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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你别糊涂,听话,嬷嬷都是为了你好。”
怎样做是爱,怎样做是恨,我这一辈子也没能分得清。
来来去去,凭的只是心头这点痴念,拼了尽烛,便不管黄昏。
为谁娇鬓尚如许
嬷嬷说到情动处,泪水潸然而下。究竟是为我还是想到了自己,又有谁能说得清。但这一切,我全看不见,我眼中心中,惟有段沁。
我冷笑道:“都是为了我好,嬷嬷可是在说笑?玉腰楼了没了风细细,生意自然一落千丈。嬷嬷舍不得我,倒也情有可原。只是……” 忽而笑意全无,疾言厉色道,“只是嬷嬷,细细五岁时被你用两袋白米换来,十三年了,细细赚的皮肉钱还不够吗,你还只是赚不足?难道非要等我年老色衰累死在这里,嬷嬷才算心满意足?再者,脱不脱籍,想来也由不得嬷嬷自作主张了,太守大人自会为我做主。我劝嬷嬷,做人贵在识时务,吵吵闹闹的又是何苦,段郎定会给嬷嬷一个满意的价钱,细细自是按规矩,空身出玉腰楼,半点东西也不带走,嬷嬷不必烦心。”
“嬷嬷,我还有一句话,你不妨听着:金牡丹得不到的,风细细不见得也得不到。”
嬷嬷大怒,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青,扬起手,做势欲打,却又颓然放下。
怒极,反生笑意:“好,风细细,你有志气,有手段,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去得到。”
“风细细,我就在这里等你,等着看你生不如死的那一天。”嬷嬷的声音嘶哑如蛇。
但我昂然而去,充耳不闻。
佛言: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哪知我如此无惧无怖,竟只为区区一个段沁。
相思休问定何如?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
将来如何,已不容我想。
我只知,若不随他去的话,不必等将来,风细细立时就成一具行尸走肉。
一旦爱上了,便身不由己。纵然明知前面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我也决不肯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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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郎段郎,你可会负我?
心中隐隐明白,今日一旦踏出玉腰楼,便算与嬷嬷恩断情绝,从此生死无干,老死不相往来。
往事历历,咬牙自忖,好个无情无义女子。
嬷嬷,莫怪细细。
千不该万不该,我已动了心。
我这辈子,都逃不开“情不自禁”这四个字。
纵然碎了心伤了神,纵被弃如敝履,只要一息尚存,就不肯死心。
情之所钟,至死不渝,徒然万般痴缠,终是无可奈何。
启程赴京时,嬷嬷没有来送我,只是让小丫环捎话说,如果哪天我沦落到走投无路,千万要回来,记牢了,我还欠她一个笑话。
并非当真不知好歹,嬷嬷再生气失望,终是放心不下我。
对嬷嬷我问心有愧,却不悔。
背井离乡,一去千里;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的。
段沁仿佛知我心思,紧握我手,道:“不要怕。京城里,有你的家在等着你。”
我靠在他怀里,身上心里都暖洋洋的。
是家么……我也会有一个自己的家么……
想来还是我太傻,从头到尾,段沁又何曾提过,他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种种颠倒梦想;却原来,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段沁自然是官,官职也想必不小,那日在晚香楼见他时我已心中有数。
看他文采风流,兴许是位翰林,再不就是礼部侍郎,至多至多,他正得圣眷,十年内能够官拜尚书。
但怎么也不曾想到,段沁竟是王爷世子。
我朝异姓为王的,唯有段氏一支,我素来孤陋寡闻,竟从未想到这节。
仰望着那轩昂府邸,金字匾额,眼前忽然一黑,身子晃得几晃,竟是再也站立不稳。
原以为与他不过是云泥之别。哪知他的人,又远在九重天外。
段沁段沁,你教我如何追赶得上?
“傻孩子,吓坏你了?”段沁浅笑,托起我下巴,抽出一方帕子为我擦净眼泪。
“这样大的人,还哭得这么狼狈,就不怕旁人看见笑话?”他努努嘴,我才看清周围竟站满下人仆从。
自是一派王家气象,他们,怕是早已看不起我了罢。
“别怕,一切有我。”说罢,牵了我手自旁门而入。
我强颜欢笑,随他昂然而入。
心却暗自滴泪,本也没妄想明媒正娶,但就这样草草进门,可知从此以后,注定妾身不明。
“细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王府西南角里起了一座小小阁楼,名曰未央,阁楼内外,遍植玫瑰。此时正当花季,蜂飞蝶舞,一派热闹。
他笑着揽过我,“喜不喜欢?”
“嗯。”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细细,我总觉得,玫瑰最衬你不过。”
整整十天,段沁一步也不曾离开。
如此恩爱非常,我却越来越不安。
爱若是场灼烧,教我怎能不害怕,这样的幸福,终会有燃烧殆尽那一天。
段沁自背后抱住我,火热的皮肤紧贴着我,温暖的如同回归母体。
我蜷身在他怀中,惶然问道:“沁,你会永远爱我吗?”
段沁在我身后,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细细,你真是个傻孩子。”
“沁……会吗?”
“沁…………你怎么不说话…………”
“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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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酷暑,我正要沐浴,就见段沁自外面进来,手里掣一只巴掌大小的水晶瓶,向我道,“细细,你来,有件新鲜玩意儿给你瞧。”
我接过那小瓶,晶莹剔透的瓶子里盛着大半瓶绛红汁液,还没凑近就嗅到一股子妩媚的玫瑰香。迎着阳光,竟像一块会流动的红宝石。
“这可是玫瑰露?”
“今早我去姨母那里请安,姨母年纪大了,不爱这些异香异气,统共得了十几瓶,都给你带回来了。”
他笑笑,“你香香的,我便不会找不到你,只要闻到玫瑰香,天涯海角,我都能知道我的细细她躲到哪儿去了。”
我的脸倏忽红了,一双水眸,却饱含期望。
段沁段沁,你可是当真的?
他揽过我,“傻孩子,又在想什么?整日魂不守舍,总这样可怎么成。”
反身窝在段沁怀中,若这是梦,就永远不要醒。
众生因有所执,故陷于烦恼苦海。倘能从生死烦恼苦海,渡到不生不灭,清净安乐之地,即为到彼岸,即脱离苦海。
不回头,不思量,不是不能,而是不肯。
若是看得太清楚,一切都将散于虚无。
玫瑰的香,浓烈辗转,媚态横生,却偏有一股血腥做底子,若有若无间,渗入骨髓。
这样的血腥,才是真实。
众生处在娱乐生死
神女生涯原是梦。原来越是出身下贱,就越怕人轻贱。可又能怎么样呢,眼耳喉舌都长在别人身上;要笑要骂只能由人。
渐渐有流言传来,说堂堂段家世子竟恋上了烟花女子,枉顾伦常赎她进府,金屋藏娇。
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千万般的委屈没个去处,性子反倒回去了,仿佛小时候那无遮无拦任性着的年纪。终日百无聊赖,散着头发躺在榻上看书赏花。见到段沁,便撒娇撒痴,越发不顾一切。
他是我唯一依恃,可越是珍重,就越不知道怎样捉紧他。那些巧伺人意,万千小心,早已抛诸脑后。我变尽花样,动辄哭泣吵闹,只求段沁片刻不离。
如此日复一日,连那小鬟亦多有不耐,段沁倒是全不在意,仍是百般牵就,如同面对一三岁小儿,既知道绝没有道理可讲,也就随我闹去了。
又有谁知我心中是何等惶恐不安,只怕明朝黄粱梦醒,缘浅情深。
身边使女,跪在地上手捧银盆:“请姑娘沐面。”
我一声冷笑,姑娘姑娘,纵然出了勾栏院,也还是姑娘。
不妻不妾,不娼不良。
百转千回,到头来,竟还是逃不开这宿命。
也罢也罢,蝴蝶一般朝生暮死。似这样的欢乐,谁知还能有几日?
不敢去问段沁,在他心里,风细细,究竟能得多少斤两?
我竟有些儿躲着他。
怕自己忍不住会问出口;怕自己生生逼迫,如那索命厉鬼。归根结底,怕他,会令我失望。
只需他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可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再也不得往生。
爱得越深,就越绝望。每多爱一分,胜算就少一分,怎么能祈求,那人也会越来越爱你?
段沁是那样安静,静得教我心慌。爱是灼热是燃烧,是彼此伤害,是你死我活。可唯独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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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段沁要出京办差。临去那夜,我自身后抱住他;心中一片冰凉,竟觉得他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
不敢细想;心慌意乱间,竟似大难临头。我的天下就只得眼前这一点点大。哪里知道,这一个人,就是我的整个天下。
段沁浑然不觉,昼长夜短,那人好梦正酣。
天亮时,我不肯起身送他,只是将头埋在被子底下,任谁叫唤也不出来。只因为哭了一夜,枕头下那张脸,不知会是什么吓人模样。段沁百般哄诱,我就是不肯就范,只得叹口气自去了。
万事万物皆有根由。
爱上段沁,却是为了什么?
十五岁那年的一面之缘;十八岁时的重逢。原以为爱他只为那张笑脸;因为当时得不到反而觉得愈加珍贵。
为什么得到之后;那样的爱反而越来越焦灼?
我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理由;竟连自己都想不出。
只是迫切想抓住;想拥有;不顾他人;不顾自己。
爱念;本就与贪婪同出一源;却比贪婪更让人不能忍受。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原来遇见段沁之前;我一直都是寂寞的。客人再宠爱;嬷嬷再纵容又如何;不必等到他朝年老色衰;一旦他们厌了;我就不再是玉瓶中的尊贵花朵;立时被踩在脚下化作烂泥。
那纵使身处无限繁华;却仍孤身一人般的刻骨寂寞;是永不能摆脱的梦魇。
只有段沁;肯带我高飞远走。
他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只要能够抱着他,我就万分心安。
可段沁又怎会是我一个人的。
我只是他世界里的一隅;不是必不可少;不是魂牵梦萦。我甚至不知道段沁为什么大老远带我来京城;他宠我疼我,就像主人对待心爱的玩物。
青楼女子,虽说虚情假意惯了,偶尔也能见几个痴情种子。
段沁跟他们不一样。我对他,完全没有掌握。
我只能在这里等他回来。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来了之后还会不会走……
像之前那样,满心绝望却又心存侥幸。
那一日,我正倚在榻上凭窗远望,忽听一人道:“姑娘可是姓风?”
我大惊,王府内院怎么会有陌生男子声音,连忙整肃衣衫,怒道:“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不经通传就闯进来!”
那人冷笑道:“风姑娘好大的脾气,我可是替人送礼来的,姑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