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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是:“男孩子处境好,他们不必像女人那样受罪……我母亲会更爱我……男孩子的工作更有趣……男孩子更愿意学习我会开玩笑吓唬女孩子……我再也不必害怕男孩子了……他们更有自由……男孩子的游戏更有意思……他们不为穿什么而烦恼。”这最后一条,经常重复出现:
大多数女孩子都抱怨,她们的衣服使她们心烦,她们没有行动自由,为了不弄脏自己淡颜色的衣裙,她们必须处处小心。
在10岁或12岁时,大多数小女孩的确是“garconsmanques”[男孩子气的女孩子〕。就是说,她们是缺少男孩子的某个部位的孩子。她们不仅觉得这是一种剥夺和不公道,而且还认为,她们被迫处于的那种状态是很不健全的。在女孩子们身上,旺盛的生命力受到了压抑,无所事事的活力变成了神经质。她们的过于娇气的工作,无法耗尽她们的过于旺盛的精力。
她们变得厌倦,由于厌倦并为了补偿自己的低下地位,她们任凭自己去做那忧郁而浪漫的白日梦。她们尝到了这种轻易逃避的甜头,失去了自己的现实感。她们屈服于自己的情感,无法控制自己的激动;她们不是在行动,而是在聊天,在聊天时又把严肃的句子和无意义的词汇混在一起,变成了大杂烩。由于被忽视、被“误解”,她们在自恋的幻想中聊以自慰:她们认为自己是小说中的浪漫式的女主人公,孤芳自赏而又自我哀怜。她们十分自然地变得娇气十足。装腔作势,这些弱点在青春期尤其引人注目。她们的不适,以急躁、发脾气和流泪的方式表现出来。她们之所以喜欢大哭(许多女人后来仍保留着这一癖好),主要是因为她们喜欢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这不仅是对她们严酷命运的抗议,也是引人爱怜的一种手段。小女孩有时对着镜子大哭,以获得双倍的快感。
大多数少女的戏剧性事件,都和她们的家庭关系有关。她们想割断与母亲的联系:她们时而表现出对母亲的敌意,时而留住对得到她保护的强烈需要。她们很想垄断父爱,她们妒忌、敏感、苛求。她们常常编造故事,想像她们的父母并不真的是她们的父母,她们是被收养的孩子。她们把秘密生活归因于父母,冥想他们的关系。她们经常想像,父亲是被误解的、不幸的,他觉得妻子不是理想的伴侣,而女儿却可以成为他这样的伴侣。或者相反,想像母亲认为父亲粗俗、残忍是对的,母亲害怕同他发生一切肉体关系。幻想、表演、孩子气的悲剧、虚假的热情和古怪的行为——所有这一切的起因,不应当到女性的神秘灵魂中去寻找,而应当到女孩子的环境、她的处境中去寻找。
对一个认为自己是一个自主的、超越的主体的人来说,发现自身的劣等性原来是固有的先天本质,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对任何把自己看做此者(theOne)的人来说,明白自己具有他性和相异性,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当小女孩开始学习在世界上如何生活,领悟到在世界上做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时,产生的正是这种体验。她所属于的那个领域,处处受到男性世界的封闭、限制和支配:不论她把自己抬得多么高,到多么远的地方去冒险,她的头上总是有一块天花板,四周总是有墙挡住她的去路。男人供奉的众神在天上是如此遥远,以至对他来说,众神实际上不存在:小女孩却生活在人所扮演的众神中间。
这种处境并不是唯一的。美国黑人就知道,他们被部分融化于一种文明,虽然这种文明认为他们形成了一个低劣的等级。在理查德?莱特的《土生子》中,比格?汤姆斯在早期生活中所痛苦感受到的,正是这种决定性的劣等性,这种该诅咒的相异性,而这是他的肤色所注定的:当他看到飞机飞行时,他知道自己作为黑人是不被允许上天飞行的。因为自己是女人,小女孩知道,人们不许她去航海、到极地探险,不许她有丰富多彩的冒险生活和数不尽的快活:她天生与此无缘。在黑人和女人之间有着一个重要的差别:黑人在服从时会有一种反抗感,没有任何特权会补偿他们的严酷命运;而在女人面前却有一种共谋的诱惑。我早就想到过这一事实:和想获得主权自由的主体的真实要求一起出现的,还有生存者对顺从和逃避的非真实渴望。被父母、教育者、书籍与神话,以及女人与男人所虚构出来的被动快活,似乎很值得少女向往。她从小就受到教导要享受被动的快活。这种诱惑越来越阴险。随着她的超越的飞翔撞到更坚硬的障碍物上,她必然更加不幸地屈服于那种快活。
但是,女孩子如此接受她的被动角色,也就等于同意不加反抗地服从从外部强加于她的命运,这种灾难使她恐惧。年轻的小伙子,不论他是有抱负的,还是无所用心的和胆怯的,都会面向开放的未来。他会当一名海员或工程师,他会留在庄园或跑到城市,他会周游世界和变成富翁;他会感到在面对充满未知的未来时,自己是自由的。少女会成为妻子、母亲和祖母。她会像母亲那样理家,像小时候自己受照顾那样去照顾她的孩子——她只有12岁,可她的故事已在天国里写好了。她用不着虚构,每天都可以发现这样的故事。当她沉思这种每个阶段都可以预见的、每天都在不可抗拒地向之迈进的生活时,既感到奇怪又感到恐惧。
这解释了为什么小女孩比她的兄弟,对性神秘更为关注的原因。的确,男孩子们对这些事情也很感兴趣。但是,他们并不十分关心将来他们要担任的丈夫和父亲的角色。而对女孩子来说,结婚和做母亲却会涉及到她的整个命运。从她开始隐隐感到它们的秘密那时起,她的身体就仿佛受到了可恶的威胁。母性的魔力已经消失:不论女孩子得到消息的途径是否得当,不论是早还是晚,她总会知道,婴儿并非是偶然来到母体的,也不是由于挥舞魔杖才出现的。她会不安地扪心自问。通常,她不再会觉得自己体内生出一个寄生体有什么美妙,反而觉得可怕。一想到这怪异的隆起,她就会充满恐惧。
婴儿是怎么生出来的?即使没有人告诉过她分娩时的哀嚎和痛楚,她也会偶尔听到这类议论,或读过圣经的这句话:“你将在悲痛中生出孩子。”她对这种无法想像出细节的折磨,有一种预感。她设想在肚脐附近动个奇怪的手术。如果她假定胎儿是从肛门生出来的,她便会因此感到不安:据了解,当小女孩们自以为发现了出生的过程时,她们会患心理性便秘症。
准确的解释也将无济于事。隆起、撕裂和出血时的情景,将会始终缠在她的心头。少女的想像力越丰富,就越会受这些情景的折磨,而且没有一个少女能在它们面前不瑟瑟发抖。柯莱特说,她母亲在读完左拉对出生的直白的、细致的、令人震骇的描写后,发现她晕了过去。
即便是大人们一再作出保证,也不会使孩子安心。因为她正在长大,她懂得不要再相信大人们的话,而且往往在生殖这类问题上,她还发现他们在说谎。她也知道,他们认为最可怕的事情是正常的。如果她受到某种强烈的肉体打击——切除扁桃腺、拔牙、割开瘭疽——
她会把这些铭刻在心的痛苦,投射到未来的分娩上。
怀孕和分娩的肉体性质,会马上让人联想到夫妻之间发生的“某种肉体上的事情”。经常出现在“同血儿”、“纯血儿”、“混血儿”这类说法中的“血”字,有时会给孩子们的想像以启示。比如,他们可能会假定,婚姻包括输血的某种庄严仪式。但更常见的是,认为“某种肉体上的事情”和大小便器官有关。孩子们尤其倾向于认为,男人把尿撒进了女人的体内。
性行为被认为是肮脏的。这使被严禁做“肮脏”事情的儿童感到极其困惑:大人们怎么会认为这种事是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呢?最初,儿童对所发现的荒谬无动于衷:他弄不懂他听到的、读到的或写下的东西的意义,在他看来,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在卡森?麦库勒斯的那本非常有趣的《参加婚礼的人》中,年轻的女主人公撞见一对房客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可是这种十分反常的情况,并没有让她觉得有多么重要:
那是一个夏日的星期天,玛罗夫妇的房门敞开着。她只能看到房间里的一部分,只能看到部分衣服和上面有玛罗太大胸衣的那个床腿。然而,安静的房间里,有一种她无法分辨的声音。她走到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不禁大吃一惊,撒腿就往厨房里跑,并且大声喊道:“玛罗先生发疯了!”贝林尼丝急忙穿过房厅,朝前房看了一眼,然后噘着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弗兰基想问贝林尼丝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贝林尼丝只回答说,他们是普通人,还说,既然家里还有别人,他们至少应该懂得把门关好。尽管弗兰基知道这个别人指的是她,可她还是不理解。他发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疯?她问。但贝林尼丝只想回答:小家伙,那只是一种很平常的疯。弗兰基从她的口气知道,对这件事,她还有别的设告诉她。后来,她只记得玛罗夫妇是普通人……
当人们警告孩子们不要接触陌生人,或向他们解释性事件时,很可能会提到病人、躁狂者和精神病患者。如果女孩子在电影院被坐在旁边的人摸了一下,或者在路上看见一个裸露自己的人,她会认为她碰到了一个疯子。当然,遇到精神病是件令人不快的事:癫痫的发作、歇斯底里的爆发或大吵大闹,会扰乱成人世界的秩序,看到这些的孩子会感到受威胁。然而,在一个和谐的社会中,正如存在着一些乞丐、残疾人、浑身长疮的病人那样,也存在着一些反常者也不能加以扰乱的社会基础。只有父母、朋友和老师被怀疑暗地里搞恶魔崇拜时,才确实会把孩子吓坏。我们不妨从李普曼博士的《青春与性》中,举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当我第一次听说男女之间的性关系时,由于这可能涉及到我的父母,我否认会有这种事存在。我把他们想得太高尚了,不相信他们会干出这种事。我认为,这种极其令人恶心的事,我永远也做不出来。不幸,没过多久,我就听到父母正在干这种事的声音,我终于醒悟了……那是一个可怕的时刻。我用被单蒙住脸,捂住耳朵,恨不得离他们有千里之遥。
从想到衣冠楚楚而又受人尊重的人们在告诫别人要正派、要有节制、要过一种理智的生活,到想到两个赤身裸体的动物在面对面地躺着,这种转变实在是太突然了!的确,这是大人在败坏自己的名誉,在动摇自己的受人尊重的地位,在今天空布满乌云。女孩子往往不愿意接受这一发现:“我爸爸妈妈才不会干那种事!”她坚持说。或者,她想为自己设想出一幅体面的性交图景,如一个小女孩所说的:“当想要一个孩子时,父母就去医生诊所;他们脱光衣服,蒙住自己的眼睛,因为他们不应当相互看;然后,医生使他们俩贴在一起,注意让一切进行得顺利。”她把做爱行为变成了一次外科手术,当然令人不快,但和去看牙医一样,这是一种正当行为。然而,无论怎样否认和逃避现实,不安和怀疑还是会悄悄爬进了孩子的心田,产生出犹如断乳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