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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出了什么事?”“没有什么,”詹姆士回答说。“一个人有的时候应当严肃些。再见,妈妈;我五点钟回来吃晚饭。除了衬衫,其他行李都已经打好,你不必操心了。”
“再见,我的孩子,”她说着庄重得不大自然地点点头。儿子跟她说话的口气使她很不痛快,儿子的眼神也叫她提心 “亲我一下,妈妈,”西碧儿说。花儿般鲜艳的嘴唇触到了枯槁的面颊,使冰凉的皮肤感到一股暖意。“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韦恩太太连声叫着,她眼睛翻向天花板,寻找想象中的顶层楼座观众。
“来,西碧儿,”她弟弟在一旁催促。他讨厌母亲装腔作势的 姐弟俩出了家门,在时而被风云遮掩的阳光下顺着冷清的尤斯登路走去。这个面带怒容的粗线条少年,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衣服,竟然同这样一个秀色可餐的姑娘在一起走,好比一个土里土气的花匠佩带着一朵玫瑰,行人见了都感到诧异。詹姆士每次发觉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就皱紧眉头。他不喜欢人家向他注视,这种性格在天才身上要到晚年才形成,而凡人是永远摆脱不了的。至于西碧儿,她完全觉察不到自己所引起 的赞赏。爱的欢乐在她的笑声中荡漾。她在想迷人王子,但为了可以更多地想他,西碧儿并不提起他,而尽是谈即将载着詹姆士去远航的船,谈他一定会找到的金矿,谈他将要从红衫土匪手中救出来的美丽的女财主。他当然不会永远当一名水手、一名货物管理员或者诸如此类的人。决不!水手生活是很苦的。试想被塞在闷得要命的船舱里,汹涌的浪涛嘶哑地吼叫着,拚命想冲进来,狂风折断桅杆,船帆被撕成长条哗啦啦地飘,那是什么滋味!但是到了墨尔本,他就要离船上岸,客客气气向船长道别,立即出发到产金地去。不出一个星期,他必定会找到一块老大的纯金生坯,这样大的天然金块还从来没有人找到过。然后把金块装上大车,在六名骑警保护下运到岸边。土匪发动三次袭击,但经过血战都被打退。不,不,他还是不要到产金地去为妙。那是很可怕的地方,那里的人们酗酒、吸毒,在酒吧间里进行枪战,用不堪入耳的话骂人。他还是去当一个牧场主繁殖羊群为好。将来有一天晚上,他骑马回家的时候,看见一个骑黑马的强盗正要劫走美丽的女财主。他立刻追上去,把女财主救了下来。不用说,他们一定会互相爱慕,然后结成夫妇,一同回来,住在伦敦一幢很大的公馆里。是的,许多有趣的事儿在等着他。不过他一定得好好干,不使性子,不乱花钱。西碧儿认为自己虽然只长他一岁,但比他懂事得多。她要弟弟每天一班邮船都写信给她,还要他每天夜里临睡前做祷告。上帝是很慈悲的,一定会保佑他。她也要为他祈祷,不消几年工夫,他必将发了财并高高兴兴地回 詹姆士紧绷着脸听她说,一声也不吭。离家在即,他心情沉 使他闷闷不乐的原因还不单单是这一层。尽管没有多少经 验,他却强烈地感觉到西碧儿的处境危险。那个正在追求她的纨裤儿不会有益于她。他是个有身份的人,詹姆士因此恨他,怀着一种奇怪的阶级本能恨他。关于这种本能,詹姆士还说不出其所以然;唯其如此,它在这少年内心深处更牢固地处于支配地位。同时他也知道他母亲浅薄、虚荣的性格,意识到这对西碧儿和西碧儿的幸福孕育着极大的危险。做子女的开始都爱自己的父母,长大后对父母就有所批评,有时也能加以原谅。母亲啊!有一件事他闷在心里已好几个月,一直想问她。一天晚上,他在剧场的后台门口偶然听到一句话。传到他耳际的窃窃私议在他头脑里激起了一连串可怕的推想。他想起这件事,就好像脸上被抽了一鞭。他眉头紧锁,眉心上刻下了一道楔形的槽。一阵痛苦的抽搐使他咬住下唇。
“詹姆士,你压根儿不在听我说话,”西碧儿生气地说,“我在为你的未来设计最美的蓝图。你说话呀!”“你要我说什么呢?”
“你就说你要好好干,不忘记我们,”她笑盈盈地说。詹姆士耸耸肩膀。“倒不是我会忘记你,而是你会忘记我,西碧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詹姆士,”她涨红了脸问。“我听说你新交上一位朋友。他是谁?你为什么在我面前不提这件事?他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的。”“住嘴,詹姆士!”她激动地大声说。“不许你说他的坏话。我爱他。”
“天哪,你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呢,”詹姆士说,“他是谁?我有权利问你。”
“他叫迷人王子。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哦,你这个傻瓜! 可不要忘了。你只要见过他,你就明白他是世上最出色的人。将来你会和他见面的,等你从澳大利亚回来以后。你一定会非常喜欢他。人人都喜欢他,而我……爱他。可惜今晚你不能到剧场来。他也要来,今晚我演朱丽叶。哦!我该怎么演呢?詹姆士,你想想,演朱丽叶的人自己正在恋爱,而他就坐在那里,戏是为他演的!我担心自己会把观众都吓跑。要末把他们吓跑,要末使他们倾倒。恋爱中的人会做出平时做不出的事来。可怜而又可厌的艾萨克斯先生将要在小卖部向他的三朋四友连声大叫‘天才’。他一直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今晚他要宣布我是他发现的彗星。我有这样的预感。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迷人王子,我的奇妙的心上人,我的英俊的神明。但是我在他身边显得太寒伧了。不,寒伧又怎么样?穷魔爬进门槛,爱神飞进窗来。我们的谚语需要改编。这些谚语是在冬天编出来的,而现在是夏天。对我来说,应该是碧空万里、百花献舞的春天。”
“他是个有身份的人,”詹姆士面色阴沉地说。“他是王子!”西碧儿几乎在唱歌。“你还要怎么样?”“他要你做他的奴隶。”
“我一想到自由就会发抖。”
“我要你提防他。”
“看见他就会崇拜他,认识他就会信任他。”“西碧儿,你被他迷昏了。”
她呵呵笑着勾住弟弟的胳膊。“我亲爱的詹姆士,你说话的口气像是活了一百岁。将来你也会恋爱的。什么叫恋爱,那时你就知道了。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你应当高兴才是,因为我从来没英谚原为“穷魔爬进门槛,爱神逃出窗外”。有像现在这样快乐,虽然你即将离家远行。生活对你我都是不容易的,可以说艰难得可怕。但今后不同了。你要到一个新世界去,我呢,已经找到了一个新世界。这儿有两个座位,过往的人穿得都很漂亮,我们坐下来看看吧。”他们坐在一群旁观者中间。路那边花坛上的郁金香像一团团火焰在颤动。白色的尘埃悬在热气腾腾的空中,好似鸢尾根粉末升起的浮云。色彩鲜艳的阳伞像大得出奇的蝴蝶在翩翩飞舞。她要詹姆士谈谈他自己,谈谈他的希望、打算。他说得很慢,很勉强。他们这样的交谈简直像赌徒付出筹码一样无可奈何。西碧儿感得不自在。她没有能够以自己的欢乐影响弟弟。她得到的唯一反应只是詹姆士闷闷不乐的嘴角上浮起了一丝几乎觉察不出的微笑。过了一些时候,她也沉默下来。突然,她瞥见了金色的头发和欢笑的嘴唇。原来道连?葛雷和两位女士乘坐一辆敞篷马车在此经过。
她猝然立起身来。“那就是他!”西碧儿激动地说。“谁?”詹姆士?韦恩问。
“迷人王子,”她目送着那辆四轮马车回答。詹姆士跳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快指给我看。哪个是他?指给我看。我得认认他!”他嚷道。但在这个当儿,贝里克公爵的四驾马车夹进来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等到能重新看清楚的时候,那辆四轮马车已经驶出了海德公园。“他走了,”西碧儿忧伤地低声说。“可惜你没能看见他。”“我也希望能看见他,因为他要是敢对不起你,我就要他的命。我凭着上帝起誓。”
西碧儿骇然望着他。詹姆士把这番话重复了一遍,字字句句像匕首刺破空气。旁人开始向他们注目。站在近处的一位女士发 出吃吃的笑声。“我们走吧,詹姆士,走吧,”西碧儿轻轻地说。詹姆士倔头倔脑地跟着她穿过人群。他已达到了一吐为快的目的。他们一直走到阿基里斯铜像前,西碧儿才转过脸来。她眼睛里怜悯的神情终于变为嘴唇上的轻笑。她摇摇头对弟弟说:“你真傻,詹姆士,傻得要命,而且是个脾气很坏的孩子,这就是我要说的。你怎么能这样胡言乱语?你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你明明心里妒忌,所以才这样冷酷。啊!我希望你也爱上个什么人。恋爱能使人变得善良,可是你刚才说的话是很恶毒的。”“我已经十六岁了,”詹姆士回答她说:“我知道我要干什么。妈妈对你毫无帮助。她根本不懂得怎么照看你。偏偏在这个时候我要到澳大利亚去。要不是已经办好手续,我真想把整个计划统统取消。”
“哦,不要这样认真,詹姆士。你活像妈妈最喜欢演的那种庸俗文明戏里的一个角色。我不想跟你吵架。我看见了他,这就是最大的幸福!我们别吵啦。我知道你决不会伤害我所爱的人,你说是吗?”
“不过只限于你爱他的时候,”这是他阴郁的回答。“我将永远爱他!”西碧儿热烈地宣称。“那么他呢?”
“他也将永远爱我!”
“那算是他的造化。”
西碧儿吓得从他身旁往后一缩。接着她笑了起来,把一只手搁在他臂膀上。他还是个十足的孩子。在大理石牌楼附近,他们招呼一辆公共马车,直乘到尤斯登路他们寒伧的家门口。时间已过五点,西碧儿必须在演出前躺下 休息两个小时。詹姆士坚持要她这样做。他说他宁愿乘母亲不在场的时候和西碧儿告别。要不然,母亲一定又要做戏,而这是詹姆士所深恶痛绝的。
他们在西碧儿房间里互相道别。詹姆士满怀着妒意,他恨那个陌生人到了势不两立的程度,因为那个人是他心目中横在他们姐弟之间的障碍。然而,当西碧儿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手指抚弄他的头发的时候,詹姆士的心软下来了。他带着一片真挚的柔情吻了姐姐。他下楼时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母亲在楼下等他。詹姆士走进房间时,她埋怨儿子不守时间;詹姆士一声不吭,坐下来吃简陋的晚饭。苍蝇围着饭桌嗡嗡地叫,在污迹斑斑的桌布上爬。除了公共马车的隆隆声和出租街车的得得声,他只听到这个嘟嘟囔囔的声音一分钟一分钟地吞噬着他仅有的一点点时间。
不久,他推开盆子,两手支住脑袋。他觉得他有权利了解真相。倘若事情果真如他所怀疑的那样,那就早应当向他讲明。母亲心怀疑惧地注视着儿子。唠唠叨叨的话几乎不自觉地从她嘴里倾泻出来。她的手指把一条破破烂烂的花边手绢揉个不停。等到钟敲六下,詹姆士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但他又转过身来看着母亲。他们四目对视。儿子从母亲眼睛里看到的是乞求哀怜。他顿时发作起来。
“妈妈,我有件事情要问你,”他说。母亲失魂落魄地东张西望。她一语不发。“把实情告诉我。我有权利知道。你和父亲究竟有没有结过婚?”
母亲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这是如释重负的感叹。那个可怕的时刻,她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