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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赶到农场。两个雇工在院子里闲荡。道连翻身下了马鞍,把缰绳扔给其中一个雇工。在最远的一座马棚里有灯光露出来。他下意识地感到尸体就在那边,便三脚两步跑到门前,准备拔闩开门。
这时他立停片刻,觉得自己正站在打开闷葫芦的门坎上:他的余生究竟可以优哉游哉呢,还是永沉苦海,立即就要见分晓。于是他猝然把门打开,走进马棚。
在马棚深处角落里的一堆麻袋布上,停着一具穿粗布衬衫和蓝裤子的男尸。一方血迹斑斑的手帕覆盖着他的面孔。插在瓶子里的一支劣质蜡烛,在它身旁发出劈劈啪啪的爆裂声。道连打了个寒战。他没有勇气伸手揭去那方手帕,只得叫一 个雇工进来。“把脸上那东西拿掉。我要看一看,”他说时扶住门柱支撑自己的身子。
雇工照他的吩咐做了。道连跨前几步,一声惊喜的叫喊从他口中进发出来。在树丛中被打死的那个人正是詹姆土?韦恩。道连站在那里,对尸体看了好几分钟。在回家的路上,他两眼噙满了泪水。他知道自己的安全已不再受到威胁。 第 十 九 章“你何必向我宣布要重新做人呢?”亨利勋爵大声说,他的白净的手指正浸在一只盛玫瑰香露的紫铜钵子里。“你本来就十全十美。还是不要变吧。”
道连?葛雷摇摇头。“不,亨利,我一生作的孽太多了。以后我再也不干了。我昨天已开始做了些好事。”“你昨天在什么地方?”
“在乡下,亨利。我一个人借宿在小客栈里。”“我的老弟,”亨利勋爵面带笑容说,“在乡下任何人都可以做好人。那里没有诱惑。这就是远离都市的人处于未开化状态的原因。文明决不是唾手可得的。只有两条途径可以达到文明:一条是修身养心;另一条是腐化堕落。这两种机会乡下人一种都没有,因此他们停滞不前。”
“修身和腐化,”道连像回声般沉吟道,“我都体验过。现在我实在难以想象这两者怎能并行不悖。由于我有了新的理想,亨利。我决定重新做人。我觉得自己已经换了一个人。”“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你好像说做了不止一桩?”亨利勋爵一面说,一面把去籽的草莓倒在自己盘子里堆成一座鲜红的小金字塔,再用有孔的贝壳形匙子把白糖撒在草莓上。“我可以告诉你,亨利。这不是一个我可以随便讲给别人听的故事。我放过了一个叫海蒂的少女。这话听来有些浮夸,不过你 能明白我的意思。她长得极美,同西碧儿?韦恩像得出奇。这大概是我被她吸引的主要因素。你还记得西碧儿吗?那是多么遥远的往事啊!当然,海蒂不是你我这个阶级的人,她不过是个乡下姑娘。但是我真心爱她。我确信这是爱情。在今年整个美妙的五月里,我一星期要去看她两三回。昨天她在一座小果园里和我相会。苹果花不断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笑得挺欢。我们本来打算今天黎明时分一起私奔。但我突然决定让这朵花保持我初次见到她时的原样。”
“道连,我想这种新奇的感觉一定使你得到某种真正快意的刺激,”亨利勋爵把他的话打断。“但是我可以代你叙述你们这首牧歌的结尾。你给了她忠告,也撕碎了她的心。这就是你脱胎换骨的起点。”
“亨利,你真可恶!你不应该说这样刻薄的话。海蒂的心没有碎。当然,她哭了,这是免不了的。但是她的名节保全了。她可以像潘狄塔一样生活在薄荷飘香、金盏花开的乐园里。”“并且为负心的弗罗利泽流泪,”亨利勋爵接口说着仰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亲爱的道连,你哪来这许多孩子气的傻念头?难道你以为那个姑娘今后会看得上哪一个跟她出身差不多的人?将来她多半会嫁给一个粗野的马车夫或傻乎乎的庄稼汉。既然她遇见过你,跟你相爱过,今后她必定瞧不起她的丈夫,觉得自己命苦。从道德观点看,我不敢恭维你这种急流勇退的壮举。即使作为一个起点,也不值得鼓励。何况,目下海蒂也许像奥菲利娅那样,周身围着睡莲,正漂浮在某一座磨坊附近星光灿烂的水池子上呢!”
弗罗利泽和潘狄塔是莎士比亚戏剧《冬天的故事》中的男女主角。“我受不了,亨利。你总是把任何事情变成嘲笑的资料,然后又凭空描绘最悲惨的情景。我后悔告诉了你。不管你对我说什么,反正我知道自己做得对。可怜的海蒂!今天早晨我骑马经过那个农家时,看见她雪白的脸蛋像一枝茉莉花紧贴在窗上。这件事再也别提了,你也不必说服我相信:多少年来我做的第一桩好事,我有生以来作出的第一次自我牺牲,实际上又迹近罪恶。我要革面洗心。我正打算革面洗心。谈谈你自己的事情吧。近来伦敦有些什么新闻?我好多天没上俱乐部了。”“人们还在谈可怜的贝泽尔失踪这件事。”“我还以为这一阵子人们已经谈腻了呢,”道连说着给自己倒了点葡萄酒,同时略微皱起眉头。
“老弟,这件事才谈了六个星期,而英国人至少要三个月才换话题,否则他们的头脑适应不了。不过近来新闻层出不穷,够他们谈的。其中包括我的离婚、艾伦?坎贝尔的自杀,现在又是一个画家神秘地失踪了。苏格兰场坚持说,十一月九号坐午夜一班火车前往巴黎的那个穿灰大衣的人就是可怜的贝泽尔;可是法国警方声称,贝泽尔根本没有到达巴黎。没准儿两星期以后我们会听说:有人看见他在旧金山。说也奇怪,谁要是失踪了,总是有人在旧金山看见他。那一定是个挺可爱的城市,想必具备来世的一切妙处。”
“依你看,贝泽尔出了什么事?”道连问。他举起一杯红葡萄酒放在灯光下细看,对于自己竟能如此从容自若地议论这件事,心里也很纳罕。
“我一点也想象不出。倘若贝泽尔愿意躲起来,这不关我的伦敦警察厅所在地,也是它的代名词。事。倘若他死了,我不愿想起他。唯一使我心惊肉跳的就是死。我恨死。”
“为什么?”道连有气无力地问。
“因为,”亨利勋爵说时把一只镀金的嗅盐匣凑到鼻子底下,“如今的人什么都熬得过,唯独这一桩例外。死亡和庸俗是十九世纪至今得不到圆满解释的现象。我们到琴室里去喝咖啡,道连。你得给我弹一曲肖邦的作品。跟我妻子一起私奔的那个人弹肖邦的作品非常出色。可怜的维多利亚!我倒是挺喜欢她。她走后家里怪冷清的。家庭生活固然仅仅是一种习惯,而且是坏习惯,但即使坏习惯也舍不得丢掉。也许恰恰是坏习惯最叫人难舍难分,因为它们已经成为我们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道连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桌旁站起来,走到隔壁的琴室里,在钢琴前坐下,手指按在黑白分明的象牙琴键上弹了起来。咖啡端上来后,他停止了弹奏,望着亨利勋爵,问道:“亨利,你是否想到过贝泽尔可能被人谋杀?”
亨利勋爵打了一个呵欠。“贝泽尔人缘挺好,又老是带着一块不值钱的表。为什么人家要杀害他?他没有足以树敌的聪明。的确,他有画画的奇才,但一个能像魏拉斯克斯一样画画的人,也可能在其他方面毫无趣味。贝泽尔实在是个乏味透顶的人。他只有一次引起我的兴趣,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当时他告诉我,说他对你崇拜得简直要发狂,说你成了他创作中压倒一切的主题。”“我曾经很喜欢贝泽尔,”道连的语调带着一点伤感。“这么说,人们并不怀疑他可能被杀?”
“有几家报纸提出过这种怀疑。我认为这根本不可能。我知魏拉斯克斯(!〃〃—!’’%),西班牙大画家。道巴黎有些可怕的去处,不过贝泽尔不是会到那里去的人。他没有好奇心。这是他主要的毛病。”
“假如我告诉你说我杀了贝泽尔,你将作何感想?”道连说这话时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对方。
“我会说,老弟,你在扮演一个不合适的角色。一切犯罪行为都是庸俗的,正如一切庸俗行为都是犯罪一样。道连,你不配干杀人的勾当。很抱歉,我这话伤害了你的自尊心,但我确实认为如此。犯罪是下层百姓的行当。我丝毫没有谴责他们的意思。我觉得,犯罪之于他们,犹如艺术之于我们一样,无非是寻求刺激的一种手段。”
“寻求刺激的手段?照你这样说,犯过一次谋杀罪的人还可能再犯同样的罪喽?可不能这样说。”“哦!任何事情只要多做几次就自有乐趣,”亨利勋爵笑道。“这是人生最重要的秘密之一。不过,我认为杀人永远不足为训。凡是不能在酒后茶余谈论的事情决不要做。我们别再议论可怜的贝泽尔了。我很愿意相信他被你言中而得到一个真正罗曼蒂克的结局,但是我无法相信。他充其量只可能是从巴黎的公共马车上摔下来掉进了塞纳河,而售票员把事情掩盖起来了。对,我猜想他的结局八成是这样。我好象看到他这时正躺在浊绿色的水下,满载货物的驳船在他头上来来往往,他的头发同很长的水草缠在一起。老实对你说,我看他再也画不出多少好作品来。最近十年他的画大不如前。”
道连叹息一声,亨利勋爵踱到房间另一头去抚摸一只珍异的爪哇鹦鹉的脑袋。那是一只冠顶和尾巴呈粉红色、其余都是灰色的大鸟,它蹲在一根竹竿上保持平衡。亨利勋爵细长的手指碰到它身上,鹦鹉立刻垂下白色鳞片状的皱眼皮,遮住玻璃球似的黑 眼睛,开始荡秋千。“是啊,”亨利勋爵转身继续说,并且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他的画已大不如前,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看来是失去了理想。自从你同他不再是知己朋友,他也不再是一位伟大的画家。是什么把你们分开的?我估计是因为你对他日久生厌。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永远不会原谅你。凡是讨人嫌的人往往如此。对了,我要问你一件事:他给你画的那幅出色的肖像后来怎样了?自从他画好了以后,我好像一直没有看见过。哦!我想起来了,几年前你告诉过我:你把它送到塞尔比庄园去,可是在途中遗失了或是被偷走了。你始终没把它找回来吗?真可惜!这是一件真正的杰作。我记得我曾想把它买下来。现在我也愿意买。这是贝泽尔创作巅峰时期的作品。从那以后,他的作品多半是很好的构思和糟糕的技法的奇怪混合物,凭这个条件就有资格被称为有代表性的英国画家。你有没有登过启事寻找那画像?应当登报。”“我忘了,”道连说。“大概登过。不过我从未真正喜欢它。我后悔为它做了模特儿。这幅像留下了令人讨厌的回忆。你提它做什么?它常常使我想起某一个剧本———大概是《哈姆莱脱》———里边这样两行诗,不知我有没有记错———不过是做作出来的悲哀,
只有表面,没有真心。
《哈姆莱脱》第四幕第七场中,国王问被哈姆莱脱误杀的御前大臣波洛涅斯之子雷欧提斯:“你真爱你的父亲吗?还是不过是做作出来的悲哀,只有表面,没有真心?”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