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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一岁了?”
“是的。我已经两年半没有见他了。”
“你有他的照片吗?”
“没有。”茹贝难过地说。“太折磨人了。我只能闭上眼睛想他那副样子。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家伙!活泼、开朗。”
“玉说他非常聪明。”
“他学起语言,简直像只鹦鹉,快极了。不过,亚历山大说,他不应该到牛津大学学古典人文学课程——这是我的愿望。他好像更适合到剑桥大学学习科学。”
伊丽莎白看出,这个话题对于茹贝来说太沉重了,连忙改变“策略”。“谁是赫诺瑞娅·布朗?”
茹贝睁大了一双绿眼睛。“你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亚历山大认为她是所有女人的楷模。和赫诺瑞娅·布朗相比,我一钱不值。”
“他对我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和赫诺瑞娅·布朗相比,你更值得他赞美,更值得他爱。你真的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
“怎么才能知道呢?”
“问他。”
“他不会告诉我们的。一提到这事儿,他总是那么神神秘秘。”
“这个该死的杂种!”茹贝说。
因为有了茹贝、书和扑克,日子一星期一星期过得飞快。后五个星期,康斯坦斯·丢伊也来了。伊丽莎白的病情没有多大变化。经常放血把她搞得没精打采,肿没怎么消,腹痛和呕吐倒是没再发生。从悉尼来的护士是个动作敏捷、充满活力、不说废话、弗洛伦斯·南丁格尔①一手训练出来的女人。现在,她像军士长操练最糟糕的士兵一样,训练那三个中国女孩儿。然后回去报告亲爱的爱德华爵士,金罗斯太太得到的照顾至少和她在悉尼可以得到的照顾一样好。
最着急的是亚历山大。他不能进妻子的房间,过问她的日常起居。起初是茹贝将他拒之门外,后来是茹贝和康斯坦斯。这两个女人联合起来,力量之大可想而知。但是,有她们的陪伴,伊丽莎白的精神确实好了许多。亚历山大从她卧室门口走过时,总会听到里面爆发出一阵笑声。他偷偷摸摸快步走过,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鞭打过的狗,躲避着主人。他惟一的安慰就是工作。西屋电气公司生产的气闸终于到货。他兴致勃勃地安装着,分散了一点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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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4)
“我发现,”他对查尔斯·丢伊说,“男人一结婚,心灵的平静和安宁、自由自在日子就再也没有了。”
“没错儿,伙计。”查尔斯说。“这是我们年老之后能有个老伴儿,死了以后能有个继承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老伴儿你倒是有了,可你的继承人都是些女孩儿。”
“实际上,我已经渐渐认识到,有几个女儿并不是什么坏事。你知道,女儿如果找回几个聪明能干的好女婿——如果我那几个丫头还说得过去的话——比你自己养几个儿子还强。你不能阻止儿子吃喝嫖赌,女儿却不会沾染上这种坏毛病,而且她们能管住自己的丈夫,不让他们养成这种恶习。索菲娅的未婚夫是个非常有商业头脑的聪明人,玛利亚的丈夫把丹利家园经营得远比我好。如果亨丽埃塔和两个姐姐一样,找个好老公,我就心满意足了。”
亚历山大皱了皱眉头。“你说得不错,有点道理,亲爱的查尔斯,可是女儿不能把你的姓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能,”查尔斯惊讶地说,“如果姓氏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不能让至少一个女婿姓你的姓呢?别忘了,儿子也好,女儿也罢,他们生下的孩子血管里流淌的血都一样——只有一半是你这个老祖宗的血。你是不是觉得伊丽莎白要生女儿?”
“到目前为止,我的婚姻没有幸福可言。”亚历山大老老实实地承认。“所以,如果命运继续嘲弄我的话,完全有这种可能。”
“你是世界末日的预言家。”
“不,我就是我——你说的那种苏格兰人。”
后来,他在机车库里干活儿的时候,想起查尔斯的话,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如果伊丽莎白只生女儿,一定把她们培养好,让她们找优秀的而且愿意改姓为金罗斯的丈夫。这就意味着,要让女儿们上大学,接受高等教育。但是,与此同时,绝对不能把她们教育成男人似的学究。
砰,砰,他用锤子使劲敲打着。亚历山大·金罗斯下定决心,没有什么力量能让他向命运屈服,从不爱他、而且得了惊厥的妻子,到没儿子、只有一大群女儿的金罗斯家族。他的生命有其自身的目标——他正为此而努力奋斗——这个目标的重要内容之一是,确保他为自己选择的这个姓氏永不消亡。
刚过圣诞节,爱德华·韦勒便和他的妻子来到金罗斯。他们被安顿在北塔楼。走进那套漂亮的房间,韦勒夫人高兴得差点儿晕过去。这个机会不但让她在夏天最炎热的时候离开悉尼,而且考虑周全的上帝将她置身于悉尼无法提供的奢华之中。悉尼的服务员都大胆无礼、盛气凌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金罗斯饭店的侍者则是彬彬有礼的中国人,既服务周全又没有丝毫奴颜媚骨。他们干活儿很卖力气,一看就让人觉得他们收入不错,热爱这份工作。
伊丽莎白这期间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她身子笨重、昏昏欲睡,连茹贝逗她的笑话也失去往日的“魅力”。
爱德华爵士和玉、珍珠、绢花一起走进伊丽莎白的卧室。他只是对她笑了一下,没有走过去询问病情。三个中国女孩端着盘子、瓶子、罐子和壶。爱德华爵士脱下外套,围上干净的白围裙,卷起衬衫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胳膊,仔仔细细地洗着手。直到他要用的医疗器械都摆好,他看了觉得满意,才拉过一张椅子,在伊丽莎白身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亲爱的。”他问道。
“现在的情况不如圣诞节前好,”伊丽莎白说,她喜欢也信任这位产科医师,“头疼得厉害,胃也疼。有时候头晕,眼前总觉得有黑点儿在晃动。”
“我得先检查一下肚子里的胎儿怎么样,然后再细谈你的病。”他说,走到床尾,朝玉和珍珠打了个手势,让她们俩揭开被子。“我是按照李斯特①的方法消毒的。”他一边轻手轻脚地检查一边说,显得很健谈。“所以,你一定要习惯那股石炭酸味儿。生完孩子好长时间,这股味儿还不会完全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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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5)
检查完之后,他又坐了下来。“孩子已经露头,羊水随时都可能破。”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严肃。“现在,伊丽莎白,我必须向你解释清楚,我有可能采取什么措施。我怕到时候你听不明白我的意思。通常,危急时刻只能由丈夫一个人做决定。可是,据我的经验,丈夫也很少敢轻易拍板,除非他们确信妻子已经全权委托我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情。”他清了清嗓子,“最近有的医学刊物鼓吹,惊厥初起之时,硫酸镁可以起到控制作用。不过,我必须告诉你,这种治疗方法临床还没有得到验证。”
“什么是硫酸镁?”
“一种相对而言没有什么副作用的盐。”
“这种药怎么用?喝下去?”
“不,用不着喝。硫酸镁是一种肠道外注射的药物,通过和一根空心针相连的注射器直接注射到腹腔。药物在腹腔内和人体自身的液体混合,很快进入血液。我相信,总有一天,人们会把这种空心针改进得细到直接将药物注射到血管里。”他充满渴望地补充道。“当然,我会把这种疗法告诉你丈夫,但是我必须首先知道你自己觉得怎么样。生命和危急之中的胎儿都是你的。我还注意到,你很容易患神经衰弱症。必要时,你愿意让我注射硫酸镁吗?”
“愿意。”伊丽莎白毫不犹豫地说。
“很好!那么,就让我们静观其变吧。”他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快活点儿,伊丽莎白。肚子里的孩子看起来很壮实。所以,你一定也很强壮。要生的时候,我把我的妻子介绍给你。她做我的助产士。”
“你们俩是在工作中认识的吗?”伊丽莎白问。
“可不是嘛。医生年轻时必须努力工作,所以没有机会和别的女孩子接触,只能从护士或者助产士中选择对象。”爱德华爵士很诚恳地说,“我的妻子是个极好的伴侣,也是个技术高超的助产士。”
亚历山大直到第二天才见到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因为服用了鸦片酊,睡得很香。爱德华爵士向亚历山大详细介绍了她现在的情况和他准备如何处置,还劝他等妻子醒来之后先见上一面。
他立刻发现,伊丽莎白的卧室已经被改造得面目皆非。多余的家具都搬了出去,剩下的几件也都蒙着洁白的单子。卧室一角,用白屏风隔开。玉和珍珠都穿着白大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石炭酸味儿。
他向那张床走去,心里想,我真是个胆小鬼。这十个星期,我总是尽可能躲着她。她的皮肤黄黄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虽然侧身朝左面躺着,被单下面的大肚子仍然清晰可见。
“爱德华爵士和你都说了吧?”她说,舔了舔爆了皮的嘴唇。
“关于他的治疗方案?是的,说过了。”
“必要时,我希望他就按这个办法治,亚历山大。啊,我好累。”
“因为你服用了鸦片酊。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不,不,我说的累,不是这个意思!”她烦躁地说,“是心累!躺在床上,朝左侧躺着,没完没了地喝水。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可怜巴巴。天天如此!真是一种折磨!为什么这一切发生在我的身上?德拉蒙德家和默里家都没人得过这种病。”
“爱德华爵士说,这种病没有什么家族史。所以你一定不要埋怨遗传。”亚历山大冷冷地说。“爱德华爵士说,肚子里的孩子既健康又强壮。他希望你能振作起精神。”
眼泪顺着伊丽莎白的面颊流下。“我得罪上帝了。”
“哦,废话,伊丽莎白!”他生气地说。“爱德华爵士说,你之所以得这个病是因为坐了太长时间的船,再加上不习惯这儿的气候和食物,没有别的原因。为什么要责怪上帝呢?这不合逻辑。”
“不是责怪上帝,而是责怪我自己对上帝三心二意。”
“好了,”他说,嘴角挂着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呢。我已经捐了一块城里的好地。我准备在这块地上建造一座长老会教堂。这样一来,你这辈子都可以按照约翰·诺克斯关于上帝的理念到那儿做祈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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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为人之母(6)
她拉长了脸。“亚历山大!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因为为了这事儿,讨厌的茹贝·康斯特万没有一天不叨叨。”
“亲爱的茹贝。”伊丽莎白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上帝折磨你,是因为你和茹贝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所以他生你的气。”
伊丽莎白笑了起来。“别傻了。”她说。
他斜倚在椅子上,双手握成拳头,注视着窗外的风景。窗子朝南,把花园和远处的森林尽收眼底。他知道,此时此刻,不应该对她说这些不中听的话,可是……“我不理解你,”他面对窗外的景色说道,“也不明白你希望丈夫给予你什么。然而,我已经接受了我们这场婚姻的缺陷,就像你显然接受了我的情妇。我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