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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克木_书读完了-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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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看相”的人常说人有一种“格局”。这和看“风水”类似。王充《论衡》有《骨相》篇,可见很古就有。这些迷信说法和人类学、地理学正像炼丹术和化学、占星术和天文学一样,有巫术和科学的根本区别,却又不是毫无联系,一无是处。不论是人还是地,确实有一种“格局”(王充说的“骨法”),或说是结构、模式,不过从前人由此猜测吉凶祸福是方向错了,结论不对。但不必因此否认人和物自有“格局”。
    从前在图书馆工作的人没有电子计算机等工具。甚至书目还是书本式,没有变成一张张分立的卡片。书是放在架上,一眼望去可以看见很多书。因此不大不小的图书馆中的人能像藏书家那样会“望气”,一见纸墨、版型、字体便知版本新旧。不但能望出书的形式,还能望出书的性质,一直能望到书的价值高低。这在从前是熟能生巧之故。不过有些人注意了,可以练得出一点这种本事;有些人对书不想多了解,就不练这种本事。编书目的,看守书库查找书的,管借书、还书的,都可能自己学得到,却不是每人都必然学得到。对书和对人有点相似,有人会认人,有人不会。书也有点像字画。
    从前报馆里分工没有现在这么细,没有这么多栏目互相隔绝,也没有谈读书这么多人合管一个版面,更没有电子计算机之类现代工具。那时的编辑“管得宽”,又要抢时间,要和别的报纸竞争,所以到夜半,发稿截止时间将到而大量新闻稿件正在蜂拥而来之时,真是紧张万分。必须迅速判断而且要胸有全局。一版或一栏(评论、专论)或一方面(副刊、专栏)或整个报纸(总编辑负责全部要看大样),都不能事先印出、传来传去、集体讨论、请示、批准,而要抢时间,要自己动手。不大不小的报纸的编辑和记者,除社外特约的以外,都不能只顾自己,不管其他;既要记住以前,又要想到以后,还要了解别家报纸,更要时时注意辨识社会和本报的风向。这些都有时间系数,很难得从容考虑仔细推敲的工夫,不能慢慢熬时间,当学徒。这和饭碗有关,不能掉以轻心。许多人由此练出了所谓“新闻眼”、“新闻嗅觉”、“编辑头脑”。当校对也很不容易,要学会一眼望去错别字仿佛自己跳出来。慢了,排字工人不耐烦;错了,编辑会给脸色看。工资不多,地位不高,责任很重,非有本领不可。
    以上说的都是旧社会的事。“看相”早已消灭了,图书馆和报馆也不是手工业式了,人的能力很多都让给机器了。可是读书多半还是手工业式,集体朗诵也得各人自己听,自己领会,所以上面说的“望气”本领至少现在对于读书大概还有点用处。若能“望气”而知书的“格局”,会看书的“相”,又能见书即知在哪一类中、哪一架格上,还具有一望而能迅速判断其“新闻价值”的能力,那就可以有“略览群书”的本领,因而也就可以“博览群书”,不必一字一句读下去,看到后头忘了前头,看完了对全书茫然不知要点,那样花费时间了。据说诸葛亮读书是“但观大略”,不知是不是这样。这也不见得稀奇;注意比较,注意“格局”,就可能做到。当然搜集资料、钻研经典、应付考试都不能这样。
    其实以上说的这种“格式塔”知觉在婴儿时期就开始了。辨别妈妈和爸爸的不同不是靠分析、综合、推理而来,也不是单纯条件反射。人人都有这种本领,不过很少人注意白己去锻炼并发展。科学家对此的解说还远未完成,所以好像有点神秘,实际上平常得很。可惜现在图书馆不让人人进书库,书店不让人人走到书架前自己翻阅,书摊子只卖报纸杂志通俗书,报馆不让人人去实习,而且分工太细又互不通气,时间性要求不强,缺少紧迫感,要练这种“略览”又“博览”
    的“望气”工夫比学武术和气功还难。先练习看目录、作提要当然可以,另外还有个补救办法是把人代替书,在人多的地方练习观察人。这类机会可多了。书和人是大有相似之处的。学学给人作新式“看相”,比较比较,不是为当小说家、戏剧家,为的是学读书,把人当作书读。这对人无害,于己有益。“一法通,百法通”,有可能自己练出一种“格式塔”感来。也许这是“宏观”、“整体观”
    的本领,用来读书总是有益无害的吧?
    我来不及再学这种读书本领了,说出来“信不信由你”,至少是无害的吧?
    再重复一句:这说的是“博览” 、“略览”,不是说研究,只是作为自我教育的一个部分,不是“万应读书方”。
    (一九八六年)
    
传统思想文献寻根
    传统是什么?我想指的是从古时一代又一代传到现代的文化之统。这个“统”有种种形式改变,但骨子里还是传下来的“统”,而且不是属于一个人一个人的。文化与自然界容易分别,但本身难界定。我想将范围缩小定为很多人而非个别人的思想。例如甲骨占卜很古老了,早已断了,连卜辞的字都难认了,可是传下来的思想的“统”没有断。抛出一枚硬币,看落下来朝上的面是什么,这不是烧灼龟甲看裂纹走向吗?《周易》的语言现在懂的人不多,但《周易》的占卜思想现在还活在不少人的心里而且见于行为可以察考。又如《尚书。汤誓》很古老了,但字字句句的意思不是还可以在现代重现吗?人可以抛弃火把用电灯,但照明不变。穿长袍马褂的张三改穿西服仍旧是张三。当然变了形象也有了区别,但仍有不变者在。这不能说是“继承”。这是在变化中传下来的,不随任何个人意志决定要继承或抛弃的。至于断了的就很难说。已经断了,早已没有了,还说什么?那也不是由于某个人的意志而断的。要肯定过去而否定现在,或者要否定过去而肯定现在,都是徒劳无功的,历史已经再三证明了。
    传统思想要古今互相印证。今人思想可以凭言语行为推断,古人思想只有凭文献和文物。可以由今溯古,也可以由古见今,将古籍排个图式以见现代思想传统之根。我想来试一试。
    想看清自己的可以先对照别人的。有个参照系可以比较明白。那就先从国外当代思潮谈起。
    二十世纪,再短些说是从二次大战结束到现在的五十年间,国外的文化思想有一点很值得重视,那便是对语言各方面的再认识。向来大家以为语言只是工具,思维的工具,思想交流或通讯即互通信息的工具,手段,是载体,容器,外壳。
    现在认识到语言不仅是工具,它本身又是思想,又是行为。语言不止有一种形式。
    口语、书面语以外不仅有手势语、艺术语言、科学符号语言,还有非语言。语言还原到逻各斯。这个希腊字在《新约。约翰福音》开头译作汉语的“道”:“太初有道。”恰好,汉语的道字是说话,又是道理,又是道路。道和逻各斯一样,兼有语言、思想、行为三义,是言、思、行,也是闻、思、修。由此,对语言分析出了两个方面:一是语言和道的结构性和非结构性。二是语言思维和非思维,或说潜在的意识。前一条是通过语言学的认识。后一条是通过心理学的认识。这也可以用从逻各斯衍化出来的另一个字来表示:逻辑。那就是逻辑结构的,或说是理性的;以及非逻辑结构的,或说是非理性的。这样较易理解,但不如用逻各斯包孕较全。就我前些年见到不多的外国有关新书原文说,平常所谓人文科学或思想文化或文化思想中争论的问题,核心就在这里。包括文学艺术在内,文化上到处是两套思想和说法好像水火互不相容。我看这可以和我们的传统思想的坐标轴通连起来观察。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两种道:常道,非常道。孔子说:“天下有道”,“天下无道”,也是两种道:有道的道和无道时行的另一种道,或说是无道的道。他们说的是不是逻辑的和非逻辑的,理性的和非理性的,结构性的和非结构性的,语言的和非语言的?确切说,彼此大有不同,但概括说,是不是穿长袍马褂和穿西服的不同?是不是中国话和外国话的不同?我看中国和外国的思想的不同不能笼统说是上述两套道的不同。中外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是各自有这两套道。外国的,例如古希腊的苏格拉底前后有不同,或说是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的不同。后苏格拉底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不同,不论怎么大,仍属于逻各斯一类,不属于非逻各斯。前苏格拉底的毕达哥拉斯却能把勾股定理看成是神秘的原理,逻辑的仿佛成为非逻辑的,数学变成非数学。赫拉克利特论逻各斯和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不同,而和印度有些佛经中说的惊人相似。
    基督教神学采纳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学说,而奥古斯丁和阿奎那好像又回到了苏格拉底以前。我们震惊于外国的科学发达,常忘记或不注意他们的神学也比中国发达。牛顿、达尔文、爱因斯坦都通晓神学。
    现在回到中国的坐标轴。孔子和老子的道是在一条线上各讲两种道,彼此不是两极端,所以当出现另一条线上的异端的道时就混乱了。那一端不叫道而叫法:佛法。汉代开始在西域流行,汉以后迅速扩展到中原以至全中国。这法和原来的道似乎在许多方面都是“势不两立”的。这是不是逻各斯和非逻各斯的对立?
    有一些,但不全是,因为佛法本身也包含了这两种的对立。佛法内部的争吵和斗争以及对外的努力一致,比中国原来的孔子之道和老子之道的对立更激烈得多。
    仔细看看,孔、老两家的道,也像佛家的法一样,本来也包含着这种对立。因此异端来后可以由斗争而合并。说中国和外国的思想对立不是确切的说法。说有两种思想的对立,在中国和外国的表现不同,主从不同,比较合乎实际。
    从以上所说看来,很明显,我是站在逻各斯或道或逻辑或结构一边说话的,因为我要用语言说话。若是要我从另一边说话,那我只好不说话,无法说话,或者只有用另一种语言说话,用非结构性语言说话,或者用形象的或非形象的艺术语言说话,可惜连艺术语言中也避免不了这种对立。
    现在我把上面想讲出的意思缩小到文献范围以内,再缩小到中国的汉语文献,包括翻译文献,试试看能不能理出一个系统来。凡是系统都有漏洞。没有网眼不能成为网。但是有建构就容易看清楚。当然这是“但观大略”,好比格式塔心理学的看法,一眼望去看那张脸,不必仔细分辨眉毛眼睛鼻子嘴的几何图形,就立刻能看出是美人西施还是丑女嫫母,不论她是微笑着还是皱眉毛。这样一眼望去其实并不是模糊笼统,而是积累了无数经验,包含着经过分析综合成立的不自知觉不必想到的“先识”的,否则就下不了格式塔(完形)的判断。婴儿初生,可以认识乳,但要分辨出乳以外的母亲和其他女性还需要积累。他不会说话,用的是非语言思维。我这样用心理学比喻,正像国际上近几十年不少人试从逻各斯去说非逻各斯那样。其实这也是中国从前人用语言说明非语言那样的。以上我所说得太简略,不能再展开,对于已知近几十年中外有关情况的读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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