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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人们就需要一点温情,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
可我却没有这样做。
我不敢。
我只怕我一开口,问的就不是他,而是京城的事情。
远在京城的那个人,是我内心深处唯一的癫狂。
明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我却不敢连问也不敢问起。
我最钟情京城来的客人,每一个我都尽心服侍,却从来不曾开口问起那人。
心中却时时存有侥幸,指望哪个客人在不经意间,吐露那人一星半点的消息。
却总是失望收场。
这样的平静只是假象,如同火焰外包裹的冰层。经不起一点触碰。
那样的地狱烈焰,今时今日,我再也承受不起。
就这样忘记,就让我再也没机会提起。
天色已亮,我不可以再纵容自己的梦境。
日月消长,终有一日,愿我能灭此妄想。
若醉若狂若梦若觉
我在迎来送往中过完了十九岁。
然后,二十岁,二十一岁。
…………………………
流年,只要我一日不死,就无有穷尽。
花魁的位子不曾再有第三人分羹。与碧水始终两立,平日相见亦彼此视而不见。看似针锋相对,此消彼长,细算去,却仍不分轩轾。
都是苦命女子,彼此哪里真有什么怨恨。不过是做场戏给客人们看。男人们总是喜欢争斗,尤其喜欢看别人争斗。若双方都是美人,更加看得起兴。
至于谁输谁赢,倒没有人太在意。
旗鼓相当才最有趣味。
反正这胭脂阵间的厮杀,不必流血,又无需争至你死我活,银钱流水介入帐,何乐而不为。
有一天,嬷嬷轻描淡写的告诉我,那次小产让我大伤元气,再加上从前喝下的那碗相思红豆汤,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有生育。
我亦轻描淡写的笑笑。这件事,我们都没有再提起。
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像段沁,像我儿,连同曾经的我自己,其实都不必时时想起。因为不管我怎样铭记,那都是虚幻如从未存在过的梦境。
流年,就像是一副用七碗水熬成一碗的汤药,是天长地久,纠缠不去的绵长苦涩。
我要笑着,一口一口饮下,毫不犹豫,甘之如饴。
那日,我正临窗梳妆,忽听见窗外有人争执。
是嬷嬷的声音,却有罕见的凌厉,甚至,隐隐的有些凄厉的意味,“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见她!”
“你凭什么,这样一次一次伤她!”
“她究竟是那里对不起你,你心心念念的总要害她,难道你非要了她的命才甘心?”
“她不欠你什么,你为什么总要在她身上讨无名债?”
我的心跳渐渐狂乱,我满心恐惧,慌乱不堪,又焦躁不已。
那将要触网的蝴蝶,是否也和我一样的心情?
猛地起身,顾不得跌碎了手中的玻璃镜,人也狠狠磕到桌角,我一路狂奔,不管有什么挡在眼前,都奋尽全力扫开。
我的心狂跳,不能呼吸。
我的腿几乎使不上力气。
我眼前一片模糊。
不过是咫尺距离,我却艰难的如同跋涉过千山万水。
我只怕,来不及。
以身体撞开门,我跌跌撞撞冲出未央阁。
抬起头,就看见那张笑脸。
段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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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自贪看那面容,嬷嬷却至面前挡住我视线,厉声道:“细细,进去!”
我恍若未闻。
那人身在阳光照耀处,明亮夺目,正兀自向我微笑着。
他笑着问我,“细细,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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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言:“汝爱阿难何等?”
女言:“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耳、爱阿难声、爱阿难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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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微尘世界中众生
………………“细细,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段沁,为什么,你可以笑得这般灿烂,笑得像许多年前,笑得像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笑得像那些话你都没有说,笑得像那些撕心裂肺的伤痛都不是你给的?
为什么,你还敢来面对我?
段沁……在你心中,我是不是从来都是个呆子?只要你肯对我稍假辞色,我就一定如飞蛾扑火般生死不计?
我咬牙,将眼泪硬生生逼回,段沁,你,欺人太甚。
“细细,回去!这里没有你的事!”嬷嬷的声音里竟有藏不住的慌乱。
我想朝她笑笑,让她宽心,可却颓然无力。
我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很慢的往回走。
每一步,都仿佛有百年那么长。
每一步,都是揪心的疼痛。
可是我既不能停,也不能细想,我心中犹如火灼,我不能有丝毫犹豫。
我满心都是恐惧,我怕,只要有半点犹疑,我就会奋不顾身。
双手下意识抚上小腹,我知道,我儿,你早已不在这里。
可刚才那人,他是你父,你可看清了他模样?
我儿,不管你父所为何来。
我儿,我们非走不可。
哪怕逃去天涯海角,哪怕躲入无间地狱。不见,再也不见。
躲在门后,我渐渐缩成一团,像得了伤寒一样颤抖不已。
段沁……现在我看不见你,但我知道你就在门外,我必须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你,不去看你,不去找你。
可是爱……我怎样才能克制住不去爱你?
还有恨……我的,连同我儿的,我们有那么多的遗憾,那么多的不甘。
所有死去的,都是再也不会活过来的。
我可怜的孩子,还有我曾有过的全部希望和憧憬。
你让我以为,你会永远在我身边,你让我以为,你会一直爱我,即使不爱,至少还有那么一点喜欢。
我让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依赖着你,在你怀里迎接每一个白昼来临。
段沁,你教我,情、何、以、堪。
抬起手臂,我轻颤着俯首凝视上面交错隐隐的伤痕。
轻启双唇,缓缓的,咬住。
我狂猛地撕扯吞噬,像马上就要死去那样疯狂。
我用尽全力,毫不留情。
久违了的痛楚,三年后仍这般强烈。
汹涌而出的鲜血,剧烈的几乎让我晕厥的剧痛……然而,还有一丝丝快意。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我只会折磨我自己。
也许,我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你,而是我自己。我最大的敌人,是这副不能忘记你的躯壳。
整个人,连同身心,都已经沉入深渊,也铭记着你的名字,你的笑容。
还有,我爱你,这是,我的心魔。
求求你……走吧……走了……以后就再也不要回来。
我的眼泪,一点一点,毫无预兆的滴下。
将哭声强哽在喉,我颤抖的越厉害,撕咬的就越是用力。
不知过去多久,不知今夕是何昔。
我的眼前一片昏暗,不见天日。
仿佛已经到了末世,我的末世。
但是虚妄诸法集起
“细细,他走了。”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满脸都是泪水,伤处仍血流不止,我却感觉不到半分痛楚。
我只是觉得很累,累得不想抬起头,累得站不起来,也没有力气去开门。
“细细…………他说他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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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一片寂静,过了一会,隐约有笑声传出。
我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我的不安,我的愤怒,我的委屈,我的怨恨…………
呵呵,我儿,你看,你父多么可笑。
一个已经被他弃若敝履的女人,一个他不要的女人,为什么,他还要回来找我,放我一人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三年之后,仍不肯放过我?
段沁…………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副内外皆残破不堪的皮囊,究竟还有什么可以利用之处,竟值得你远道而来?
呵呵呵呵呵…………………………
笑声渐渐变成啜泣,啜泣又慢慢变作无声。
我像所有被伤到要害的兽,只愿远离所有目光,于寂静无人处,静静舔舐伤口。
我的伤处太多又伤得太重,区区三年时光,远远不够。
我儿,这一劫,不知我还躲不躲得过。
“细细,开门好么?”嬷嬷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动我。
“嬷嬷,我很累。”
“细细,我知道,你先开门,好么?”
“嬷嬷,我想一个人待一会,我很累,我什么人也不想见。”
“我知道,我都明白。可是以后呢?这件事情总要有个收场。”
“你不可能永远躲着他,我也不能永远挡着他不让他见你。他的势力……根本不容我们拒绝。”
“嬷嬷,让我静一静,我现在什么也不愿想。”
“等事到临头再说吧,反正我贱命一条,他想要就拿去好了。”
“细细…………这一次你不会再跟他走了吧?”
“呵,嬷嬷,你以为我真的倾国倾城到令人念念不忘么?不管这次他想要得到什么,我敢保证,他要的一定不会是我。”
“嬷嬷,你先回去吧,我累了,想休息一阵子。”
“…………那好,细细,你有什么事情,就让荷香来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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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流在地上是什么颜色的?
是很浅很浅的粉红色,简直淡薄的像酒。
眼泪流到地上,很快就被吸吮干净。
我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
…………………………
“难道你甘心就这样被抛弃?”
“因为你太烦,你就像天龙八部里的莫呼洛迦,那条大蟒蛇,日日夜夜,你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
那些我以为我早已经忘记的,那些我再也不愿想起的,原来,从来都不曾真正的放过我。
日往月来亦须衰老
那一夜似乎过得特别的漫长。
我睡得极不安稳,在半梦半醒之间看见很多人,却看不清他们的脸孔。每一个都似曾相识,却记不得来历。每一个人,都狞笑着看得我满心慌乱。
又有很多双手伸过来,想把我拉进无尽深渊。
还有我儿,你在我身后,苦苦追逐,惨叫连连,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你可知我在心中泣血?
梦中段沁带着笑容向我走来,我却惊叫着后退不已。
原来说什么不爱,无恨,都不过;是我自欺欺人。
天还没有亮,我却再也不想睡。
叫醒荷香烧了洗澡水,我将自己浸在里面,我要安静的想一想。
伤口泡在水中,钻心疼痛,却怎及得上段沁曾经给我的那些。
既然躲不开,段沁,这一次,我也绝不让你称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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