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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起跑线在哪里?看来维特根斯坦写书仿佛比萨特容易,一句是一个公式,不那么费劲。可是读起来正好相反。跨过这本书的“槛”的明显要求是数学和逻辑。但是一般人为了能看下去并且多少“懂”一些他说的道理而不是学会它(学数理逻辑不靠这初期哲学书),那并不一定要求学过高等数学和高深的逻辑,而只要求具备起码的数学和逻辑的头脑。这说难很难,说容易也容易。有人不学数学演算也能有数学分析和逻辑推理的头脑。有人学了数学,会作工程设计,对于专业以外的事就完全忘掉科学分析和论证而用另一种习惯的思维方式了。“槛外”
的另一关是明白本世纪初年以来欧洲人对于语言的再认识。这一点对于理解从欧洲散布开来的现代哲学思想非常重要。十九世纪的生物学和社会学(兼算经济学、政治学)在思想中所占地位到二十世纪已为物理学和关于语言的研究胜过了。这本书所要解决的正是从语言和逻辑方面来认识世界的问题。这也是在本世纪初的物理学(相对论)刺激下产生的问题。简单说,近代欧洲人的哲学问题一直是数学家笛卡儿和天文学家康德提出来的老问题,但是追究解答却一步深一步又广一步了。
读这些哲学书的困难,除了上述起跑线以外,还有如何读译本的问题。对专家说自然是读原文或非原文的外国文译本,但一般人还是读汉语译本。这里的困难非常之大,但也可以说是并不那么大,主要在于怎么理解对书的“理解”,也就是说,看你认为怎么才算“懂”。对这一问题,本世纪的诠释学和符号学都有贡献,现在不谈,谈谈我们的历史经验,当年我们的前人怎么读“懂”佛经的译本。
简单说,有两种“懂”:一是照原来的“懂”,二是我“懂”了,原来是这样的。前一种是老师教学生时要求的。学生能把书上的话或先生的话复述出来,尽管经过排列组合有所增减,仍是原来样子。这是答题,是“性”了。这可以说是“忘我”之读。以原来的为主,我极力钻进去,照他的话了解,照他的话复述,我变成了他,“懂”了。(是不是真正能变成了他,可以不管。)后一种是照旧认为我化成了他,其实是把他化成了我。这就是用我的“原来”去“懂”他的“原来”,化出来的是他,又是我,还可以说不是他也不是我。这也是“懂”了。
这时仿佛左右逢源大彻大悟。这两种“世”并不是隔绝的,但推到极端的人会互相菲薄。我国人读古书、解古书自来便有这两种“懂”法。读佛经译本也是一样。
外文变成汉文也就类似另一种古文了。古文本来也类似一种外文。为讲明白以上这点意思,举一部佛经为例。
《心经》的全名是《般若(读bo…re )波罗蜜多心经》,通行唐僧玄奘的译本,还有别的译本,也发现了原文,是非常流行的一部经。只有两百多字,比起《逻辑哲学论》又短得无法比了。可是难懂程度却不相上下。不过我想在译出时,对当时人来说,未必比现在的人读《存在与虚无》或《逻辑哲学论》更难懂。什么是“般若”?是译音。什么是“逻辑”?不也是译音吗?那时的人熟悉“般若”
恐怕不亚于现在的人熟悉“逻辑”。“般若”意译是“智慧”。为什么要译音?
“逻辑”不就是“论理学”吗?为什么要译音?当初严复译成“名学”,通行不起来;改为“论理学”,通行了。可是许多照“原来”去“懂”的人认为这还不符合“原来”这种学的本意,于是有人提议译音为“逻辑”,表示这是新的东西,不是研究“名”,也不是只讲“论理”。开头两译并用,不知为什么,这些年一直通行音译了。“般若”是佛教说的一种特殊“智慧”,有种种说法,因此“懂”
得“原来”是怎么回事的人就译音,和“佛”不译“觉者”,“菩萨”不译“开士”或“觉有情”一样。新词通行起来,思想中也有了新的东西。是不是和“原来”一样呢?靠不住。我“原来”的思想中装进了你“原来”的东西,那就成为我的,由我处置了。这类新词变化中“禅”是最突出的。尽管是译音,印度字变成中国字以后完全中国化了。若印度人再想译回去,可不能再用原字了。什么“口头禅”、“野狐禅”,怎么能用印度原字译呢?那样,印度人也会莫名其妙了。译音本为的是保存“原来”,是要求第一种照原样的“懂”,结果是“不由人算”,化成了第二种“懂”。
音译会变化,意译也难长久保持原样。什么叫“存在”?是汉语的“有”,又是汉语的“是”,和这个欧洲字相等的汉语的词并不“存在”,因此只好用两个字拼成一个词。“存”是时间的,存留下去。“在”是空间的,在什么地方(所在)。汉语的“存在”是不脱离时空的。在欧洲语中,“是”和“有”相合,而“所有”的“有”独立。印度语中根本没有独立的“所有”的“有”。汉语中,“有”就是“存在”,又是“所有”,而“是”有另外一个字。欧洲人从拉丁文“我在”(我思故我在)说起,说来说去,那个“在”或“存在”和汉语的“有”、“在”、“是”都不相等。所以“存在”一词乃是新词,和“般若”译成“智慧”
一样。“存在”不是“在”,“智慧”也不是孔子说的“智”(知)。怎么才能“懂”得“原来”的?欧洲人自己也不好办。康德的“自在”、“自为”都得用德文。笛卡儿的那句名言只有用拉丁文。《逻辑哲学论》的原书名也是拉丁文。
只要看萨特的这本书中附了多少德文字就可以知道他也没法不用“般若”之类。
胡塞尔和当代的德里达讲哲学引用希腊字;连拉丁字都歧义太多,无法充当术语了。萨特编造新词也是着急得无法才这样做的。照《逻辑哲学论》的说法,他们都是对于“不能谈”的事情偏不肯沉默,硬要用语言去表达在逻辑思维和语言能力以外的东西(事),由此得到了这样的必然结果。这又回到佛教哲学。那就是“不可言说”、“不可思议”。不可说又不能不说,一定要说,怎么办呢?欧洲人(现代哲学家)、印度古人和中国古人各有种种巧妙办法,起许多名目。我们现在碰上了从这些不同方向来的不同辐射,怎么办?无数颜色像雨点一样洒下来,我们是在用什么画布承受?结果会是什么样的画?这也就是说,我们究竟怎么去“懂”?
还是可以参考前人的经验。他们当时争吵不休的正是不同的“懂”,也是不同画布上的不同画面。大家都争说那是复制“原来”的,其实谁也知道那不是等于“原来”的。倒是应当问:自己“原来”的是什么?首先要知道自己,因为我们无法脱离了自己的“原来”去“懂”人家的“原来”。
记得在四十年代中,第二次大战结束后不久,友人于道泉先生从巴黎寄给我一本法文小书《存在主义》。大概是萨特的《存在主义和人道主义》。我当时正在教印度哲学史,所以匆匆一看之下,觉得有些好像是佛教哲学中讲过的。那时我看罗素教授讲的哲学也觉得同法称菩萨讲的有相通之处。这就是我在自己的新涂抹的画底上加颜色的缘故。这是无法避免的,也是不必避免的。可以想象,在一千五百多年前的长安,当鸠摩罗什翻译并讲解“船若”时,若听的人僧肇、道生等思想中没有那时流行的对老庄的新解说,他们能听得进去吗?听进去了,不是“原来”的了,变成他们的了,又出来了。这不是鸠摩罗什的失败而是他的成功。他讲的也不全是从中亚贵霜王国时代发展起来的佛教哲学。他翻梵语为“华言”时已经通过“变压器”了。若不然,是传不过来的。招牌如旧而货物常新,从来如此。
若是这样了解“懂”,那又回到了前面说的起跑线问题。不过这样看来,不在一条起跑线上也未必不能“懂”,不过是“懂”其所“懂”而己。这在读原文和读译本是一样的。现在再从零开始。面对一本哲学书的译本,也不能先知道自己是不是和对方站在同一条线上;若不在一起,也不知道离开有多远。例如这三本书(都是译本),我们怎么读?译本是通过译者解说的,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是经过译者的“原来”而得出来的作者的“原来”,还得依据我们自己的“原来”去“懂”他们。通过译者去“懂”作者,多了一层折射。既然完全照原样的正解,除有共同符号的数学之类书以外,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么,我们只能力求达到,而不一定能达到,接近于“原来”的“懂”,也就不足为怪了。“懂”中有“误"(不符合作者的”原来“)也就不足为大害了。
撇开各人的文化思想起跑线不同,还要区分读书是不是为上课考试。若不是为人而是为己,只是自己要知道,那么就不必以复述原话为标准,可以自加解说。
这样,我想提一点意见供参考。这不是兢兢业业唯恐原作者打手心的读法,是把他当作朋友共同谈论的读法,所以也不是以我为主的读法,更不是以对方为资料或为敌人的读法。这种谈论式的读法,和书对话,好比金圣叹评点《水浒》、《西厢》,是很有趣味的,只是不能应付考试。这样读书,会觉得萨特不愧为文学家,他的哲学书也像小说一样。另两本书像是悬崖峭壁了,但若用这种读法,边看边问边谈论,不诛求字句像审问犯人,那也会觉得不亚于看小说。这三本深奥的书若这样读起来,我以为,一旦“进入角色”,和作者、译者同步走,尽管路途坎坷,仍会发现其中隐隐有福尔摩斯在侦查什么。要求剖解什么疑难案件,猜谜,辩论,宣判。下面略说一点为例。
例如《存在与虚无》。一看题目就得问:是不是“有和无”或则“肯定和否定”?不会是这样。那么这桩案件寻找的是两个未知数。为免除扰乱而简化一下,算是x 和y 吧。开头一段是出发点,也就是起跑线,提出问题,好比案件的现场。
要追查的是x ,“存在物”可算x1吧。若我们不知道胡塞尔现象学等等,那就只看这本书怎么说。他说的是:康德把外和内分开,胡塞尔又把两者合一,说外就是内。仍用符号:一个说,Al后面藏个A2,那才是x。另一个说,A 就是A ,没有必要分成两个,Al就是A2。 于是萨特问:这样就是一而不是二了吗?这个A 能是x 吗?只是x1吧?A1是变化的有限的多的现象,A2是不变的永恒的一的本身。若说A1就是A2,所以成为只有A ,那能说A 是x 吗?这和说A2是x 一样,不过换成A1是x 罢了。问题照旧,还出了新问题。说A 只是显现出来的东西,那必定还有个不断变化的无限数量的观察者(反思)见到“显现”(这里明显有相对论思想影响),仍然还原不到一个A ,也就是不能等于一个单一的(抽象的)x。数学符号没有人文符号容易懂。比方说x 指“人”(照我们习惯总要说是“人性”、“仁”之类才行)。一个人说:张三显现出来的衣冠楚楚相貌和张三自身并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