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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的同学,有的瞄到了,总不免凑上来端详一看,这时我就装模作
样的用手指沾一点水,洒在叶片上。
“这是干什么?”新同学们一定会问。
“这是露水,叶子上的露水。”我说完,就会吟哦一段再普通不过的
金刚经:“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美国同学们听到这段话,一定会收起嘻皮笑脸,很配合气氛地做出思
索的样子:
“……是吗?人生像露水、像闪电,又像泡沫、倒影吗?”他们玩味
着这两句话。
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指着我写的那两个中文字,问是什么字。
我就指着“电”字说:“这就是‘如露亦如电’的‘电’。”
然后,再指着“影”字,说:“这就是‘如梦幻泡影’的‘影’。”
当他们凝视着这两个在他们眼中简直像符咒的中国字时,我就会加上
这一句:“‘电’和‘影’这两个字合起来,就是我们学的东西。”
这时他们就免不了小小吃了一惊:“什么?这两个字,就是中文的‘
电影’吗?”
我会庄重的一点头,他们会赞叹的摇一摇头:“……生命和电影,的
确都是这个样子的啊……”
我的新同学们看看我的小神龛,再看看我,有的点点头,有的还双掌
合十,拜一拜,走开了。
吁……总算小有一点东方的神秘和优雅了,下次也许弄个小木乃伊来
展示一下吧。
3、流浪做冥客。
“我无意中流浪到他的人生里去,
而他则一直在他自己的人生里流浪。”
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了,我半睡半醒的瘫在马桶坐上。我没电了,我再
陷下去一点点,屁股就要碰到水面了。
忽然,我听见了动静——有声音,有人推开门,走进了这间男厕所。
我惊醒过来,坐直身子。
这间厕所,是电影系系馆四楼剪接部的男厕所。在四楼熬夜剪接的,
只有比我高两届的女生妮基,还有我,两个人而已。
那……会是谁在凌晨四点,特地跑到四楼角落的男厕来上厕所?
我实在不愿意乱想。我自愿担任妮基这星期的剪接助理,以便快点学
会剪接的入门,妮基拍的是灵异片,有很多愚蠢而可笑的镜头,刚刚我陪
她选镜头的时候,是很用力才忍住没有笑出来的。可是现在困在马桶上,
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我发现我必须深呼吸,才能够让心跳维持正常。
我心里挣扎着:要不要把眼睛贴到门板隙缝上去看看进厕所来的是谁
?
*
我挣扎了三秒钟,决定先别偷看:鬼片里的笨蛋,都一定要把眼睛凑
到门缝啦、墙壁小洞啦、钥匙孔啦,这类不该凑的地方,眼睛一凑上去准
没好事,不是看到女室友把头拿下来放在桌上梳头发,要不就再多附赠一
项:梳好头放回脖子上,脸直接向后转一百八十度,对着你吐出四十五公
分长的舌头。
这些陈腔滥调的画面,这时想起来却忽然不那么可笑了。我摒住呼吸
,想听清楚接下来的动静,我热切期待听出来是哪个同学的声音,我想我
应该出声音打个招呼,可是我再次压抑住,没发出任何声音:这次我脑中
切换到另一个画面,连续杀人狂进厕所,把黏了头发和血迹的铁槌用水冲
干净……
我考虑是不是该把两脚缩起来,搁在马桶边缘上,好假装这里面没躲
人。当我真的开始缩脚的时候,我听见外头有声响了……
我听到了水的声音。
是在上小号吗?……似乎不是。
是洗手的声音吗?……也不像。
我听到了用容器装水的声音……希望这容器不是某个人体器官……然
后,我听见……我听见了刷牙漱口的声音!
我再也没有办法克制偷看的冲动,我把眼睛贴到门板的缝上,望这间
男厕的洗手台……我看到……非常古怪的……背影——
一个又高又瘦的老男人,白发,全身穿一套西条文白色睡衣,手上拿
着白搪瓷杯,对着镜子在刷牙……
我当下一阵背脊发冷,血管结冰。
这不是怨灵是什么?这千真万确是一个无法解脱的地缚怨灵,有声有
形,一往情深地在刷牙。
我暂停呼吸的,坐回马桶上。我不敢再看下去,我怕再看下去,就会
看到牙刷从他后脑穿出、或者牙齿一颗一颗掉落这样惨烈的画面。
我闭上眼睛,以免被迫发现他老人家盘旋到我的头顶上空来刷牙。我
打算心中默念狄金逊的甜蜜死亡之诗来安抚“对方”,却又担心默念英文
诗,恐怕会被他误解,以为我有意攀谈,更难收拾,赶紧改成默念中土佛
号,手上连做了几个密宗的大手印,这手印是我在看胡金铨的电影“山中
传奇”学来的,在电影里男主角遇到鬼就做手印,一做手印就把鬼炸成一
股烟。我小时候看了觉得声光效果不错,就顺手学了下来。
等我佛号默念五轮,手印胡乱做了三个,犹在惊疑不定,鼓起余勇,
再侧耳一听,发现已经听不见刷牙漱口的声音,连水声都没了。
我缓缓透过门缝一望,侥幸,洗手台前的白发老人已经消失不见。
*
我当机立断,狠狠吸一口气,拉起裤子就开门往外冲,狂奔向妮基所
在的剪接室。我的跑步声引起走廊回音震荡,妮基吓得探头出来骂我:
“半夜跑什么跑,难道被鬼追吗?”
我冲到剪接室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瞪着妮基看了半分钟,打
算如果她脸上有什么变化,比方说蜕变成蛋壳脸之类的——我就马上冲向
楼梯,还好,她没有什么要变形的征兆,我这才向她报告所看见刷牙老鬼
的事。
妮基听完,先是一怔,接着,她竟然哈哈狂笑,笑倒在剪接台上,“
哈哈哈,你,你看到冥客斯教授了啦。”
还好,我并不是第一个把冥客斯教授误认为古堡幽灵的学生。在我之
前,起码已经有十几个“先例”,跟我一样神经,被吓得半死。
这实在不太能全怪我们。忙到半夜三、四点,甚至已接近昏迷之时,
毫无预警的见到一个穿着条纹睡衣的枯瘦老人,晃晃悠悠的出现在灯光惨
淡空调冰冷的电影系馆,老人不但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符合全球各地古
墓幽灵的一贯形象之外,更有说服力的是他手上必然拿着一只搪瓷口杯,
再加一根牙刷,格外增添了一种蔑视生死界限的顽固鬼气。
如果不是鬼魂,哪会半夜三点特别千里迢迢、全副装备的跑到电影系
馆四楼男厕,表演漱口刷牙?
妮基比我在UCLA多呆了两年,见多识广,她告诉了我刷牙老鬼冥客斯
教授的悲惨故事——
*
冥客斯教授不是鬼,他是电影系的“影像心理学”教授。他三十年前
,来到UCLA教书,当时的他,身高一米八,栗色半长柔软卷发,一派玉树
临风,浑厚嗓音传递新奇见解,一时之间,颇为迷倒众生,本来只开给三
十人小班听的课,最后移到能容纳两百人的大教室去,名之下,冥客斯教
授连续三年当选系上最受欢迎的教授。
才子如此迷人,必有风流佳话,冥客斯教授后来交往了一位在舞蹈系
客座教“东方舞蹈”的中国女人,此女据说艳丽飞扬,一旦跳起舞来,风
驰电掣、顾盼生姿,流弹四射,观众学生纷纷痴笑中箭落马。
*
“她是个中国人里的‘猫族’!”妮基说。
“猫族?什么猫族?”我怎么没听说过中国人里面有叫做猫族的这么
一族,揣摩了一下,我跟妮基说:“你是在讲‘苗族’吧?”
“喔,是喔,是苗族,听说中国苗族的女人都美丽,而且都会巫毒的
法术?”妮基问我。
“巫毒是非洲人的手段,在中国的乡野故事里,喜欢说苗族的女生放
盅。”
“什么叫放盅?”妮基问。我其实不太想告诉她,妮基老喜欢拍灵异
故事,一旦跟她讲了放盅的传说,肯定她下次编剧本就会用进去,倒时又
是中西混战,吸血鬼咬僵尸、狼人踩进八卦阵,牛头对马嘴,惨不忍睹。
“康永,你如果不告诉我‘猫族下盅’的事,我就不告诉你冥客斯教
授后来怎样了。”她威胁我。
“好啦,好啦。”我叹口气:“传说苗族女孩擅长羊一种特别培养的
毒虫,她们一旦恋爱,与对方有了承诺,有的苗女就会把毒虫悄悄送进情
人的体内,如果有一天情人变心,苗女就启动开关,让毒虫发作。”
“那会怎样?”妮基很兴奋。
“毒虫各自经过培养,效果应该各有不同,有的负心男人会痛得满地
打滚,只要赶快悔过,向苗女认错求饶,还是可以活下去,继续作恩爱伴
侣……”
“厉害,厉害……”妮基非常向往。
“有的苗女可能脾气比较坏,下的盅也就狠一点,男人如果背着他偷
腥被查觉,可以立刻遥控发动毒虫,情郎当下在偷情现场断肠而死!”
“太好了,太好了!”妮基如获至宝,高兴的抱住我:“你们东方人
最神秘,最好了,康永,快教我怎么培养毒虫!”
“我?我又不是‘猫女’,怎么会养毒虫?”
“啊?你不是猫族吗?唉……”妮基很失望,“那你可不可以帮我跟
猫族女生借一只毒虫,那去放在我男友的里面呢……”
“你上次偷喂你男友吃泻药还不够狠吗?赶快说冥客斯教授跟苗女舞
者的故事。”我催她。
“他们两人热恋一阵,后来就结婚了,结婚照还登在UCLA校报的头版
,听说果然是郎才女貌,也让不少暗恋他俩的男女学生们心碎。”
“就这样?”
“当然不只这样。结婚三年后的一个早上,冥客斯教授要来学校前,
跟平常一样,在早餐桌上看报,苗女舞者也跟平常一样,把早餐做好了放
在丈夫的面前,然后她坐下来,坐在丈夫的对面……”妮基停住了。
“然后呢?”
“然后,苗女拿出一把手枪,放进自己的嘴里,开枪,把她自己的头
轰掉了。”
我听了,呆掉。妮基继续这个悲惨的故事——
*
在早餐桌上,亲眼看见美丽的妻子,开枪把自己的头给轰掉,从此之
后,冥客斯教授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而且,常常有学生发现他半夜三、四点,穿着睡衣
,在电影系馆的各层厕所刷牙洗脸。据说他不再睡他们夫妻共眠的床了,
他每晚都睡在他电影系的办公室里,半夜睡醒了,就起床刷牙洗脸。
这种作息虽然古怪,但反正也没有妨碍到教学,像他这种曾享盛名,
出过几本学术著作的教授,系上养着也还是有助声势。
*
冥客斯教授变奇怪以后,就不曾再当掉学生,导致他的课更加受欢迎
,我们班大部分人都选了他的课。有一天,他把作业报告发还给我们时,
我发现我的报告上黏着教授的指示便条:“本周六晚上八点,请到我办公
室报到,共进晚餐。”
我向众同学打听一下,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受到邀请,当下沁出几滴冷
汗。本班热爱暴力电影的锐斯同学,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