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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笑,那笑,是在示意玩门那个人不要再玩了。他说:“什么?我没有啊。”
“你那儿有别人?”
“嗯。”
我知道我不该问,我算老几,可我还是不知自己算老几地脱口而出:“谁呀?”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我觉得很卑贱。
“不是说过了吗,就是一个朋友。”他稍带不耐烦。
我客气地说了“再见”后,收线。
我发现我竟然急疯了。
我非常非常地介意。我非常介意他有了女友,我无法接受。
针刺不到肉不知痛。发生了才知道,你根本无法见它发生。
我迅速地颓废了。
当然,我一个家常俗妇,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不再主动与志隐联络。
我不是记恨他,我没那个资格。我知晓自己今日的身份。
但是,我很生气地想:既然不要跟别人结婚,就不要与人交往嘛,这不是害人?!
但也可能,这世上有些我无法理解的女性,不在乎这个。
我老了,我落伍了。我不断地往自己脑袋上扣屎盆子,心情降到谷底,就算旁人开慰:“他与那女子,根本不是认真,跟与你交往时的态度完全不同。”
这种解释,我也不能接受,我会想:志隐啊志隐,你怎么也如那些坏男人,抱着玩的心态滥交女友呢?
在我愁肠百结的端口,志隐电话来晚餐。我们分手后,未曾再正式会晤,我一直觉得,那种余情未了的心态,对我身边人不公平。
现在,我放掉包袱,所以,好好梳洗打扮了一番,前去赴约。
志隐一如从前,温文尔雅,我们一如从前,眉来眼去。
我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的我的脸,犯贱似的一脸潮红,满面春色,失望透顶。
我们还是那样爱着对方,在分头尝试过之后。
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问:“志隐,你前一段时间恋爱来着?”
“嗯,不算是恋爱吧,”他若无其事地说:“玩伴而已。”
“你以后就这样打算吗?”我不事后退。
“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
又说:“不会再有合适的对象,那不如就找玩伴。”
我想我的脸上一定有掩不住的欢喜了。他这不就是变相地承认,只有我才是他的最佳对象吗?
我们还要再这样兜转到何时呢?
我与志隐,一对相爱的人,分别仗着结婚与不结婚的剑,对峙。
相爱到这个份上,了解这样深,谁也无法替代对方在自己生活中的位置了。
我与志隐,又在一起了。
但这次的在一起,谁也没有给个说法。这算什么呢?恋爱?不是。我们不在彼此家过夜,我们不告诉别人我们恢复交往。性伴侣?也不尽然,因除对方之外,我们各自都没有其他对象。
我们小心地绕着一个地雷,那就是:婚姻。
他仍然不愿结婚,他明白地表示过:“有朋友说,不如与你结婚算了。”
“你怎想?”
“还是不想。也许很久后的一天会,但目前,看不到那天。”
志隐仍然是那样吸引我。他的沉默,正直,幽默,才气,无一处不是我想要的。但我另外想要的,他不给。
每次欢娱之后,我回到家,接完他追过来的电话,情人般聊完所有可以聊的话题。入睡前,我思考: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要的是婚姻吗?那多少还是容易的,不过是降低些要求。我相信,如果肯降低要求,我结过十次八次的婚了。有的是不够分数的男人愿意结婚。
我要的是志隐。因为我要他与我长相厮守,所以,我要他给我婚姻,当作一颗定心丸。
那么,如果长相厮守不仅仅只有婚姻一条途径,我愿不愿意取其它的呢?
我辗转反侧多时,得出结论:我愿意。
我问他:“志隐,你想不想要小孩子?”
“当然不”,他说:“连结婚都不要,要小孩子干什么?”
“可我很想要啊。”
志隐沉默着。我明白他的沉默。他不愿我再就结不结婚的问题与他争论,他害怕那样的局面。他也怕那样的局面会导致我们连现在的关系都无法维系。他是舍不得的。
“可是志隐你说,既然要生小孩,一定要给他最优秀的先天条件吧?”
“是”。他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所以,不可以随便与一个什么结婚生小孩。”
“嗯”。
“所以,要找一个能找到的最优秀的人生小孩对吗?”
“你想说什么呀?”他笑起来。
“我想说,我想生小孩,但是想来想去,只有你各方面条件优秀,也就是说,只有与你生个小孩,这小孩的质素才会令我放心。如果你不愿与我结婚也没有关系,借个种怀个胎总是可以的吧?”
“真的?”他看着我。
我认真地点头:“真的。”
过了些天,发现志隐总是有心事的样子:“你怎么了?工作上不顺心?”
“不是啊。”他遮掩。
“说啊。”
“在想你那天说,生小孩的事。”
“啊”,我装:“还记得啊?我都忘掉了。”
他有点愠怒:“怎么忘了?”
“你想干嘛?”
“我在想,接不接受你的建议。”
“很困扰吗?如果要生要养,都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过就像沈阳市政府所允许的那样,当作捐精好了。”
志隐面带忧色:“不是这么简单啊开娟。如果你不知道那是你的孩子倒还罢了,可是,如果一旦你知道那是你的小孩,你会不去关心他的成长吗?”
“你这样自私的人,会吗?”
他不理我关于他“自私”的指摘,只一味说:“既然生自己的小孩,就要负责。”
“唉,”我挥挥手,“你可真麻烦。”
志隐不是不愿意生这个小孩的,我发现。
有些变化,只有最贴近的人才可以感受到。从那之后,我与志隐,都开始为造人努力完善着自己。
我对他说:“孩子是我的。你永远要记住,你只是借来用用的。”
他微笑,可能他真的想通了。如果,既逃开他不喜欢的婚姻,又可以有己出的小孩,何乐而不为呢?
我们继续努力着。
因为这样的约定,我们比从前更加要好,完全过起了居家的生活。
也许他内心深处是有歉疚的:既然不能给我婚姻,给个小孩再转身离去总是可以的。
我们恩爱非常,却不谈爱情。只等待那个孩子的到来。
因为性爱的圆满,我们更加相互依赖。我们重新发掘了性爱的乐趣。
志隐是一诺千金的君子。他一定会给我这个孩子的。
如果五年之内,我没有怀孕,那就意味着我们至少有五年在一起的时光。
如果十年之后,我还没有怀孕,志隐还会一直努力吧。
如果一直这样,我没有怀孕,他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吧。
我现在每天都吃避孕药。
手
出于职业习惯,每与陌生人交往,我第一眼注意的,是对方的手。
不我不是个修指甲的。
我也不是大夫。
我的工作寂寞,无聊,像在一个很小很小的孤岛上,与喧嚣近在咫尺,却又与世隔绝,我看见繁华,听见笙歌,但是,一切与我无关。
我是一个收费员。一个高速路收费站的收费员。
这样一份工作,还是父亲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替我争来的。我小时候住的那片居民楼,被卖给一家资金雄厚的房地产公司盖别墅,所以,整个地区的人迁到更往东的区县。
高中毕业,我没有考上大学,家里人也没这个指望。放眼望去,周围也很难再有国家可以管一辈子的工作,再后来,高速路开通了。
父亲找了许多关系,于是,我有了这份得来不易的工作,我的后半生不用父母再发愁了。我们有宿舍,在高速路旁边的楼里,一周才回家一趟。
我每天工作八个小时,每两小时一换,坐在收费站里,伸出左手,“你好”,接住驾车人递上的钱,找钱,给票,“再见”,按钮将档杆升起,下一位。
日复一日。如果我是个脑筋活络、坐不住的人,会被这单调的工作搞疯的。每天要看见许多许多支手,不一样的手,说无数遍“你好”、“再见”,迎来送往,你以为这是什么样的生活?你试试?
所以,为了不疯,我要寻出工作的乐趣。
我开始观察那唯一与我发生接触的东西,我开始给它们归类,通过对它们的斟别,去判断它们的主人。
一个手不漂亮的人,就算他开着再好的车,我也从心眼儿里看之不起。
对于我来说,手是心灵的窗户。
晚上,我总到家原来的地方转悠。那里迅速地起了一大片工地,我看着他们从地基开始,到现在,一幢幢漂亮的TOWNHOUSE在黑夜里静静伫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外立面,竟然能反射出淡淡月光,我在工地上一站良久,觉得月光如水。
水总是很慢地流,日子也是很慢很慢地过着。
父亲常说,这个地方的风水很好。好吗?我冷笑,那也要看什么人住在这里吧?穷人住在好风水的地方,又能指望什么呢?我们这一区穷人,还不是被从风水好的地方赶走?
父亲还说我的眼睛长得好,我不知道,但我的视力很好,那些驾车人从钱包里一掏钱,我就能看到掏的是十块还是五块,或者一百,我就迅速地准备好要找的钱,在他们递给我钱的同时,我把票和要找的钱一次交给他们,省得伸第二次手。甚至我还能看清他们钱包的大概样子。
同事喜欢研究车型。交会不过短短瞬间,但他们会盯着老远开来的车,一旦发现一款没见过的,会兴奋一天。
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研究那些人的手。手是有表情的,但车没有。
一双足够美丽的手,才会吸引我的视线至他们的脸。
那天,我见到了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手。
至今,仍然像慢镜头一样,可以清楚地在眼前播放无数次。
那是一个夏天的下午,燥热。
蝉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高速路很宽,柏油路面被毒热的太阳照出一层水蒸汽,远远看去,地上如同积着一汪汪水。远处绿得发黑的树,更将收费站映衬成一个孤岛。
高速路收费以来的第一个夏天,我告诉自己要去适应它,你不知道你要在这孤岛上待到什么时候我对自己说。
头上的电扇,摇头晃脑吹来吹去,只是把热风从这头吹到那头。
一支雪白的手伸了过来。
她掏钱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中指上一枚硕大的金色的戒指,心里正在说着“俗”,那支雪白的手便慢慢地,伸了过来。
我完全被吓呆了。
美好的东西,太美了,也会吓到人的。你会懂的。
当然,在她看来,我那一呆,只是一瞬间。
我先看见了那支戒指。那是一枚比顶针还要长的戒指,金的,那样瘦长,几乎裹住她关节以下的中指。我可以看到的那面上刻着仿宋体的“福禄”,想必下面两个字是“寿喜”。
福禄寿喜,那样俗气的四个字,喜气洋洋的四个字,却被打造得如此诡异和清秀。
我肯定这支戒指是订做的,因为它的主人的手指,细瘦有异常人。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甚至我可以感觉到,在我的惊异莫名的注视下,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