

      “快有,四五天就好。” 

      “记住给我们涂上颜色,涂得好一点。” 

      “是是是。”他躬送二人出门,非常热切,“二位老板,又要南下巡回好几个城儿了。” 

      “这回是戏园子张悬用的。” 

      拍照的更觉荣幸,哈着腰,谦恭喜气:“二位老板放心——” 

      忽闻一阵汹涌的声浪,原来是口号。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令两张傲慢的脸怔住。 

      “糟了!”影楼中那朵搞笑惊惶失色,“定是那东洋美人的照片捅出漏子了!” 

      他急忙出去。 

      二人刚享用着初来的虚荣,不明所以,也随行。 

      大街上,都是呐喊: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中国猛醒!反对不抵抗政策!” 

      “抵制日货,不做亡国奴!” 

      “还我山河!还我东三省!” 

      群情激昂的学生们,已打碎了玻璃窗橱,把几帧东洋美人的照片揪出;撕个痛快,漫天撒下,正洒到两个翩翩公子身边来。 

      前面还有日货的商店,被愤怒的游行示威群众闯进去,砸毁焚烧。穿人字拖鞋的老板横着双手来挡,挡不住。 

      混乱中,一个学生认出二人来: 

      “咦,戏子!” 

      “眼瞅着当亡国奴了,还妖里妖气地照什么相?” 

      蝶衣望了小楼一眼,不知应对。 

      “现在什么时势了?歌舞升平,心中没家没国的。你是不是中国人?吓?” 

      小楼已招来一辆黄包车,赶紧护送蝶衣上去。 

      小楼催促车子往另一头走了。余气未消: 

      “乳臭未干,只晓得嚷嚷。日本兵就在城外头,打去呀!敢情欺负的还是中国人!” 

      读书人都看不起跑江湖的。跑江湖的,因着更大的自卑,也故意看不起读书人。什么家什么国?让你们只会啃书本的小子去报国吧,一斗芝麻添一颗,有你不多,无你不少,国家何尝放你在眼内? 


      脱离险境,蝶衣很放心: 

      “有你在,谁敢欺负我?该怎么报答?” 

      黄包车夫也吁了一口气似地,放缓了脚步。拉过琉璃厂。 

      蝶衣一见,忽想到: 

      “可惜呀,厂甸那家店子,改成了棺材作坊了,怎么打听也问不出那把宝剑的下落。” 

      “什么?” 

      小楼的心神一岔,为了路上走过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好色慕少艾,回头多看一眼,没听清楚。 

      “哦,”他转身来打个哈哈,“儿时一句话,你怎么当真了!” 

      蝶衣一点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只留神追看、什么也见不着。他不肯定小楼是听不清楚抑或他不相信。——而这是同一切过路的局外人无关的。但他有点不快。 

      黄包车把二人送到戏园子门外。 

      民国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的华灯,背后有极大仓皇但又不愿细思的华灯,敌人铁蹄近了,它兀自辉煌,在两个名儿:“段小楼”、“程蝶衣”的字下,闪烁变幻着。 


      小楼一指: 

      “瞧,我们的大水牌!” 

      因学会自己名字,便上前细认。这“水牌”写上每天的剧目戏码,演员名单。小楼一找就找到个“小”字,其他二字,依稀辨出,便满心欢喜。“这是‘我’的名字!” 


      蝶衣也找到了。 

      是晚的压轴大戏是《霸王别姬》。 

      因细意端详,刚才的不快,马上置诸脑后。 

      “哟,怎么把我的名字搁在前边啦?”掩饰着自己的暗喜。 

      小楼也没介意;“你的戏叫座嘛,没关系。我在你后边挺好!” 

      蝶衣听了这话,有点反应。—— 

      他说:“什么前边后边的,缺德!” 

      小楼被他轻责,真是莫名其妙了: 

      “我让你,还缺德呀?” 

      他总是照顾他的,有什么好计较?一块出科,一块苦练,现在熬出来,谁的名字排在谁的前边,在他心目中,并不重要,反正一生一旦,缺了谁也开不成一台戏。 

      蝶衣伸手打了他一下: 

      “我才没这个心呢!” 

      “我倒有这个心呀,”小楼豪迈地拍拍他瘦削纤纤的肩头:“你不叫我让,我才会生气。” 

      班主一见二人,赶忙迎上: 

      “两位老板,池座子汪洋江海的,都伸着脖子等呐!” 

      又贴住蝶衣耳畔: 

      “袁四爷特地捧您的场来了,您说这面子大不大?快请!” 

      小楼早已踏着大步回后台去了。这人霸王演多了,不知不觉地以为自己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 

      催场的满头是汗,在角儿身边团团转。 

      上好妆的虞姬,给霸王作最后勾画;成了过程中的一部分习惯。密锣紧鼓正催促着,一声接一声,一下接一下。扮演马童的,早已伫候在上场门外,人微言轻,不响。 

      催场的向场上吩咐: 

      “码后点,码后点。” 

      回头又谄笑: 

      “段老板,这‘急急风’敲了一刻钟了啦!” 

      “我先来一嗓子,知道我在就行了。”小楼好整以暇,对着门帘运足了气,长啸一声。 

      台下闻声,马上传来反应: 

      “好!好!” 

      掌声在等着他。 

      终于段小楼起来了。马童自上场门一跳一翻,先上,戏于此方才开始。 

      池座子人头涌涌。 

      穿梭着卖零嘴的、卖烟卷的、递送热毛巾的、提壶冲水的——坐第一排的爷们,还带着自家的杯子和好茶叶。瓜子和蜜饯小碟都搁在台沿,方便取食。 

      更体面的包了厢座。 

      上头坐了袁四爷。 

      袁四爷四十多,高鼻梁,一双长眼,炯炯有神,骨架很大,冷峻起棱。衣饰丽都,穿暗花长衫马褂,闪着含敛的灼人的乌光。只像半截黑塔。 

      随从二人立在身后。一个服务员给沏了好茶,白牡丹。他没工夫,只被舞台上的人吸引着。 

      霸王末路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程蝶衣的虞姬念白: 

      “大王慷慨悲歌,令人泪下。” 

      伸出兰花手,作拭泪、弹泪之姿,末了便是: 

      “待妾身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项羽答道:“如此说来,有劳你了——” 

      她强颜一笑,慢慢后退,再来时,斗篷已脱,一身鱼鳞甲,是圆场,边唱“二六”,边舞动双剑。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间舞娑娑。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败兴亡一刹那。 

      宽心饮酒宝帐坐! 

      一个濒死的女人,尽情取悦一个濒死的男人。 

      大伙看得如痴如醉。 

      袁四爷以扇敲击,配合板子。 

      “唔,这小娘不错!” 

      随从见他食指大动,忙回报: 

      “是程老板的拿手好戏。” 

      袁四爷点点头,又若无其事地听着戏。他在包厢俯视舞台,整个舞台,所有角色,就处他掌心。“她”在涮剑,人在剑花中,剑花在他眼底。 

      直至戏散了。 


      ☆☆☆星石于2005…04…08 12:41:22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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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猛抬头 见碧落 月色清明 


          又一场了。 

      戏人与观众的分合便是如此。高兴地凑在一块,惆怅地分手。演戏的,赢得掌声彩声,也赢得他华美的生活。看戏的,花一点钱,买来别人绚漫凄切的故事,赔上自己的感动,打发了一晚。大家都一样,天天的合,天天的分,到了曲终人散,只偶尔地,相互记起。其他辰光,因为事忙,谁也不把谁放在心上。 


      歪歪乱乱的木椅,星星点点的瓜子壳,间中还杂有一两条惨遭践踏、万劫不复的毛巾,不知擦过谁的脸,如今来擦地板的脸 

      段小楼和程蝶衣都分别卸好妆。 

      乐师们调整琴瑟,发出单调和谐返璞归真的声音。蝶衣把手绢递给小楼。他匆匆擦擦汗,信手把手绢搁在桌上。随便一坐,聊着: 

      “今儿晚上是炸窝子般的彩声呀。”小楼很满意,架势又来了,“好像要跟咱斗斗嗓门大。” 

      蝶衣瞅他一笑,也满意了。 

      小楼念念不忘: 

      “我唱到紧要关头,有一个窍门,就是两只手交换撑在腰里,帮助提气——” 

      蝶衣问: 

      “撑什么地方?” 

      “腰里。” 

      蝶衣站他身后伸手来,轻轻按他的腰:“这里?” 

      小楼浑然不觉他的接触和试探:“不,低一点,是,这里,从这提气一唱,石破天惊,威武有力。”——然后,他又有点不自在。 

      说到“威武有力”,蝶衣忽记起: 

      “这几天,倒真有个威武有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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