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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也不完全是白发苍苍,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秃顶
者,外表相当体面)居然带着青年人的干劲,冲进剧场时,检票员情不自禁地想起丹麦王子
哈姆莱特崇高的言语:
老年既然如此可怕
青年又当如何呢?……①
①引文与原文有出入。
于是,正如前面已经说过的,他斜眼望了一下燕尾服的侧边口袋,希望发现藏在里面的
匕首,但那里面除了一个钱包之外,一无所有。
飞快跑进剧院以后,伊凡·安德列耶维奇一眨眼功夫就把第二层的全部包厢都看完了,
啊呀,真要命!连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原来她在这里!她坐在包厢里!这里还有鲍洛维津
将军和他的夫人与小姨子。将军的副官,一个极其灵活的青年人也在这里,还有一位文职官
员……伊凡·安德列耶维奇集中注意力和锐利的目光望着,啊呀,真要命!那个文职官员偏
偏藏到副官的身后,留在暗处看不见了。
她分明在这里,但她却说她绝对不会来这里!
格拉菲拉·彼得罗夫娜这种两面手法,从某个时期以来,就处处表现出来,害得伊
凡·安德列耶维奇好苦。现在这个年轻的的文职官员又使他感到完全绝望。他完全被吓坏
了,一屁股坐到了围椅里。这是为什么呢?其实,这种情况很一般,已经习以为常了。……
需要指出的是,伊凡·安德列耶维奇的围椅正是靠近楼下一侧的厢座,而且二楼那个该
死的包厢正好就在围椅头顶上,使他感到很不愉快的是他头顶上在干什么,他根本看不见。
因此他生气,发烧,就像烧开的茶炊一样。整个的第一幕对他来说,是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也就是说,他一个音符也没听。人们常说,音乐的好处在于使不同感觉的人留下不同的印
象。高兴的人可以在音乐中找到欢欣,悲伤的人可以找到悲伤。伊凡·安德列耶维奇的两耳
之中则是暴风雨的呼号、咆哮。最糟糕的是前后左右都是一些可怕的声音在喊叫,弄得伊
凡·安德列耶维奇的心脏都快炸开了。这一幕终于结束了。但就在幕布徐徐下落的这一时
刻,我们的英雄发生了一起任何笔墨也难以描述出来的惊险事件。
有时候,从顶层包厢里飞下一张海报。在演出枯燥乏味、观众纷纷打哈欠的时候,对于
观众来说,这是真正的惊险事件。他们特别关切地注视着那张极其柔软的纸片从最高层慢慢
地飘落下来,弯弯曲曲地落到围椅上,然后粘在某个对此毫无准备的观众头上,从中得到一
点愉快。确实,看到这人脑袋的怪相,真是有趣(因为,这人的脑袋一定会露出怪相来
的),我也常常为太太们的望远镜提心吊胆,因为这些望远镜常常放在包厢一侧的边缘上,
我总是觉得,眼看就要掉下来,落在某个对此毫无准备的观众头上。不过,我发现我作这样
的悲惨设想是不恰当的,因此决定写成小品文寄给报社。那些报纸经常提醒人们不要受骗上
当,还要注意蟑螂,如果您家有这种动物的话。为此它们还向您推荐著名的普林契普先生,
他是世界上所有蟑螂的死敌,不仅俄罗斯的蟑螂怕他,甚至外国的,比如普鲁士及其他等等
国家的,都对他怕得要死。
不过,伊凡·安德列耶维奇还是出了一件迄今还没在任何地方描述过的奇事。他的脑袋
(前面已经说过,相当秃的)上飞来了一张纸片,但不是海报。老实说,我甚至不忍心说出
飞到他头上的是什么。因为公开说落到嫉火中烧、十分激怒的伊凡·安德列耶维奇那颗令人
起敬的、光秃秃的(也就是部分秃顶)头上的,是一个不道德的东西,比如一张洒过香水的
情书,确实于心不忍。至少,可怜的伊凡·安德列耶维奇对这种无法预见的不像样的丑事,
毫无准备,他浑身抖动了一下,好像在自己的头上捉住了一只老鼠或者别的什么动物。
至于说纸条的内容是谈情说爱的,那是勿庸置疑的。字写在一张浸透过香水的小纸片
上,与言情小说里写的字条一模一样,而且折叠成很小的样子,可以藏在女人的手套下面。
它大概是在传递的时候,比如说询问海报的时候,小纸条被迅速卷进海报里,然后交到某人
的手里,但是眨眼之间,也许是副官无意的一推(副官正在极其灵活地解释自己的笨拙),
于是纸片便从颤抖的小手中抖落出来,而那个年轻的文职官员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但
他接到的却不是字条,而是一张海报,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办。这真是一件令人不快的奇怪事
件!事实的的确确,您一定会同意,伊凡·安德列耶维奇感到更加不快。
“Prédestine①”他悄悄地说道,两手紧紧捏着纸条,浑身直冒冷汗。
“Prédestine!子弹一定会找到有罪的人的!”他的脑子突然闪出这一想法。“不,这不
对!我有什么罪!哦,对了,这儿还有另一条谚语:子弹找到了倒霉的马卡尔”②,如此等
等。
①法文:命中注定。
②这条谚语的全文是:“倒霉的马卡尔连松果都往他头上落”,意即处处倒霉。
受到如此突然事件的震动,脑海中嗡嗡作响,开始出现各种各样想法的情况,难道还少
吗!伊凡·安德烈耶维奇僵硬地呆坐在椅子上,正所谓半死不活。他相信,他遇到的惊险场
面已经被四面八方的人们发现,虽然就在这时剧场里一片紊乱,纷纷有人要女歌星再来一次
表演。他尴尬地坐着,满脸通红,不敢抬起眼皮,好像他出了一件意外的不快事件,似乎在
这美好的大庭广众之中干出了见不得人的丑事。他最后终于狠下决心,把眼皮抬了起来。
“唱得真好啊,先生!”他对坐在他左手边上的一个花花公子说道。
那位花花公子正在狂热之中,不停地拍手叫好,主要的是两只脚也不停地走动,他迅速
而漫不经心地瞟了伊凡·安德列耶维奇一眼,然后两手放在嘴前,做了一个使声音集中的姿
势,大声喊叫一个女歌星的名字。伊凡·安德列耶维奇以前从未听到过这种高声的喊叫,竟
然欣喜若狂。“他什么也没发现!”他这么一想以后,马上转身向后。但坐在他后面的一个
胖子先生此时正背对着他,用长柄望远镜察看所有的包厢。“也没问题!”伊凡·安德列耶
维奇想道。前面的当然什么也没看到。他胆怯地,同时又怀着高兴的希望斜眼瞥了一下他座
椅旁边的一楼池座,一种最令人不快的感觉,顿时使他的身子抖动了一下。原来那里坐着一
位漂亮的女人,用手帕捂着嘴巴,趴在围椅背上,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如同发疯似的。
“哎呀,我就怕这些女人!”伊凡·安德列耶维奇悄悄说道,随即就从观众的腿脚之间
挤过去走到门口。
现在我向我的读者建议,请他们来决断一下,看我和伊凡·安德列耶维奇谁对谁非。难
道他此刻的言行是对的吗?大家知道,一所大剧院本身就包括四层包厢,第五层是楼座。为
什么一定要认定这纸条是从一个包厢里掉下来的,而且正是这个包厢,而不是别的包厢,比
方说五楼,那里不是也有女士吗?但是,激情往往是有排他性的,而忌妒则是世界上最具排
他性的一种激情。
伊凡·安德列耶维奇跑到休息室,站在一盏灯前,拆去铅封,读道:
“今天散戏以后,立即去×街,××胡同拐角处,K先生家,三楼,楼梯的右边。从大
门进。您就呆在那里,Sans faute①看在上帝的面上,千万别弄错了。”
①法语:毫无差错。
谁的笔迹,伊凡·安德列耶维奇没有认出来,但有一点却是毫无疑义的:私订约会。
“要抓,要捉住,一开始就把罪恶消灭掉。”这是伊凡·安德列耶维奇的第一个想法。他头
脑里想到的是现在就揭露,马上就地解决。但是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呢?伊凡·安德列耶维
奇甚至跑进了第二层包厢,但及时退了出来。他根本不知道往哪儿跑,由于无所事事,他朝
另一个方向跑去,通过另一个包厢敞开的房门,朝对面看了看。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沿垂
直方向所有五层的包厢里,坐的都是青年男女。字条可能从所有这五层包厢中飞落下来,因
为伊凡·安德列耶维奇怀疑所有这些楼层都参与了反对他的阴谋。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的看
法,任何表面现象他也不信。整个第二幕演出期间,他都在各条走廊上跑来跑去,哪儿也找
不到心灵的平静。他本想溜进售票室,希望从售票员的口中打听到所有四层包厢里看客的姓
名,但售票室的房门已经上锁。最后,疯狂的欢呼声和掌声响起来了,演出已经结束。开始
呼唤演员谢幕,有两个声音从最高层传来,叫得特别响亮,那是两派的头头。但是伊凡·安
德列耶维奇没有时间管他们了。他的脑子里已经闪出下一步行动的想法。他穿上大衣就去K
街,以便碰上他们、逮住他们,加以揭露,总之,要采取比昨天更有力的行动。他很快就找
到了房子,刚要进大门,好像在他的手下面,突然闪出一个穿大衣的花花公子的身影,赶在
他前面沿着楼梯登上了三楼。伊凡·安德列耶维奇觉得,这就是那个花花公子,尽管当时他
没能看清他的面孔。伊凡·安德列耶维奇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花花公子已经赶在他前面
两级楼梯,接着就听到三楼的房门打开了,但没有响声,好像有人在专门等着来人似的。青
年人一闪身就进了房内。伊凡·安德列耶维奇走到三楼时,这扇房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他本
想在门前站一站,好好想一想自己的行动,先是有点胆怯,后来就下决心采取某种非常果断
的行动。但是,就在这一时刻,一辆轻便马车辚辚地在大门口响起,车门轰地一开,一个人
迈着沉重的脚步和咳嗽声,通通通地登上三楼。伊凡·安德列耶维奇站不住了。他打开房
门,迅速出现在房内,满脸露出一个受到侮辱的丈夫的庄严表情。一个满怀激动的小丫头迎
着他跑来,随后又出现了一个人,但要拦住伊凡·安德列耶维奇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他像
炸弹一样,飞进内室,走过两个漆黑的房间,突然出现在卧室里,站在一位年轻、美丽的太
太眼前。这位年青的太太吓得浑身发抖,极其惊恐地望着他,好像不明白她身旁出了什么
事。就在这时,隔壁房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原来有人迳直朝卧室走来,那是刚才上楼那
样的脚步声。
“天哪!那是我丈夫!”太太两手一拍,大叫一声,脸色白得比身上穿着的白罩衫还要
白。
伊凡·安得列耶维奇觉得他走错了房间,做了一件小孩子做的蠢事,没有好好考虑自己
的行动,没有在楼梯上好好静下心来,但已经无法可想了。房门已经打开,沉重的丈夫(如
果只根据他沉重的脚步来判断的话)已经走进房内……我不知道,此时此刻伊凡·安德列耶
维奇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也不知道是什么考虑使他不直接迎着丈夫走去,说清楚他是误入
房门,承认自己无意地做出了不礼貌的事,请求原谅,然后悄然退出——当然这样做也不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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