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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而后,庶几无愧。」往往就一团浩然正气如云般涌进心房,想年年岁岁便是这股浩然正气撑起我们的日月山川的!
上许许的课我从不戴眼镜,于是就什么什么都不落在焦点上了。好在度数浅,除了黑板上的字,世界还在眼前,他的眼神活动仍可追踪到。但星期二的课室特大,和他隔得老远,日光灯纵横,要是下雨天,一片郁郁蒙蒙,与他似隔着盈盈一水,漫无止境,就迷失得什么都不是了。
谣言总是不断从许许身上漫开来,大概是他人特别,怪了不起的。我的消息偏偏不灵通,别人晓得什么我全不晓得。听说许许三十岁了,曾经留学日本,这都挺真的。后来竟还说他有一个五岁的女儿……谣言我是不要信的,除非他亲口承认,女孩就是多生一张嘴巴,专好损人。
以后十个晚上有八个是梦许许,就这般梦下去多好!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只在梦魂中!一次梦到许许趿着拖鞋和我到一家古古旧旧的酒家吃东西,正打算去参观一个「天下奇表」的展览……又一次是舞会,在一间黯黯沉沉的屋子里,所有人都趿着拖鞋,女孩儿在里面围一个圈圈,男孩儿在外面也围一个圈圈。我因为没有舞伴,孤伶伶倚在窗旁,过一会儿许许站到我身后,说要跟我跳一支舞,我高兴得要命,正待起步,房里不知谁大声喊许许,总之舞是跳不成了……又一次许许把女儿带回校,径自进了教务处,把女儿留在外头。我打量她,齐齐的短发,黑黑大大的眼睛,一点都不像许许。「你叫什么名字?」「宁静。」她答。「妈妈呢?」「死了!」「有没有英文名字?」「white Chistmas!」哈!……有一次许许握着我的手问我爱不爱他,我点头,他又吻我,叫我跟他走,不要理凡尘俗事。不知怎么我们跑到苗栗,(哈!)住在乡间。不多久许许病了。我穿黑衣黑裙才剪了短发,每天纯心致意煮药烧茶,伺候许许,真是幸福平静。做完这样的梦回校,觉得什么又都一样了,真的人想象力最丰富的时刻,恐怕是在梦里吧!
以后每天上学都为的许许,星期五没他的课,简直几世纪般长。进校门前的一段路虽是我们必经的,但许许上学的时间没准儿,早五分钟错过了,晚五分钟也错过了,偶尔他在前,我在后;或我在前,他在后。校里有许多条粗圆柱子,很西欧风的。我出了名是其中一条的主人,上课前倚在那儿看书,也等许许。好象觉得一切本该如此,而日子依然茫茫。有时候上课铃响了,许许还未回来,我急得直跺脚,忽然见他施──施──然──的踱出来,就气得牙痒痒的,我讨厌在我那么焦急的时候他那般怡然自得。
上国文我多半坐在墙侧的角落里,远远的看着他,咬着笔头,看得清楚,看得仔细。唔!好象「客舍青育」里「亲亲」的女主角那样站在门边欣赏正在赶论文的男孩儿,觉得那人这般实在,这般听话的在那儿。同学眼中许许好欺负得很,你谈话,他不睬;你迟到,他不骂;你喝倒采,他反而笑。我晓得许许只是不愿理,他懒得。每当许许念什么诗词谈什么作家那一剎那我们两个都好亲近好亲近,仿佛世上也仅我这么一个人懂得他了。那次他说喜欢「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飞快又想到小虾。同学说:「什么千百度?近视眼呀?」哼!活气!许许对诗人的诠释是:别人踢你一下,你没那么痛,诗人会多痛一些。
有时候许许当真无邪得很,尤其谈到高兴处,过往悲伤在分唇启齿间化解了,那般孩子气的笑着。他穿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又剪得不好看,明明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男孩嘛!
很多中三学生都爱找许许搭讪,中四也有,这是人家说的。我并不担心,我晓得众人中许许只注意我一个,好象全世界光荣都叠在我肩上了,那时候真傻!从一开头我就明了许许不在乎我,但小虾,世间事哪有这般容易,要放下就放下的呢?我向是被人宠惯爱惯的,朋友是没有,不过中二上一个女同学疯狂的崇拜我,又是信又是礼物,我老爱理不理,简直一块石头对一棵树,什么都谈不上。她送我一枝绸花,卡片上写「名花赠佳人」,现在被我弄得烂烂绉绉的。我也感动,却帮不上忙啊!许许说过的,你付出Xc。c。的感情,并不能要求对方也付出同等份量。
其实呀,今天这样子,许许也有一部份责任,他信里却好象全是我不对,不该想象,自己无事人一般。当初他干嘛不像对别的同学一样的抢我的东西看,跟我乱说话,乱喊我的名字,让我觉得那么多不同,给我那么多错觉……
那段日子的快乐真真无限。知道他在望我,而做个女孩是好的,给我一种实实在在活着的感觉。他的目光那么飘忽,那么不经意,总是说了和自己有关的事后就投射到我身上,当初还以为是巧合,但,不了!几乎每一次都是。他说我们校的图书馆属第九流,还不及他家的一小截书架高明,然后趁着同学的笑声往这儿瞟,查我的反应似的,我刚好也看他抿着唇笑,默契之好的!那次说到「等待果陀」,我「噗哧」一笑,他反应之快的,又斜眼瞟来。我是想起小虾和橘儿在橄榄树下等橄榄啊!他铁定不晓得这个。他跟别的同学笑闹成一堆时我总瘪着嘴自个儿生闷气,我是不高兴嘛!他望来了,我把嘴瘪得更扁,是不乐意了!怎么样?
平常在廊间或走道上遇见,我不望他他也不望我,谁也不认识谁,完完全全的陌生。有时候觉得离许许远远远远的永生也不可能认识他,就绝望,就心灰,这之后常有晕眩的感觉,好象随时会倒下去。逢星期三第四堂我没课,上三楼图书馆,许许也上三楼。图书馆在北,他的课室在南,隔着一条绿色长廊,终年朗朗绿绿地淌着。于是我北上,他南下,擦身而过。此刻我是一个腰挂盘缠赴京赶考的书生,而许许是十年一觉扬州梦的落魄文人,彼此天南地北各一方。
许许从不在班上喊我的名字,真的一次都没有过。除了派考卷。偶尔点点桌面叫我起来答问题,不自然似,我更慌,把什么该答的都忘精光了。
突然想起忘了提许许的皮鞋,哈!也只两双,一双巧克力色,一双黑色,似较新。我喜欢黑色的,敲着地面一径「达达」地响,显得世界多么浅易,洁净。
第一次作文是写人物,我的题目是:「卖王花茶的小孩」。他认为不错的。哪!第一句英语句式,我低头瞧瞧,也没什么概念,看他的手指去了。许许的手指好修长,好漂亮哟!第二次写要是能够重新活过,希望改变一些什么。发作文卷那天我请假,所以第二天才取回来。揭到第二页右角上有几行小巧的、整齐的铅笔字,必定至死刻骨铭心的:「由静中观物动,从闲里着人忙,是神仙之趣,然人又岂能忘情,生命就是参与和接受,既不故作卑己,亦无须哗众,只平白做去,终不枉费精神。」我登时眼眶红了。许许,你既懂得用这话奋勉别人,为何自己却这般颓唐呢?
小虾你说许许也有不对是不是!他不该写给我这些东西;不该常常望我,让我觉得「有人同病相怜」!
后来,我决定写信给许许。犹豫了好久好久的,写呢?还是不写?算了,不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哎!别窝囊,发狠写,写了再打算!不,不能写,要是没回复,岂不羞死!不,一定得写,不写准会悔死。好吧──写!!
那天五月二日,是个星期三。天竟哗哗下起雨来,看不出是好意抑或鬼胎。我忘了带毛衣,有点冷,又担心,书包里的信忽然变得几百斤重。小息后,也是我北上,他南下,可是我迟了,他已经南到广东省,我则仍未转北。图画馆里在信尾加了几段,差不多十一点,收好信,夹在文章中。我是要把信藏在文章里私运出去。出门,下楼才一层,两层……心跳得人都楞了。许许在上课,不在教师室,那么我就可以秘密留柬。敲敌第三扇教师室门,朝里张张,天!大马脸在!
大马脸是我们公认最罪可当诛的男老师,我们总说:「那个美国佬,哼!天下那有那么噜苏的大男人,学生的衣服鞋袜全管。」
他问我找谁,我含含糊糊的说Mr。Hui,他指指许许的桌子。我在做一件大事,必须冷静,不可乱了方寸,露了马脚。本想找到那卷作文把自己的放一起,翻来翻去翻不着,急得满头大汗。倒把大马脸惹来了,他问我找什么,有没有找到,现在是什么课,许许叫我取什么……天!我简直要昏死过去。好容易编了几句谎话,把作文留在桌上,出得来才想,「刺马」是没错的。
哈!许许的桌子是天字第一号的凌乱!唔!我嗅到了!一个男人的气息。中间一个散着些零钱,一本高深的线装书。其余的纸张作业胡乱的塞成一堆,他家里八成是满屋的臭袜脏衬衫。不过也好,我自己不也是乱乱的!乱乱的有啥不好!有个性,有热情,一丝不苟给人冷冷的逼迫。
同学问我如果只剩六分钟命,要做的是什么事情。我笑笑,不答。那还用说,当然是马上找到许许。死在他怀里,留临终的一晌温馨陪我长眠。
不知是紧张过度,还是没带毛衣,总之是病了。好了!这一病……病出了一个姓韩的。这姓韩的卖劲得很,天天在路口等我,送我上学。一天两天的往我家跑,我不肯下去,就在窗口和他遥遥对峙。挥手叫他走,他耸耸肩的低着头走了。小虾!程序是这样:我送许许东西,姓韩的送我东西;我写信给许许,姓韩的写信给我。天下事,真的一物治一吻。将到校门口,我总习惯的朝许许来的地方张望,姓韩的也跟着望。有点不好意思,只得回头过来,却又忍不住张望,姓韩的也朝那儿望。哼!老实说,我挺愿意许许见到,好杀杀他锐气,叫他别得意。那时真傻,许许压根儿不在乎的。一次许许真的看到了,他望望我,我望望他,望望身边姓韩的,唉!
姓韩的坦白得恐怖。「我太喜欢你了!」「你的长发好漂亮哟!」我丝毫不动心。最近大概觉到我的冷淡,不常找我了!那次挂个电话来,只说一句话:「好想妳!」我一惊。唉!事事休矣!事事休矣……
何时该告诉他,我心有所属。生命中第一个使我动心的男孩是许许,可惜他不是第二个……
给许许的信上第一段我这样写:「或许你是我的老师,或许你不是;也或许我是你的学生,也或许我不是。总是一切都以一种柔柔的来势,要发生就发生,要消逝就消逝。真真是涓涓的岁月也显得无凭据起来,比风,比云,比雾更来得飘忽,会使人觉得怎么活都不是一个好方法,却又想不出更好的了。」
小虾,我从未想过他会回信,也根本无法想象,但,他回了。
那才是昨天的事。在卖物会里,我瞥见他,白衫灰裤,竟浑身一震。实在不该再有这种反应的!后来,他叫我等他,这岂不是小小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