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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风流年少,听说是那时最有名的才子。才子自多游狭邪,尝与金牡丹晤面,竟是一见倾心。那金牡丹亦自此立定主意,再不接别客,二人整日诗酒唱和,恩爱非常。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只是金榜题名之后,便失了那人音讯。金牡丹焦急万状,不顾姐妹劝说,打点了行装便要去京城寻他。却听得京中来的客人说道,新科状元姓林名显,杭州人士,早先娶了尚书大人的爱女,半月前离京赴任去了。
金牡丹大醉三日,醉中一把火烧了那人为她寻来的满园牡丹。此后生张熟魏,迎来送往。那时的杭州城,牡丹正当时。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三年后金牡丹自出身价,造下了玉腰楼自立门户。玉腰楼的规矩不多,最要紧的一条:接客无爱憎,价高者得。
嬷嬷就这么过了许多年,不曾见她伤神,往事前尘亦绝口不提。金牡丹就如早死了一般,仿佛这世上从来都只有一个玉腰楼,而嬷嬷,生来就是嬷嬷。
后悔么,毕竟曾经爱过;后悔么,毕竟被辜负了。
人生就是如此,不能回头,回头便要落泪。再说这娼门女子,又有哪个不是被出卖了的可怜虫,父母、兄弟、良人,总有一个负心人。看开了也就罢了,生为娼妓,从来命比纸薄。只是那年,郡中换了新太守,那太守,是嬷嬷的旧相识。
种下满园牡丹,是不是为了告诉他,她没有走,她还在这里? 纵然她徐娘半老,他早已认不出她来。或许他会认出这满园的牡丹。总是当年携手处,就算他忘的干净,至少还有她记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都不曾或忘。不论是爱是狠,辗转翻覆这许多年,都已化作附骨之蛆。
贪嗔爱妒,从来,不死不休。
我不是不知她心思,只是,我也有我要等的人。这满园玫瑰,都是为他所开。
只因他说,细细,玫瑰最衬你。
烟花女子,总被辜负。
然而偏偏,痴心不改。
便是千金慵顾
立冬以后,夜愈发漫长,玉腰楼早早点了灯。我也渐渐习惯了每晚望着窗外,等到破晓。反正我没梦要做,能看着别人做梦也好。
“风姨,要不要吃点消夜?厨房刚送来的雪梨莲子羹,好香呢。”好细软的嗓音,不像是伺候我的荷香:她知道我脾气,伺候我吃过晚饭,就再也不会来打扰我。我一愣,才想起这是今天刚买进来的小花娘。嬷嬷已经调了荷香去伺候新花魁,拿这孩子填了空。
“姑娘调教调教,这孩子就出息了。”嬷嬷讪讪的笑,我怎么不明白,花魁才是嬷嬷的心头肉,将来金山银山都要靠她。忙忙的调了荷香去讨好,这孩子不过是应个景,怕我吵闹而已。
“那就多谢嬷嬷了。”人在屋檐下,我又何苦不识时务。
这孩子说来也真有趣,一双圆圆大眼怯怯的打量我半晌,末了竟然唤了我一声“风姨”。旁边立时有人低声窃笑。这傻丫头不知死活犯了忌,在青楼里最恶毒的不是咒人死,而是嘲你老相。人人都兴奋起来,互相挤眉弄眼,只等看我下手收拾这雏儿。我反倒哑然失笑,风细细呀风细细,莫非你真已老到这般天地不容了么?
说不恼怒是假的,只是我风细细的笑话又岂是你们这些人能看得的?不费吹灰之力便漾出个最慈爱的笑容,“丫头,告诉风姨,你叫什么名字?”
“招娣。”
“这名字不好,风姨给你改个名字,你以后就叫欢儿。人活着要欢欢喜喜,不相干的人就不要去理她。”伸出手牵她扬长而去,不理会那站了一地的庸脂俗粉。
“风姨?”欢儿看我不应,又唤了一声。我恍然回神,“就搁在桌上吧,我不饿。”
“可是爹说不吃饭人会生病的呀,姨一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那声音小小的,却坚定。我不禁转过头去,榻前站着这小小人儿,非亲非故,竟为我吃不吃饭担心。不觉柔声道:“孩子,你也饿了吧,掇个凳过来咱们一块吃。”
欢儿倒是不认生,开开心心的拿碗筷去了。
夜深。
欢儿在隔壁睡下了。这孩子很活泼,拉着我问东问西,到三更才恍恍惚惚睡去。我随口问了几句,知道欢儿是拐子卖进来的,只同她说是到大户家里作粗工,可欢儿的爹娘心里不会不明白。只可怜这孩子,临睡前还念念不忘弟妹,说这里的东西好吃,问我可不可以带些家去。
她握着我手,自顾自说下去:“风姨你对我真好,等我弟妹都长大了,让他们也来帮工好吗?”
我不知该怎样答她。
好容易哄睡了她,揽过如意合欢镜,便在这榻上妆扮起来,高价向波斯商人买来的“螺子黛”,画出远山眉色泽均匀沉腻,蔷薇香粉敷面,做桃花妆,额间点金花钿,却嫌店铺中买的胭脂颜色薄,依古法自造“沉檀”,以沉香、檀香、紫丁香、梨子汁混合,九蒸九晒,才酿成白玉盒内一泓黯红。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不束发髻,乌发蝉鬓,不戴钗环,披件白色轻纱,仅佩缨络一枚,式作海棠四瓣;当项一瓣;弯长七寸;瓣稍各镶猫睛宝石一。当胸一瓣;弯长六寸;瓣梢各镶红宝石一粒;左右两瓣各长五寸;皆凿金为榆梅;俯仰以衔东珠;两花蒂相接之处;间以鼓钉金环;东珠凡三十六粒;每粒重七分;各为一节;节节可转;为白玉环者九;环上属圈;下属锁;锁横径四寸;式似海棠;翡地周翠,刻翠为水藻,刻翡为捧洗美人妆,锁下垂东珠九鎏,鎏各九珠,蓝宝石为坠脚,长可当脐。
你看你看,我可似那不食人间烟火的飞天?
……终究还是泪下,只怪镜中一双媚眼早已混浊如不见底的潭水,哪里敌得过那小女娃的不施脂粉,丽质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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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细细从良,也算杭州城内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隔三岔五,总有人来拜访,昔日争夺花魁的老姐妹,眼中饱含羡妒的当红花娘,嬷嬷安排来跟我学艺的雏妓……还有那些“故人”———那些从前的客人。
于是高卧琉璃榻,与往来人等笑谈应酬,尽说些风月往事。日以继夜,无有不耐,然而漫不经心。
一双手,不住摩娑身下琉璃榻。
我在想,那个人,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来?
云毓来时,我正赏花饮酒。琉璃榻移至园中,映着夕阳,晶莹剔透,照得地上满布七彩光晕,衬得榻上人如登莲台。欢儿侍立一旁,这孩子一天到晚跟着我,虽说拙拙的没什么心眼,倒是尽职尽责。
葡萄美酒夜光杯,三十年的陈酿,价可等金,只是这酒乍入口香醇非常,一杯之后却反生出一股铁锈味道,含在口中就如含住满口鲜血,几欲作呕。
这样的血腥,却是我的至爱。
“你要从良?”不是意外,只是确认。
“那又如何?”我头也没抬,轻轻摇晃杯中物,他不是我要等的人,如此良辰,理他作甚。
“该说恭喜你,还是可怜那个倒霉的男人?”我不用抬头,也知道云毓脸上一定又露出那种狰狞又扭曲的表情,想笑又不会笑,想哭又不能哭,真是辛苦。
“随你高兴。”我懒懒的提不起兴致。
“既然从良,为什么不嫁我?你看上那个奸商什么?满身铜臭俗不可耐,还又老又丑。论钱财,他比不上你,论人才,他不及我一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糟蹋你自己!”他缓了缓语气:“细细,你要知道,我这都是为你好。”
“这是我的事,哪怕我只是个年老色衰的娼妓,可从不从良,要嫁给什么人这样的小事尚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不相干的人等,不必费心。天不早了,云老爷请回,恕不远送!”
“你——”他气结,狠狠瞪我一眼,终于拂袖而去。
我冷笑,饮尽杯中物。
齿间甜腥,如同噬了那人的血肉。
恨,怎么能轻易罢休?
何以结同心
云毓犯了我的忌讳,我平生最恨人说“细细,我全是为你好。”这句话。可偏偏身边一干人等都喜欢拿它当口头禅,每每开口我便心惊肉跳。
五岁时家乡洪水肆虐,贫贱人家全靠卖儿鬻女度日。兄妹六人中数我年纪最小,留在家里白白浪费米粮,父兄稍加商量,便将我卖进青楼。 嬷嬷看我伶俐可爱,心里喜欢,平白多加了一倍身价,两袋大米就买断我终身。成交后父亲拉着我手哽咽一阵,道:“细细,你别怨爹爹。爹都是为了你好,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愁吃穿。”说罢,与我大哥背起米袋,大步离去,连回头多看我一眼都不肯。
我一手牵着嬷嬷,仍兀朝向他们挥手,心儿甜甜的,还是爹爹最疼我,不舍得我吃苦,送我来这金碧辉煌的地方享福。
十三岁那年,嬷嬷安排人为我梳拢,那人乃朝中一品大员,委实又老又丑,我不肯,嬷嬷温言劝我:“细细呀,你莫耍小性儿,你日后就会明白,嬷嬷可都是为了你好。”
是夜,那人的涎水淌在我脸上,我无声而笑,为了我好,全都是为了我好。
后来又有那人,从身后轻轻咬住我耳垂,暖暖的呵气,魅声道:“细细,你乖乖听话去陪云毓,我全都是为了你好呢。”今时今日,想不到竟还有人跟我这样讲话,其实我又何需旁人为了我好,不将我推进虎口就算情至义尽,足够我一生一世铭感五内。
我不恨也不怨,只是今生今世不论是谁,再也休想用这句话迫我就范。
“风姨,你怎么还不睡呀?”欢儿站在我门口揉着眼,一脸睡意,圆圆的脸配上那对太干净的眼睛,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这么晚还跑出来?风姨不是告诉你,天黑就回自己房里呆着,哪里也不要去吗?”这傻丫头,她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她这般大意的来去自如?
欢儿虽只有十二岁,但已经被几个客人看在眼里。嬷嬷不过碍于我的面子,不好马上调走她,再者那些客人出的价还不够让她满意,才暂且留着她。可她是这样干净的孩子,纵使我明知道到头来还是保不住她,也愿让她多躲过些时日。
欢儿走至我身旁,猫咪一样在我怀里蹭来蹭去。“风姨,我想家了,弟弟还等我回去带好吃的给他呢。我都想好了,水晶蒸饺,白糖糕,糯米团子……”她偎在我怀里,掰着手指一件件盘算,唯恐不小心漏了哪一样。
我苦笑着轻轻抚弄她的头发,细细软软也像只小猫,干干净净的、带一点点奶香味。那个与我无缘的孩子要是能长大的话,也会像欢儿这样单纯可爱吧?
胸中一点泪意涌动,却立时心下一凛,那怎会是个纯良的孩子;血缘注定他的心性必定像他爹一般。流着那样寒冷绝情的血,那样的孩子,绝不可留于人世。
留他在人世,只会伤透人心。
留不得,留不得。
“风姨,你怎么哭了?”欢儿抬起头,诧异的望着我。
“风姨你不要哭,欢儿再不吵着回家了,风姨对欢儿这么好,欢儿永远在这里陪你。”欢儿慌了,我的泪却越落越凶。
我低下头,抱紧欢儿轻声道:“丫头,你记住,你是招娣,你是你爹娘和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