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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伊说得很厉害,是提出严重警告。他首先就说,老天爷已经终止我们殷朝的命了。占卜人和大乌龟都不敢说吉利的话了。接着说,也不是祖宗不保佑子孙,是王爷你自已瞎胡闹“自绝”,所以天老爷抛弃我们,吃不到安稳饭了。(惟王淫戏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康食。)接下去说的更严重:现在老百姓没有不愿意你王爷朝廷丧亡的,说,天老爷怎么还不发威呀!(今我民阁不欲丧,曰,天易不降威!)天,祖先,老百姓都抛弃你了。现在王爷你怎么办呢?(今工其如台?)封王的回答只有一句:“啊呀!我难道不是有‘天命’的吗?〃 (王日: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这就是说,我”有命在天“,谁能把我怎么样?祖伊回去了,说:殷朝就要亡了。瞧你的所作所为,难道不会毁了你的国家吗?(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这一篇一百来字的小文把祖伊的远见和封王的骄傲用对话表现出来了。这里的周文王很像曹操。
现在重复翻印古书之风大盛。这并不能证明阅读古书的人多了。标点和翻译也未必能有多大帮助。还是讲解谈论有点趣味。有些不是名篇,但文章生动,有意思。这篇用极少的字刻画出三个人和一件大事,竹简刻字是不能哆嗦的。我随手写下这些闲谈,已超过一千字,是原文的十倍了。
一九九一年
兵马俑作战
秦始皇墓出现兵马俑的文化意义说不定要到几年以后的下一个世纪才会一步步展现出来。现在除专家外一般人不过认为是用修补“还原”的古董吸引游客,和新修的长城差不多。这些威武雄壮的战士带着战车战马排成阵形摆出准备作战的姿态,当年自然是以活人为“模特儿”的。那时活人是怎么作战的?古代兵法都着重战略而不详写战术。好像直到戚继光的《纪效新书》才描绘“中平枪”之类的实用战术。幸而我们还有一部最古的政府档案集《尚书》 。这书中年代最晚的是《秦哲》,可见编成书时秦已经或者将要统一天下,别的国都不在话下。以殷墟出土的甲骨文献为凭证和标志,《书》中从《盘庚》(“盘庚迁于殷,' )
那篇往前更古的文献多年是追记甚至拟作。只有周代的可能保存了一些真的档案。
汉代流传的《今文尚书》二十九篇文告中的几篇作战命令虽不会是当场记录,也不会是凭空幻想。名为夏商周初年,实际是秦国兴起的初即东周。这样的临阵动员令,几十年前我在一本法文的《拿破仑远征埃及记》中见到。那是拿破仑的演说,很短,主要去争取更大光荣之类的话。我看那不比在他以前两千多年的中国统帅的临阵演说高明多少。当然古今中外不能相提并论。拿破仑打胜仗靠的是抢兵追击战术。兵马俑还是用马用车用人摆阵图拉架势。从前读恺撒的拉丁文的《高卢战纪》时见到他描述过“方阵”战术和兵马俑的排列类似。在冷兵器和短兵器的时代,这种不断整队的方阵好像人体组成的坦克,一定是很厉害的。秦朝不是亡于战场,是亡于阵内出了陈胜、吴广,自己杀了大将蒙恬和垂相李斯,又重用宦官赵高。当然,在洲际导弹从天而降的现代谈这种打法未免落后。不过既然有人欣赏兵马俑,又何妨谈谈两三千年前的兵马阵战术和统帅号令?这样的文告,《尚书》中称为“哲”。《汤誓》等另外各有意义,不谈。谈的是周武王姬发打殷封王的最后决战动员令《牧誓》和据说是夏朝大禹的儿子启打有鹿氏族的动员令《甘哲》 。依照原文讲,不是翻译,也不是改写,仿佛是译制片中的配音,让外国人讲中国话,古时人讲现代话。为证明我并未“离谱”,有些句子附注原文。
文体成了电视剧,不是我改编,是依照原文越现代化“戏”。
画外音或字幕:周武王姬发率领战车三百辆、勇士三百人(或照《孟子》说是三千人),和殷商王受(封)在牧野作战。
甲子这一天,天刚刚亮,王爷到了商的首都朝歌的郊外叫做牧野的地方,发出作战命令。
王爷左手拿着象征权威的黄色大斧,右手举着白色的旎旗指挥全军。王爷说:西方的人啊,你们辛苦了!
王爷说:啊哈!我的各友邦的家君、御车、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还有庸、蜀、羌、攀、微、卢、彭、淮人,举起你们的戈,排好你们的干(盾),竖起你们的矛,我要发命令了。
王爷说:古时人说过,母鸡不能天亮打鸣。若是母鸡天亮打鸣,那一家就要完了。(王曰:古人有言曰:牡鸡无晨,牡鸡之最,唯家之索。)
现在商王受只听从妇女的话,放弃了大祭祀不举行,放弃了祖辈的本家兄弟不用,反而专对四方犯罪逃来的人尊敬、扶持、信赖、重用,任做大夫、卿、士,去对百姓施暴虐,在商都大做坏事。(令商王受唯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通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傅暴虐于百姓,以奸究于商邑。)
现在我姬发恭恭敬敬服从并且执行上天的惩罚。(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今天大战,不超过六步、七步就要停下来看齐整队。大家,努力啊!不超过击刺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就要停下来看齐整队。努力啊,大家!(今日之事,不想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助哉!不愈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助哉夫子!)
你们要威武雄壮,像老虎,像貌,像熊,像黑,在这商国首都的郊外。(尚桓桓如虎,如貌,如熊,如署,于商郊。)
不迎战而能逃跑的可以到西方去做劳役。努力啊,大家!(弗近,克奔,以役西土。励哉夫子!)
你们若不努力,那就要自身受刑罚了。(尔所弗助,其于尔躬有戮。)
为省篇幅,《甘哲》一篇只引号令本身如下:左边的不好好在左边努力,你们就是不听从命令。右边的不好好在右边努力,你们就是不听从命令。驾马车的不正确指挥马,你们就是不听从命令。(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马之正,汝不恭命。)
服从命令的在祖宗牌位前面受奖。不服从命令的在社庙牌位前面杀掉。我要连你们的妻和子全家大小都杀掉。(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予则弩戮汝。)
假如兵马俑活了,是不是这样作战?和现代战争比,除武器外,有什么不一样?是人作战还是武器作战?
《春秋》符号
《春秋》是一部什么书?
公元前二世纪汉景帝时朝廷立《诗》、《春秋》“博士”。从这时起《春秋》便成为官学的专业课本。解释《春秋》的《公羊传》在先,《毂梁传》在后,成为官定讲义。所谓《春秋》经文实际上是在两部《传》里的,没有留下独立的《经》。西汉末年传出古文字的《左传》由刘歆校订出来。西晋杜预编订《春秋左传》分列《经》、《传》。三《传》的《经》并不完全一致。《汉书。艺文志》所记《春秋古经》下注“公羊、毅梁二家”。东汉熹平时刻的石经只余残石。晚唐、北宋才有人直求本经,还是抛弃不了《传》。直到今天,约两千年,没有人能说出在公羊高所传本文之前,鲁国史书《春秋》(不论孔子修订过没有)是什么样子。现在讲《春秋》只能是西汉初由口传写定的《传》中的《经》。除非从战国时代的古墓中发现竹简,谁也见不到《春秋》的完整本来面目。春秋时政府有史官记朝廷大事,周王及各国都有。独有鲁国的一条一条竹简归了孔子一派的儒生(知书识字的人),又一代一代传了下来。秦始皇焚书,各国史书都烧了,偏偏他所最不喜欢的“颂古非今”的鲁国儒生没绝后。人坑了,书没全焚掉,真是奇事。论述《春秋》最早的除《传》外只有《孟子》和《史记》。《孟子》传自战国,后汉才有赵岐注,写定大约在前汉时。司马迁作《史记》时用《春秋》经传资料及其他书编了《十二诸侯年表》,好像是《春秋》的提要。一《经》一《表》现在就是《春秋》的文本,都是分年序列。大概《经》是简书,一条一条。
《表》是帛书,一卷一卷。
从《春秋》文本和两千多年的种种解说看来,我们可以说,《春秋》本是新闻纪事档案,成书后便已成为中国人的一部符号手册,和《易经》的卦爻辞同类。
两千多年来中国人的思想“传统”(从古至今传下未断的统)来源在文献中有很大一部分在这两个文本及其解说之中。另有一部分见于《诗》、《书》。此外大都是比这些较晚的文献遗留,当然甲骨金文不在其内。不论原本原义,对这些文本的符号解说的历史表示了中国人思想史的一个重要部分。《易》乾卦开头是“乾、元、亨、利、贞”。五个字都有可供各种解说的意义,以后许多卦中也屡次出现。《春秋》开头是“元年、春、王正月”。六个字也都有可供索取的意义。
《易》是卜卦之书。《春秋》是经世之书。一通宇宙,一通天下,又俱可为立身之用。历代贤豪的解说都挂原书牌号发挥自己当时当世的思想意见。对原来文本说,都“伪”。对解说者的时世说,都“真”。以古说今,千篇一律,符号之妙就在于此。
现存最早的对《春秋》符号的总解说见于《公羊传》和《孟子》,两家几乎一样。
《孟子。滕文公》总结为一句话:《春秋》,天子之事也。
《孟子。离娄》之说《春秋》和晋国及楚国的史书是“一也”。又说: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突。
《公羊传》在昭公十二年下说:子日:春秋之信史也,其序则齐桓、晋文,其会则主会者为之也,其辞则丘有罪焉耳。
两书未必互相抄袭,有共同传说来源的可能性更大些。值得注意的是第一次分析出了书中内容分几项。史、序、会、辞和事、史、文、义。这是把辞和义、史和事分析开了。这恰恰是一种对符号的看法,由此指彼。把辞和义加在孔夫子名下也是取一种符号意义,挂上一块金字招牌。从此《春秋》和《易经》一样成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作种种解说的符号大全。论述诸侯本是史官在天子符号下做的。所以是“天子之事”。孔子没有天子招牌而行天子之事,没有名义符号,所以是“有罪”、“窃取”了。因此,孟子又用孔子的嘴说:“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滕文公》)大有含义。
不仅内容和文辞,便是年数也可以有符号意义。《春秋》记二百四十二年。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加了年数。从封侯前后算起,是“共和元年”庚申(前八四一),在平王东迁(前七七O )以前七十年,在《春秋》开始的鲁隐公元年(前七二二)以前一百二十年,而终于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