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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所以我们也没花钱,我就送了他太太一个金镶翡翠的戒指,他喜欢得不得了。
他说我们这些穷教授若不是人家送这个,我们一辈子也买不起。其实我们也买不起,
那是元任的母亲我婆婆的遗物,所以我们也不知价就是了。
打算搬家了,这些东西又得装箱,除了原有的东西以外,元任还给存在绮色佳
的钢琴等等运来(从窗口吊进来),又买了一个旧饭桌,几把椅子、书架、床、藏
冰的冰箱(那时还没电气冰箱呢)一大些旧家具,一共花了一百多元就样样都有了。
想到那时的生活真便宜,每星期的吃食只十几元就过得快活得很了。(现在我们两
个人只吃食连请客,就得四百元一个月。)
这个房子虽然是黑人的房东,可是也好得很,除了打扫我们的前后门外,有时
还给我们的厨房也洗洗,我们吃剩下来的东西给他们,他们就高兴得不得了(黑人
和犹太人特别爱吃),可是元任交代我可别学他们说的英文,因为他们有一种特别
声音和带阶级性的文法,而我虽然对语言也不专心也无兴趣,可是到了一个生地方
学话非常地快,不管到何处,两三天就可以说本地话,但是只那一点的浅近话,总
不深研,也无心想再深研下去,所以在美国三十多年,还是说不全,只可以说得很
热哄就是了。记得孟真在美时,听见我和美国人说话,说得那么流利的那么错,他
说赵太太真胆大,我回他,我哪样事不胆大?(敢在《传记文学》上写文章也是胆
大。)世界上事若不胆大去做,哪能成功呢?只要不妄为就是了,并且说话也只要
他们能懂就好了,我是这样说不通的话,就改一样说法,说到他们懂为止,也不苛
求文法上的时间还是现在、过去、还是将来,随便说一阵只要辞达而已矣。并且外
国人在中国几十年的还不会说一句中国话呢。孟真也只得笑笑说赵太太总是强词夺
理地辩,但是元任从不以我的话为耻,常在学术演讲时拿来举例玩。所以元任以后
在一九六八年出的《中国话的文法》前面说:“致献给我太太,因为她一不留神就
说出些中国话的文法的绝好的例子。”可是他自己则不然,一字一句都不能有错的。
不但是英文,对任何语言都是如此。我就偏偏总不对,他也无法改正我,有时追着
改我,我就发急大吵起来,只得作罢。所以他批评我不但外国话没有说全的,连中
国各种方言也无一处说完全的,我总回他,不要紧,我又不是方言家。所以很多人
非常希奇为何赵先生改不了赵太太的说话,就是这些道理,我觉得我说的话才是代
表全国的国语呢。
我虽然中国方言说得不全,但是也喜欢试试这个试试那个。有一阵子我和元任
定了每一个礼拜说一种不同的方言,南京话北京话湖北话等等。最古怪的是我以前
在上海中西念了那些日子书,从来不说一句上海话,跟同学们还是说我的带安徽底
子的南方官话。但是这次元任对我说上海话,不知不觉地我的上海话很顺地就说来
了,因为那些年早就听了潜伏在里头了。
说了一大些傍枝,再来归到正传吧。在剑桥的家是住定了,两个人各行自己的
事,元任当然是很忙的,上文说过他是一个能学多少就学多少的人,我呢做点什么
呢?元任说你来译点书。有一个山格夫人( Margaret Sanger),她是专研究生产
限制的,她写了一本What Every Woman Should Know,我译叫《女子应有的知识》,
我有好多英文字不认识就问元任,元任说你去查字典以后就记得了。我不肯,我说
要我花那么多时间我就不做,摆着一个活字典在这儿一问就是了。我就给生字写下
来,等他回来一问就完了。(因此也是我英文总学不好的一个理由,和外国人说话
时也是如此,一直到现在还是回头一问就是了,可是问完也就忘了。)有一天翻译
到一个妇女一生大约有两千个卵(ova )我就译成有多少鸡蛋(我查字典ovum,ova
是 eggs )。元任看见简直笑疯了,以后常常开我的这个玩笑——一个女人有两千
个鸡蛋。这本小册子,是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
我还有一个忙的事,就是带了那些零碎的绣货,常有人来问要买这个那个的,
我们嫌烦了。霍金太太出了个主意叫交给哈佛合作社去卖,他们给地下室摆了一个
大桌子特别卖,可是有些我须做成一个东西,圣诞节前又要元任自己每天去半天解
说给他们听,一个月下来倒是卖了三千多元,剩下来的三分之一我也不高兴做了,
元任也不高兴卖了,留了些给合作社卖,又给了一个专门做这种生意的人去卖,不
赚钱,可是省多少事。在那时中国学生中李济之、劳榦、陈岱荪、叶企孙、萧蘧、
张歆海、钱端升、李旭初等人常和我们往来,济之来的最多,胡正详差不多就是我
们一家人一样。每星期六下午我去中国城买菜,他总在地道车入口等我拿了东西一
道回家煮了吃。有时他从实验室里带个兔子回来醃了,下次来吃。
到年假了,以上常来的朋友们都来我们家过年。到了两学期当间有两个星期停
课,倘若你的学生考完了,你就可以走开几天。我们不是有很多钱了吗,(也不过
三四千元现的。)元任就提议在生小孩以前到纽约去玩一趟,带到哥伦比亚做片子
公司去看看灌音好不好?若有不对的也可以有机会再灌一下。我生平只要有人提议
玩无有不赞成的。正月十六日我们就坐火车到纽约,董时给我们找了一个旅馆靠近
哥伦比亚大学,因为那时没有私人汽车,住的地方总要靠地道车近,往来才方便。
并且也靠近董时住处,他每天下了课总来加入我们吃玩。(美国各大学放两学期间
的假,前后不同的,有的相差一星期,有的四季制,学校根本就不放假,或只一个
星期。)
玩了一大阵,元任从前的男女朋友看见了不少,尤其他的女朋友对我特别殷勤,
我听有两个人低声谈,原来Y .R .(元任)要这样的太太啊!因为那些女朋友从
前都有过可能的意思的。我想元任也不是对人不赏识,只是对自己的求学心太重了,
所以错过好些机会,回国后就阴错阳差地遇见我了,元任!是不是?①在纽约玩了
八天,可是这中间元任病了两天睡在旅馆里,我们就和查时人聊天,查也是元任的
好朋友之一,他那时还没结婚,谈到他对一个女朋友失恋的情形,我就用京腔唱了
一声“大丈夫何患无妻!”以后他对我也是很好的朋友(元任的朋友对我都非常的
好)。并且以后他娶的太太也是我中西女塾的同学王瑞娴,是钢琴专家,详细下文
再说。因元任一病的缘故,我们就赶快回剑桥了。又是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元任发
现有两张片子灌得不好,还要到纽约去一趟,我本想再一同去,医生说我,你自己
是医生,还不知道吗?再跑小孩就要生在自由神里面了。因为我上一次到纽约在自
由神殿内爬了多少档楼梯,累得不得了。我想想也是的,停止到纽约的念头,好在
元任只一两天就回来了,元任不放心,还叫胡正详每晚来我家住,陪了我两天。大
肚子出去的衣服都成问题。四十多年前美国卖大肚子的衣服并不是到处都有,我就
给带出去的绸被面做了一些衣裙,胡正详觉得太可惜,我说以后还可以改做别的东
西用呢。吃东西也是古哩古怪地乱想吃,忽然要吃豌豆亩,元任就到花房去买了些
甜豌豆的秧子,又少又贵。美国人是栽了看花的,我就馋不择食,就拿来炒了当菜
吃了。
①不见得吧!不是阴错阳差,是音韵学里所谓“阴阳对转”。——元任。
一九二二年春天学期开学前,哲学系主任吴梓(J .H .Woods )和还有几个
别的教授就跟元任谈,你国内无钱来,一定还是要教书才可以维持妻子和小孩的生
活(他们不知我们中国人容易维持的多了)。元任说须有最容易的课他才教,因为
可以不占他学的时间,因此吴梓就想出教中文的事来(就是以后哈佛燕京的开端)。
以前十九世纪虽然有个戈坤华教过三年,可是后来又中断了。就是元任起头也只开
一门课,还不成系,只三个学生,其余都是教授们旁听,哲学系主任自己就是一个
长期的听讲生,带杨联陞出国的贾天纳(C .S .Gardner )就是正式的学生之一。
当然元任的教法不像中国人教中文的办法,他一切都照语言学的方法来打基础,再
用罗马字的拼音来正他们的音,不过在那时他们还是注重文言和读中国古书,多数
是预备以后到中国来研究中国文化的。定元任的薪水三千五百元一年,在我们就觉
得阔得很了(因为我们一个月只用一百八十多元)。名目是讲师,在那时的哈佛已
经是薪水不少了。元任回来后觉得片子事完了,学校事也定了,一面教点书,一面
还可以有很多功夫自己上课,高兴得不得了,又出主意了,算定我还有两个星期要
生小孩了,以后家里就是三口之家了,我们现在快去照一个两个人的小照。我说这
个大肚子照出来好看吗?元任说到照相馆去照,叫他们给肚子影起来好了。
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九号晚,我就觉得不想吃,元任慌了,打电话给胡正详,他
不在家,给医生,医生问我阵痛紧不紧,我回还没阵痛呢。(所谓阵痛就是快生产
了痛得一阵一阵,有一定的长短时间,并且痛得越来越密,阵痛就是子宫的扩张和
收缩现象。)他说那不要紧,等他来看了再入医院,不会太快的。他来看过说还有
半天才会生,并且我是头生,不会太快的。我回他我也许生的快,因为我一天到晚
的运动不停,但是元任还是提议早入医院为妥。如是就坐医生自己的汽车到剑桥市
立医院,一直就入手术室。(在美国生产都是在手术室内生产后,再用睡床推到病
室去休息,在当年住一星期,现在的规矩无特别异常的情状,只两三天就让出院了。
中国的老规矩,产妇也是三天就下床,并请客所谓汤饼会,可是他们不管产妇有没
有病,总是照规矩做,所以往往产后带出一大些病来。因为产妇早动作,可以帮助
于富快收缩复原,可是太多动了往往也会大出血的。)我入了手术室,医生检查过
后说还有两三小时再生,他就到别处忙去了。他一走我就觉得阵痛起来了,越来越
紧,幸元任在边(因我不大懂英文的缘故特别请求的,一般的手术室是不准普通人
和家属在内,最近两个月前美国通过生产时又许丈夫在边上了。)急叫看护来,看
护一看小孩头已出来一半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我上全身麻醉,我虽反对无力
无法辩,后来听元任说医生半小时后才来,已无阵痛了,用钳子给小孩拿出来了,
可是我大出血,危险得很,而小孩更危险,第三天也出血不止,是一种婴孩血液不
凝症,只得用元任的血注射了两次进去(每次十五西西)才停。所以这个孩子生后
还得了父亲很多的血。我回到病室一醒就看见床头一大瓶蝴蝶花,这花英文叫Iris,
样子像兰花,因为我小时候叫兰仙,那么小孩就叫如兰,英文就叫Iris了。并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