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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抄起荆刺条朝她猛扑过去。丰田拔出食肉用的小刀毫不含糊地也向他冲来,两人
在旷野上打成一团,谁也不叫唤,知道叫也没用。阵阵扬起的尘土形成一缕缕的小
旋风朝荒原轻飘远去。他狂舞着荆刺条把丰田身上的衣服抽得稀烂,绽裂成缕缕布
条,但斗了没几个回合他就感到手脚绵软,被丰田打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丰田脸
上被荆刺条抡划过几下惹怒了,也用小刀在他胸前割划出一道血口,野猫哇的一声
惨叫跌倒在地上,眼神立刻变得黯然失色。
丰田也颓然坐下,她衣服上的碎布条在荒野的风的吹拂下像柳枝飘扬,她的脸
蛋、胸脯和臂膀的皮肤上面布满一道道奇妙的红线,她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凝
视远方的雪峰若有所思地沉默一阵,接着咯咯笑起来;“你这个家伙,这下弄得我
没衣服穿了。”
“你还是看看我吧! ” 野猫有些无赖似的仰面躺在地上,四肢乱蹬嚷叫道,
“反正我流了这么些血也活不长了。”
“你死不了。”丰田撕下身上的几根布条给他的伤口严严实实地包扎裹紧了。
“谢谢你,丰田。”
“谢也没用。我还是要把你捆起来交给你父亲。”丰田又撕下裙子上的几缕布
条,反正她已是衣不蔽体,也就不在意了,她把布条拧结成一根绳子准备捆绑野猫。
他们在吵吵闹闹中没察觉一位骑马的老人停在离他们三十步远的地方,当丰田
看见后大吃一惊。他像是一头从未见过的怪物,鼻于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整个
五官是一堆奇形怪状的肉疙瘩扭挤在干羊皮般乌黑的脸上,他身体裹在充满膻噪气
味满是油污的羊皮袍里,犹如一尊裹成泥胎的肉身佛像,他苍老得像幽灵,像祖先
的化身,叫人猜不出生命究竟还能藏在这具腐朽身躯的什么地方。然而他还活着,
缓缓转过头巡视这荒无人烟的四周。跟他一样苍老衰弱的瘦马低下头,在没有一根
干草的碎石地上嗅来嗅去。
躺在地上耍赖不起的野猫看见了丰田脸上的惊诧,他眼皮朝上一翻,看见一个
倒立的形象,那头老怪物胯下裹在马肚外的毯里露出一截乌亮的钢管,显然马肚下
藏着一支经过改装的步枪。草原上的土匪装扮成普通牧人靠近对方时,在翻身下马
那一时刻像变魔术似的便从马肚底下抽出步枪端端握在手中。马背上的老人身上隐
藏着神秘莫测的传奇色彩和野蛮残忍的表情。野猫头脑一片空白,他仿佛嗅到了火
药和血腥的气味,嗅到了土匪强暴地扒开女人的衣服时从她身体里散发出的肉体的
乳香,他嗅到历史的气味,他好像猜到了这个神秘陌生老人的身份,他是死神的代
理人,在野猫的记忆中,没有谁离他这么近的距离还能活下来。野猫霍然坐起来,
结结巴巴张着嘴想喊出什么。
“不错,我就是扬佩达基。”一个从天宇飘来的沙哑低沉的声音,因为看不清
老人脸上歪扭成一团的五官——它们没有变化,像是蒙着一具丑陋的面罩,所以听
起来这声音有些恐怖,像是冥冥之中的死神在替他说话。
扬佩达基!这本身就是一个魔鬼的名字。近一个世纪以来它在草原上家喻户晓,
他的名字曾出现在城镇乡村报告栏的通缉令上,出现在政府的档案中,出现在军事
情报处的机密文件中,他是本世纪高原最后的一名大盗——下个世纪的英雄好汉该
是恐怖分子了——他那惊险辉煌的一生中披挂着鱼鳞般片片闪烁的传奇色彩使多少
文人墨客杜撰出的强盗故事变得黯然无光。在大半个世纪的强盗生涯中,他抖动缰
绳自由驰骋在九十多万平方公里——比一个法国加一个英国的土地面积还要大——
的西部戈壁草原上,到处留下了他罪恶和正义的故事。
“你想把我怎么样?”野猫望着高高骑在马背上的扬佩达基朝他过来,他坐在
地上屁股一点点向后挪,“我刚死里逃生你又想杀了我吗?”
“是她想杀你,这个狐狸一样漂亮的小娘儿们想,我亲眼看见的。”野猫这下
看清楚扬佩达基开口说话了。他张开嘴巴满口没有一颗牙,如同一个黑暗的山洞。
丰田听见强盗自报出的名字后像野兔般蹦跳着奔跑起来,缠在她腰身的碎布条
像是短跑冠军冲刺过终点后的飘带上下飞扬。她怎么也跑不远,只是围着野猫和强
盗跑着大圆圈。这是一个对圆圈着迷的民族(贝拉语)。哪怕是在逃离死亡的途中
她恐怕在搞什么诡计想出其不意用她手上可怜的十五厘米长的小刀去袭击本世纪草
原上最著名的大盗,也算是胆量过人了。
“是他想强奸我!”丰田远远地停下来大声喊道,“他是头野兽,把我的衣服
扒光了。喂!老强盗,你有多余的衣服吗?”
野猫真担心丰田转眼之间会被一枪搁翻在地。这头骑在马背上的老怪物却在姑
娘充满青春活力的叫喊声中苏醒了过来。野猫看见强盗松弛浮肿的眼皮底下的一对
眼睛像镶嵌在古松树皮里的两颗小小的黑钻石闪着熠熠的光芒,正欣赏地打量着丰
田近乎赤裸的肉体,然后他哆哆嗦嗦从胯后驮在马背上的一只皮囊里摸索一阵,掏
出揉得皱巴巴的一团花布扔在地上。丰田跑过来捡起抖开一看,野猪认出是一面星
条旗,他见老人脸上像是有几分愧色,便猜想大概是他前不久从某个探险旅游或登
山的美国人的宿营地偷来的,不禁有些感慨:这个不可一世的大盗,昔日和正规部
队勇敢交战的光荣的岁月已一去不复返了,如今年岁已高,单枪匹马,落魄成干些
偷鸡摸狗的勾当的草寇。
“这是哪个臭娘儿们穿过的花衣服?”丰田翻来覆去找不到袖筒在什么地方,
只好把星条旗裹在身上。
扬佩达基缓缓回过头对野猫说:“举起你的左手。我的孩子,把手腕翻过来。”
关于扬佩达基流传甚广的说法是:他有着惊人旺盛的情歌,也曾无数次从企图
置他于死地的女人们的暗算中死里逃生。那些崇拜和热爱他的女人们只要生下了他
的亲生骨肉便道从他的意志给孩子们身上都作了标记,只要是儿子,都在左手腕大
拇指的虎口背上文有形黑记,女儿则文在右耳背后。这一说法后来得到了证实,经
有关部门初步调查统计,扬佩达基亲生的儿女们多达数千人,甚至包括在城里的一
些著名学者、官员和艺术家。当然也不排除个别的赝品,有些人出于好奇或崇拜或
别的什么想法也给自己的孩子做了这样的标记。
野猫听说过这事,他觉得只有扬佩达基才能救他使他能逃出父亲的追捕。他举
起右手恶作剧般在空中晃来晃去使扬佩达基看以清他手背上究竟有没有标记,直到
他发现老强盗脸上有几分恼怒地拧动起来才停止了晃动。扬佩达基慢慢才看清举起
来的是毛茸茸的一只小野兽的黑爪,他仔细定神一看,原来是一只鼠头鼠脑憨态可
掬的黑猫蹲在马蹄下扬起前爪像是亲热地跟他打招呼。
“啊,你是一只猫,原来你是我的保护神。来吧,猫,跳上来。咱们朝前走。”
强盗说。
野猫轻巧一蹿,跑进了扬佩达基怀里,把马惊吓得吊起脖子慌乱地原地踏步。
“魔鬼!你把他变成猫了。”丰田慢慢醒过神,大惊小呼起来,“你把他带到
哪儿去?他是我丈夫!我们是闹着玩的!哇——呀——!强盗,愿神灵咒死你!”
强盗快马加鞭,风一般冲进平坦坦无遮无拦的大荒原,正进行他最后的一次远
征。
丰田懊悔不已,她又一次失去了作妻子的机会,只好回到小寺庙里作了尼姑,
从此静心修行,她极有悟性,很快成了有名的瑜伽母。每逢十五圆月当空,她会在
梦中显现出观世音菩萨雍容气度的慈祥面孔,并且看见艾勃和野猫像两尊金刚神守
护在菩萨身边。
第五节
蚂蚁们
时间:秋末之夜。
场景:“夜光杯”酒吧。
人物:两个女招待、领班、客人、导弹、野猫、一个失意的剧作家、几个彼此
都熟识的小伙子。
导弹的神情有些反常,显得激动不安。他的上司——城市规划建设局的老局长
身患重病,刚刚去世了。老头子独身一个无家无室,把导弹当作自己亲生儿子一般
对待。他生前就是找不到机会解决导弹入党的问题并把他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病
重期间导弹时常守护在他身边,为表示这些年对导弹的歉意,老局长在弥留之际给
导弹讲叙了事隔多年仍处于保密阶段的一件关于这座城市的惊险的秘事——作为对
他的信任和某种补偿。
城市北面一座大山顶上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湖泊,仿佛自然界
经过了几百万年的演化进程它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就完成了。根据调查的资料表明,
湖泊的蓄水量十分可观,只需三分之一的水就足以将城市十层楼以下的房屋建筑通
通淹没。地质水文站的专家们曾经上去测量过,湖泊是规整的圆形,湖岸呈倾斜的
坡形,周围岩石坚硬光滑,湖面离山顶有近百米深的距离。根据计算,既使这里的
气候出现反常使年降雨量变得像热带最稠密的降雨区,湖面最多也只能升高二十米,
看来不会对城市构成任何威胁。至于它是怎样突然形成的,地球物理学的专家们正
在进一步考察,测绘局的专家们也准备在地图上标出这一新冒出的湖泊。
有些事情就是说不清楚,在一个冰天雪地的冬季,驻扎在山顶雷达站的几个士
兵偶然发现下面的湖水突然上涨了,起初他们感到挺有趣,下到湖边去测量,发现
湖面每小时升高870毫米, 这一速度是惊人的。士兵将这一情况报告了有关当局,
当局派了专家爬上山进行了详细的观察和测量,发现水位确实在猛往上涨,即使用
肉眼对着望远镜也能看得出来。专家们将获取的数据通过综合计算,得出的结果是:
如果一直保持这个速度继续上升,大约五天之后,湖面就会满过山顶。从地势上测
量,南面一侧山顶凹陷成一道弧线,犹如一只碗边的豁口恰好对着城市,也就是说
靠城市方向的山势最低,湖面一旦满过山顶便会从这个豁口溢出,然后以一千多米
高的落差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飞瀑喷泻而下。城市面临毁灭性的大灾难!专家们带
着这个极其恐怖的消息火速赶回城。最高当局召集了紧急会议,导弹的上司——老
局长作为城市管理方面的专家也出席了会议,起初谁也无能为力,有人劝最高当局
向全市人民发布紧急动员令,迅速组织力量疏散居民,转移重要财产,搬到城对面
南山上,只好让这座千年文明的古城毁于一旦了。但军事部门立刻作出否决的反应,
几位将军说,谁都知道目前边境局势紧张,双方都在集结大量的军队,随时都有爆
发一场大规模战争的可能性,这座边境最重要的大城市一旦遭到淹没,无疑等于自
己给自己的后方基地投掷了一颗原子弹,整个战略将处于完全被动的局面,敌国如
果乘机发动战争,后果将不堪设想。专家们经过研究提交了一个方案:在山顶的另
一头用炸药炸出一个比靠城市山顶更低的一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