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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大传-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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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居正《先考观澜公行略》里,仅仅传下两个名字,但是到了关保底曾孙,便有事迹可考。他名诚,字怀葛,是居正底曾祖。 
    
    张诚只是次子,世袭千户的尊荣,当然与他无关,因此从归州迁到江陵,入江陵籍。张诚到了江陵以后,不得不靠自己谋生,有余的时候,他便施舍穷人,斋供和尚,因此自己永远处在困顿的中间。张诚有点口吃,江陵人给他起一个外号“张謇子”(《方言》【讠專俊⒊砸玻雷佣殖龃恕#╁雷泳」苠雷樱撬谆疤乇鸲啵耆顺3R罢佩雷印钡谆埃萄底拥堋>诱约阂惨庋妇洌骸�
    
    昔念先曾祖,平生急难振乏,尝愿以其身为蓐荐,而使人寝处其上。使其有知,决不忍困吾乡中父老,以自炫其间里。(书牍三《答楚按院陈燕野辞表闾》) 
    
    二十年前曾有一宏愿,愿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寝处其上,溲溺之,垢秽之,吾无间焉。此亦吴子所知。有欲割取吾耳鼻,我亦欢喜施与,况诋毁而已乎?(书牍三《答吴尧山言宏愿济世》) 
    
    答吴尧山书作于万历元年,上溯二十年为嘉靖三十二年,是年居正二十九岁,正在居正为翰林院编修,大学士徐阶深相期许之后,也正在他以相业自期的时代。宰相底抱负,直溯到一个“謇子”底教训,似是不易理解而其实是最易理解的事。居正把曾祖底宏愿,作为自己底宏愿,这不是蹈袭而是心理的契合。 
    
    “謇子”三个儿子:钺、镇、釴。镇字东湖,是居正底祖父。钺长于治产,家道日渐殷实;釴读书,补县学生;偏偏张镇既不读书,又不治产,只是一味放浪,最后在江陵辽王府充当护卫。(见王世贞《首辅传》。周圣楷《楚宝·张居正传》、《观澜公行略》、《文忠公行实》皆讳其事。)从张关保从军到张镇当护卫,总算是一线相传,克绍箕裘。但是中间已隔四代,一切的观念都改变了,这里没有慷慨从军的气概,没有英雄事业的声誉,所剩的只是豪爽的气魄,放浪的生活。偏偏“謇子”喜欢他。这不是因为张镇底可喜,而是因为父母对于不成材的子女,常有特别爱护的意趣。居正称“謇祖顾独爱之,逾于伯季远甚”,(《观澜公行略》)其因在此。张镇底豪爽放浪,在居正底生活里,留下一些痕迹:专权、自恣,正是豪爽放浪的人走上政治生活以后的形态。 
    
    尽管“謇子”对于张镇特别爱护,但是始终感到一点失望。第二个儿子既不如他的哥哥和弟弟,只有希望他生一个好孩子。所以张镇生子文明的时候,“謇子”说:“我这一生,帮人底忙多了,应当出一个好子孙,也许就是这个孩子罢!”文明字治卿,别号观澜,二十岁上,补上府学生,在科举的时代,总算是一种发展,但是考过七次乡试,始终没有录取。一直到居正点了翰林,三年秩满以后,文明才掷下考篮,叹道:“我从小读书,到今四十年,自己看看,没有什么不如人,但是一直困顿到现在,这是命呀!”其实这不是命,只是文明底“学问”不够。居正说: 
    
    先君幼警敏,为文下笔立就,不复改窜,口占为诗,往往有奇句,然不能俯首就绳墨,循矩矱,以是见诎于有司。(文集十《先考观澜公行略》) 
    
    四十年的读书,毕竟不能使文明认识自己底不就绳墨,这正是他底倔强。居正又说他“性任真坦率,与人处,无贵贱贤不肖,咸平心无竞,不宿仇怨,人亦无怨恨之者。……喜饮酒,善谈谑,里中燕会,得先君即终席欢饮。自荐绅大夫以至齐民,莫不爱敬,有佳酒,必延致之,或载至就饮”。这里写的当然是文明父以子贵以后的形态,但是也看出他那种放浪不羁的意境。他毕竟是张镇底儿于,也正是张居正底父亲。 
    
    “謇子”对于文明的期望,显然还是一个泡影,但是最后他看见居正底出生。居正底成就,是“謇子”存心济世的“报应”吗?未见得,但是他有那种发心济世的宏愿,当然他底子孙会有一天实现他底志愿。居正出生在嘉靖四年五月初三日,他底曾祖父张诚,祖父张镇,父张文明都在。文明是年二十二岁,母赵氏,比文明小两岁。 
    
    大人物底怀孕和出生,照例有许多传说。据说居正底母亲,夜中看到房间里突然发亮,一阵火光,一直连到天上,接后一个青衣童子,大约五六岁的样子,从天上慢慢地下来,在房间里绕床尽转,于是赵氏怀妊了。这个大约是居正大贵以后,他底母亲编出来的,以后透过自我催眠的作用,本人竟信以为真了。这正是知识不健全的乡间妇女常有的事。敬修《文忠公行实》还指出赵氏怀孕十有二月才生居正,好象也认为贵征。这大致不会假的。本来在妊十月,虽然是人道之常,但是一个强壮的少妇,第一次怀妊期常会加长,这是每个医生知道的事实。 
    
    敬修还指出两个梦。就在居正出生的前夕,张镇梦到遍地大水,一直流满屋子。张镇惊惶的了不得,问奴辈道:“那儿来这许多水?”奴辈说:“水是从张少保底地里流出的呀。”同夜张诚也梦到月亮落在水瓮里,照得满瓮发亮,随后一个白龟跟着水光浮上来。 
    
    居正字叔大,别号太岳,但是小的时候,名为白圭,这是“謇子”因为他底幻梦,给他起名的结果。白圭只是白龟底谐音。嘉靖十五年,居正考生员的时候,荆州府知府李士翱看见居正,认为白圭两字不妥,替他改名居正。 
    
    居正底家庭,只是一个寒伧的家庭。嘉靖三十三年居正请假自京回籍,上徐阶书说起:“窃念正起自寒士,非阀阅衣冠之族,乏金张左右之容”;(书牍十五《谢病别徐存斋相公》)万历中与王世贞书也说:“仆先世单寒,非阀阅衣冠之旧”;(书牍十五《答廉宪王凤洲八》)都显出他对于这个家庭环境的认识。但是他存心要挣脱这个环境底约束。本来明太祖是从下层阶级出身的人物,这便给他一种启示。居正《西陵何氏族谱序》说:“至我国家立贤无方,惟才是用,采灵菌于粪壤,拔姬姜于憔恢;王谢子弟,或杂在庸流,而韦布阎巷之士,化为望族。”(文集八)这篇文章,大约作于嘉靖三十七年,其时居正是翰林院编修,正在准备国家的重用。 
    
    不过即在居正小时,张家经济状况方面,已经改进了,有奴,有乳媼,总是绰有余裕的形态。居正二岁的时候,大家都看出他是一个聪明孩子。一天他的同堂叔父龙湫(张镇一子文明,即观澜公。《行实》称世父龙湫公,似非文明兄弟。)正在读孟子,居正在旁,龙湫和他开顽笑道:“孩子,不要夸聪明了,要认识‘王曰’二字才算本领。”又过了几天,龙湫读书的时候,乳母和居正又来了。龙湫把居正抱在膝上,要他认“王曰”二字,居正居然认识。因此得到神童的名称。五岁居正入学读书,十岁通六经大义,在荆州府很有一些声名。 
    
    嘉靖十五年,居正十二岁,在荆州府投考。据说荆州府知府李士翱前一晚做一个梦,梦见上帝给他一个玉印,吩咐转给一个孩子。第二天荆州府点名的时候,第一个恰恰是张白圭,一个十二岁的孩于。李士翱把他喊近,仔细一看,正是梦中所见,因此替他改名居正,还嘱咐许多自爱的话。荆州府考过以后,湖广学政田顼来了。李士翱见到田顼,告诉他荆州府有这样一个聪明的孩子。田学政把张居正招来面试。试题是“南郡奇童赋”,居正很快地交了卷。学政和荆州府都惊异的了不得。这年居正补府学生。(《明史·张居正传》称十五为诸生与《首辅传》同,当系嘉靖十五年之误。) 
    
    大致就在次年发生居正和辽嗣王宪【火节】中间的一段故事。太祖洪武十一年封第十五子植为卫王,二十六年改封辽王。起初辽王府在广宁,今辽宁省北镇县。建文年间,辽王渡海南归,改封荆州,这是辽王府在荆州的由来。张镇为辽府护卫,张家和辽府从此发生关系。居正出生的前一年,嘉靖三年,第六代辽王袭封,这是庄王致格。次年庄王妾生子宪【火节】,正和居正同年。致格是一个多病的人,府中大小一切,都由王妃毛氏管理。毛妃有主张,有办法,在当时很有声望。嘉靖十六年,庄王死了,宪【火节】因为还在丧服中间,当然不能袭封,而且年龄很小,所以大权还在嫡母毛妃手里。毛妃看到宪【火节】只是一个放荡不羁的少年,但是居正已经是名震荆州的小秀才了。一天毛妃招居正入府赐食,吩咐宪【火节】坐在下面。毛妃对宪【火节】说:“你这样不上进,终有一天给居正牵着鼻子走呀!”宪【火节】充满了惭愤,但是没有发作。他和居正,从此成为相识,但是在友谊的后面,深深地滋长了仇恨。 
    
    居正十三岁的这一年,从荆州到武昌应乡试,这次要是试中,便是举人了。诗集留下两首最早的作品,录一首于此。 
    
    题竹(十三岁应试作于楚王孙园亭) 
    
    绿遍潇湘外,疏林玉露寒,凤毛丛劲节,只上尽头竿。 
    
    这首诗很幼稚,也不象应试的格式。大致这时居正底声名,在湖广已经很大,所以主考给他临时的口试,和平常的形式不同。单凭居正的年龄和声名,原有中举的希望。但是因为湖广巡抚顾璘底主张,这次却没有成功。 
    
    顾璘,应天府上元县人,是当时有名的才子,和同县陈沂、王韦称为金陵三俊,其后又加入宝应朱应登,称为四大家。(见《明史》卷二八六《文苑传四》。)他认为十三岁的孩子就中举人,以后便会自满,反而把上进的志愿打销,这是对于居正的不利,因此主张趁此给他一些挫折,使他更能奋发。他和监试的冯御史说:“张居正是一个大才,早些发达,原没有什么不可,不过最好还让他迟几年,等到才具老炼了,将来的发展更没有限量。这是御史底事,一切请你斟酌罢。”这次居正底考卷,很得湖广按察金事陈束底欣赏。陈束极力主张录取,但是监试御史想起顾璘底吩咐,竭力拒绝,居正竟没有录取。这件事对于居正发生一个很深刻的印象。居正对于顾璘,始终感激。委实这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要是居正就在这年中举,不过早了三年,以后也许在湖广添一个唐寅那样的人物,而一生的事业,便会在诗酒风流中消逝。他自己也曾说: 
    
    仆昔年十三,大司寇东桥顾公,时为敝省巡抚,一见即许以国士,呼为小友。每与藩、臬诸君言:“此子将相才也。昔张燕公识李邺侯于童稚,吾庶几云云。”又解束带以相赠曰,“子他日不束此,聊以表吕虔意耳。”一日留仆共饭,出其少子,今名峻者,指示之日,“此荆州张秀才也。他年当枢要,汝可往见之,必念其为故人子也。”仆自以童幼,岂敢妄意今日,然心感公之知,思以死报,中心藏之,未尝敢忘。(书牍十五《与南掌院赵麟阳》) 
    
    嘉靖十九年,居正十六岁,再应乡试,这次居然中式。十六岁的举人,毕竟很年轻了。恰巧这时顾璘正在安陆督工,居正到安陆进见,顾璘很高兴,把自己底犀带赠给他,说道;“古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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