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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还是我们的另一个朋友魏绍昌的丰收年。他与我们相交也已有半个世纪以上。有一次董鼎山来沪曾由他相约在卢湾区友谊餐厅相叙。绍昌出身有钱人家,但并无富家子弟骄横之气。他从青年时代就爱藏书,爱看戏。在看书看戏之余,又广泛结交艺人和文人。他的知识既从书中来,从戏剧中来,又从实际交谊中来。他至今已编写了十多本文史资料,近年来以丰富的文史知识,到海外多次讲学,受到广泛欢迎。去年他出版了三本书,其中《魏公好犬》《戏文锣鼓》,都是他多年来劳动积累的成果。
袁鹰比我们这些人虽然年轻几岁,但与我相识也已五十多年了。他在去年初出版的《上海:未褪色的梦忆》,是一本回忆在上海的工作、生活经历的书。他和我一样,是在抗战初期跟随父母逃难来上海读书的。当时江浙两省各地战火迷漫,不少学校迁到上海租界上课,南京路慈淑大楼成为收容各校上课的集中地点之一。就在这幢大楼上,袁鹰在扬州中学读初中,我在东吴大学附中读高中,但当时我们并不认识,却各在“孤岛”上各报投稿。袁鹰虽比我们年轻,思想进步却比我们快,抗战胜利前后,他已与丁景唐一起从事地下党活动了。而我们虽与他们相识,有些来往,却在这点上,毫无察觉。难得的是,丁、袁两位在一九四九年建国后,从未向我们摆出架子,露出“进步”面孔,与我们保持距离。《上海:未褪色的梦忆》一书所写上海种种,都是通过作者的实际生活来表达对上海的情怀,既有浓郁的散文味道,又引起我们无限联想。我作为在上海已住了整整六十年的老居民,读了这本书,不论对上海,还是对作者本人,都有说不尽的感谢之忱。最近又承他寄我新出版的《泥河》;则是他在抗战时期所写的作品集;和刚收到的老作家罗洪女士的长篇小说《孤岛岁月》同读;更使我敌忾同仇;旧梦依稀;百感交集。
我收到我们的同时代人在今年出版的书,当然不只上述的几本,又比如荆中棘(他在“孤岛”时期的上海,曾用“越薪”笔名写稿,在目前则用“言微”笔名)的《一笑之余》,我对他说:“你这本书虽说是一本杂文集,看来每篇不过几百字,只谈一个问题,一种思想;但把这本书的近两百篇短文合起来看,其实是一部长篇,它反映了一个社会,一个时代。”又比如前年冬天我在北京参加作代会,有个晚上邢祖文到京西宾馆看我,送我一部比两块砖石还厚的《中国电影志》;去年秋季在中国作协杭州灵隐“创作之家”休养,乌鹏廷来看我,送我一部《西湖志》,篇幅与《中国电影志》一样厚,重量达到十二斤。这两部书都是和我相交半世纪以上的这两位老友以“副主编”名义与人合写的扛鼎之作,它们不仅增加了我丰富的知识,同时也从我这两位老友的白发上,看到中国知识分子的深沉和持久,以及他俩对我的真情厚谊。愿所有我的写书朋友都健康长寿。
出生于六十年代
? 赵柏田
许晖从郑州来信,谈到人是多么的容易受表象的蒙蔽,为我和他同生于六十年代感到由衷的“庆幸”,他这样言及他的工作——“把一代人联络起来,形成一种整体的力量。”在那封不长的信中,许晖向我推荐了他的好友李皖的《我们这一代》,说这篇由他编发的文字,是对“出生于六十年代的人”的一次极好的总结。
我是李皖“文化乐评”的热心读者,他梳理、批判着耳边的流行,在一个技术至上的数码时代寻找着美的声音,然而恰恰是许晖说的《我们这一代》我没有读到过。翻开手头的《东方艺术》样刊(1996第6期),一个醒目的标题跳了出来:《一代人的肖像》,作者正是这个李皖。在这篇从引述迪克斯坦《伊甸园之门》中对六十年代鲍勃·迪伦一次演唱会的描绘开始的文字里,李皖的乐评传达出了一种新的气息,他不再只是一个声音的描述者和追逐者,他的目光投向了一个庞大的社会集体——李皖称之为“代”。什么是代?李皖说,“代就是某一个共同的命运,就是每一个人都逃脱不开的共同的经历”。
与九十年代初,某文学刊物推出“六十年代作者群”的操作不同,我意识到,许晖、李皖们更多的力是用在了对这一代思想的描述,和生成这一代特有禀赋的文化情绪和社会生活诸方面的研究上。对一代人的命名,其实质就是对一代人有意识的身分确证,“形成一种整体的力量”,这是地处中原的许晖的野心(他的朋友李皖是不是这样想我不知道),听听也就激动人心了。
我在给许晖的信中,谈到了对我出生的年代的理解:“我出生于六十年代的最后一个夏天。我想,对出生于六十年代最后几年的我们来说,有一点是遗憾的:我们开始有了记忆的时候,时间已到了七十年代的中后期,六十年代迷幻的激情不是我们的历史,因为我们对此并没有记忆,六十年代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我们出生的符号。在我成长的最初日子里,包围我的是乡村放任、无聊的空气,自由流淌的阳光和飞舞在乡间的各种昆虫。当我长得更大一点,我读了书,参加了工作,金钱显示了它无所不能的力量,这个世界涌动着的已是灰色的物质泡沫……李皖说我们是‘红色时代的遗民’(见《一代人的肖像》),的确是这样,红色进到我们眼里,已隔了一大片时间的河滩,已成为令人伤心和神往的神话故事……”信寄出没几天,就在最新一期的《读书》杂志上,调整后的李皖以他沉静的脚步走来了。开始的时候,他好像在向我们叙述一个爱情故事:“这一年,高晓松二十七岁,但已经开始回忆。……他开始回忆,如此旁若无人,如此铭心刻骨,如此叹喟感伤。唱歌的人哭了,他想起了他和女友一起在八中校门口树上刻下的字。这时,他在唱《青春无悔》。”(《这么早就回忆了》,《读书》1997第10期)
“这么早就开始回忆了”,这是李皖的判断,然而他说出来时更像是在表达他对此的惊奇(他后来用了“震惊”这个份量更重的词)。他震惊于那么多的人,在那么年轻的时候都已“为过去感动”,进入了回忆的河道,从窦唯的《艳阳天》到章鹏的《走在瞬间》到金得哲的《梦幻田园》……回忆,是不是烙上这一群人情绪的印记?他由此再度进入了“六十年代出生的一代”这个命题,他对此的思考延续着《一代人的肖像》以来的思路,向着本质更推进了一层:“代,从本质上说并不是一个时间概念,代就是一群人共同的命运。从一开始它表现为一种共同的经历,随后它表现为对这经历的无可奈何,以后的人生都要被这经历所左右。”那么,什么是这一代人的共同经历呢?在西去列车的窗口唱抬头望见北斗星,太早,轮不上;一边听白发先生讲关关雎鸠一边看汉显BP机上的股市行情,太迟,又挨不上边。被李皖称作“对这一代有深刻体悟的论者”的许晖,李皖在这里引用了他《疏离》中的一段文字,这段文字对这一代人生活图像的揭示与我在信中的想法有着惊人的相似(我们都说到了遗憾这个词),所不同的是,它在表达上透出的成熟气息,许晖说“我曾经提出过‘六十年代出生的人’的概念,这个概念是想说:我们诞生在六十年代,当世界正处于激变的时刻我们还不懂事,等我们长大了,听说着、回味着那个大时代种种激动人心的事迹和风景,我们的遗憾是那么大。我们轻易地被六十年代甩了出来,成了它无足轻重的尾声和一根羽毛。”
就在我向许晖津津乐道着六十年代是一个“符号”时,许晖早就借崔健在一九九四年出版的一个专辑,给这一代下了一个具有讽喻意味的定义:红旗下的蛋,但是,它下得太晚了。这是许晖眼中这一代人的宿命,因赶上大时代的尾声而不甘平庸,因大环境的日益规范化和组织化而难有作为。
可以给这十年间出生的一群人以一个整体的命名吗?或许是张楚“我成长于理想破碎的年代”的延伸,许晖给出了一个“碎片中的天才一代”(他在一本年轻的学术刊物上实践着这一主张,并试图描绘),这不无自信,但是不是也同时也就默认了,这一代的精英们在回忆中歌唱是唯一的拯救之道?因这一代代表的歌者常常把目光投向生命初年的经历,李皖的命名是“志大才疏”的一代(这或许是一种自贬?)他指出,这一代最大的代征是:在想象中经历辉煌。
当然,李皖还描述了另外一些更深刻的代征:幻想甚至梦游的气质,天生的距离感,极度矛盾,表达不清,边缘的、观望的(生活在他的外面,革命在他的外面),生在城乡结合部,天然的感伤,等等。李皖这么说,距离是这代人最核心的东西,朦胧是他们面对世界的一种方式;对已逝的含情脉脉,对现实的保持距离,对自我倾情对未来忧心,是他们的习惯。在李皖的上述描绘中,我更倾向于认同他在高晓松、张楚和窦唯身上发现的“幻想”、“漫游”的气质,这两个词组合产生的意义,更为准确地传达出了这一代生活和情绪的形态,我想,这种形态或许可以称作:游走的一代。
他们的童年在游走。寂寞乡村的风景,风筝和炊烟,偶而进入到眼里的死亡,疯狂的游戏,某一事件在他们的年幼的心里激起小小的波澜。这些七十年代习见的场景和由此引发的情绪,成了他们生命初始的记忆。我在以往的诗歌写作中,记录过这种“游走”:“七十年代,一个孩子看着水洼里破碎的太阳/七十年代,两个孩子在放学的路上打赌/七十年代,一群少年野马般跑过/低矮潮湿的街区,扬起的尘土三日不落/……/七十年代,冬天的风吹着巨大的冰柱子/像一枚枚闪光的铁钉/七十年代,野花开放/天地辽阔,野花开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七十年代,飞机降落/一只钢铁的巨禽,扇动的气流压倒了成片的青草”(摘自拙作《七十年代》)。当高晓松唱出“白衣飘飘的年代”,更多的是一种缅怀和追忆的心境,他们在内心对那个年代是认同,并且热爱的,一群长不大(拒绝长大?)的男生,他们相信生命中最美的记忆,永远是那最初的日子(童年和少年,田园和校园,儿时玩伴和大学女生)。正是在对待过去的不同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