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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将军尽可在京城驻留,何时想去赴任,你自择其便吧。”赵匡胤全不在意地说。“将军的两个女儿,想必也都不小了吧?”
“臣记得当时大女儿玉环八九岁,那小的不过三四岁。”
“将军不必太着急,如今住在京城的西北老将虽已不多,仔细探问,兴许会有些消息。阎承翰,你带梁将军去开封府,让他们去查一查在京的西北老人还有谁在世。”
“谢陛下,谢陛下!”
梁延嗣向外走时,恰遇到潘美进殿,与他打了个照面。望着他的背影,潘美随便问了一句:
“陛下,出去的是何人?”
“荆南老将梁延嗣。朕刚给了他一个濠州防御使,他想留京几天寻找失散多年的老婆孩子。不管他吧,你找朕有何事?”
“陛下,臣昨天去李处耘府上劝导,李将军情绪极坏,口口声声说他受奸臣谗害,蒙受不白之冤,非要与满朝大臣论理。依臣之见,李将军功勋卓著……”
“这个朕知道。此事你不必插手,朕自会处置。这个李处耘,一辈子吃亏就在于气太盛。”
“是,是。”潘美不知赵匡胤要如何处置李处耘,作为旧日朋友,他也只能为李处耘说这几句话。赵匡胤已不再是过去的赵将军,而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了。他感觉赵匡胤今天没有表现出盛怒之气,于是放下些心来,但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于是把话头又转到梁延嗣身上。
“刚才那个梁延嗣真有些可怜哪。可是事隔太久,在大千世界里寻找老婆孩子,未免太难了。他有几个孩子?”
“他说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玉环,朕还记着呢。”
“玉环?”潘美没在意地笑笑。“就是金环,也怕是套不到老头儿腕上了。”
“朕深深体恤将帅臣民的别离之苦,所以以仁治天下,就是想让百官万民都过上踏踏实实的好日子,不再妻离子散。”赵匡胤感慨系之。
潘美的心突然动了一下,脑子里重复了两遍“玉环”,说道:“陛下,臣倒认得一个叫环儿的女子。不过天底下恐怕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在哪里?”赵匡胤也像有些兴趣。
“就在臣府中住着呢。说起这个女子,还曾经救过臣的命呢。”潘美把环儿在袁彦府上如何救他及嫁给祖吉的事儿说了一遍。
赵匡胤今天下午一连与两个臣下聊了家常,仿佛又找到了当皇帝之前的感觉,而且还不尽兴。两相比较,他倒觉得当皇帝与当臣民各擅其美。皇帝固然至尊至大,但要费多少心思才能让臣民拥护啊!
“阎承翰,”赵匡胤喊了一声。“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是戊时了。”
“更衣,朕要出宫走走。”
“陛下,便服在薛昭仪宫里呢,陛下到薛昭仪那儿去换吧。”
赵匡胤摇摇手: “去了懿德宫朕就不好出来了,你去取过来。还有,派人去孩儿军,叫李超带上他的孩儿们在掖门候驾。”
不一会儿,阎承翰回来了,身后跟着薛盈盈。
“皇上,天已晚了,还要到哪儿去?”盈盈说着,将一套青布长衫为赵匡胤穿好。
赵匡胤瞪了阎承翰一眼,扭头对盈盈说: “朕有件非办不可的公事,你先回宫去吧!”
“皇上,臣妾等你。”
赵匡胤出了掖门,果见天上已布满繁星。他接过李超手中的缰绳,纵身一跃跨上马,那马便乖顺地驮着他向前走去。李超的孩儿军一声不吭,齐刷刷跟在马后。
御街上已经禁夜。一行人出了阊阖门,赵匡胤还在策马南行。
“陛下,陛下。”李超追上来。“到哪儿去呀?”
“不要管那么多。”
李超不敢再做声。
到了一座不大的府第门前,赵匡胤翻身下马,李超忙上前来扶。
“敲门,就说他家主人的长官来访。”赵匡胤命令李超。
开门的是个中年汉子,一看门口站了这么多人,吓了一跳,听完李超的话,慌慌张张地跑到内院,在院中叫了声:
“老爷,有长官造访。”
西厢房亮着灯,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房中走了出来。
“嚷什么!什么人这么晚来访?”
“说,说是大人的长官。”
“长官?什么长官?”
“小人不知道,有骑马的,还有一大队兵。”汉子一副惊魂不定的样子。
这里是李处耘的府第。
听说来了一大队兵,李处耘似乎明白了什么,反倒坦然起来。他回到房中,对夫人说:
“娘子,处耘大限已到,你好生保重,带好孩子,处耘拜托了!”
李夫人顿时哭泣起来,李处耘一咬牙向外走去。
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李处耘“咣啷”一声把门打开,看到站在门外的竟是赵匡胤!
李处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怔在那里。赵匡胤也不理他,大踏步一直走进正厅。李超带着那些孩儿兵守住了门口。
李处耘赶紧转身跟了进去,跪在地上,李夫人也哭哭啼啼地跪在他身旁。
“臣李处耘叩见陛下。”
“起来把,朕来跟你说说话,不要拘什么礼数了。都起来,都起来!”赵匡胤说。“哎,你不是还有个宝贝女儿吗?朕还没见过呢,带来让朕看看。”
“陛下,小女恰被晋王府的符妃带过去玩耍,今天不在府内。”李处耘不知赵匡胤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照实答道。
“遗憾!没有小千金跟朕戏耍,也只好两个大老爷们胡聊了。”
李处耘还是没摸透赵匡胤的来意,他给夫人递了个眼色,让她回避。李夫人出门之后,李处耘坐了下来。
“处耘,古人说:‘吾日三省吾身。’你这些天也该有三五十省了吧?对朕说说如何?”
李处耘没有做声,赵匡胤瞅瞅他,发现他两眼噙满泪水。
“朕让你受委屈了?”赵匡胤嘻嘻轻笑。“丈夫有泪不轻弹吗!一个七尺汉子,扛不住事儿,没出息!”
李处耘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陛下,处耘忠心昭昭,对天可表!”
“好啦!”赵匡胤止住他。“听朕对你说。你李处耘与朕相交十几年,朕还不知道你是朕最亲密的兄弟?朕有难处啊!你是个不懂收敛的人,自以为与朕不分彼此,这样肯定会遭人忌恨。朝堂里这帮子人你以为是好惹的?你立下多大的功劳他们装做看不见,抓住你一点把柄,就没完没了地弹劾你,非把你拽倒在地不可。可朕还得靠这些人维持朝政,众怒难犯啊。就因为你是朕的好兄弟,朕才只能委屈你。”
“陛下,那慕容延钊真的是有反心啊!”李处耘双手撕着胸前的衣襟,像要把心给赵匡胤掏出来。
“你有确证吗?没有。他如果不死,可能会反。可如今他死了,而且明明白白是死在为朕征战的战场上,朕只能以功臣对待他。满朝文武都说慕容延钊是大功臣,大忠臣,还是个受你等陷害的大功臣,你说得清吗?可你李处耘杀了慕容延钊手下的人,又杀了湖南的人,生生地将把柄交到人家手里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这……”
“这什么?这是常有的事!还记得朕刚进城时杀韩通的那个王彦升吗?他还不是为了朕?还不是为了大宋?可在那个时候,朕必须责罚他,才能安住人心。要不是赵普从中周旋,朕与彦升再是好兄弟,他也怕要掉脑袋呢。好几年了,尽管朕派他到原州戍守,可就是不能给他节度使之名。今天你李处耘不懂韬晦,朕也只能请你体谅。”
“陛下,臣明白了。陛下打算把臣发配到何处?”李处耘尽管一肚子的委屈,经赵匡胤一番解释,心里也稍觉顺畅了些。
“你就算代朕受过吧!现在尹崇珂被朕留在湖南,他那个淄州刺史就由你去接任吧。”
一听说淄州,李处耘又气闷起来,那是京东的一个小州,堂堂一员大将,竟被人挤到那
么偏远的地方去了!他忍不住问道:
“陛下,那些文官就那么难对付吗?”
“你不服?人家的脑子就是比你转得快!”赵匡胤轻吁了口气。“马上得来的江山,不能马上守之呀!治理国家非得有这么一帮子文人不可。”
“范质、魏仁浦与慕容延钊都是前朝老臣,他们互相倚重,互相包庇,倒也罢了。他赵普算个什么东西,也来害我?”李处耘愤愤地说。
“说你脑子慢你还是真是慢,你恰恰说错了。你就听不出来?赵普当时就暗示你‘先认个错,有话慢慢说’,他那是在救你呀!可你还在那里撒野,又让老范质和魏仁浦抓了你一个目无君上的罪名。你呀你呀!”
李处耘记起,当时赵普的确很少开口。他这才明白赵光义把女儿接到晋王府,也分明在示意朝廷并没有加害他的意思。可自己一直沉浸在委屈和气愤之中,这一切都没有好好想清楚。他的精神又振作起来,对赵匡胤说:
“陛下,臣就为陛下死守淄州一辈子吧!”
“什么一辈子?谁让你在淄州守一辈子了?朕只是让你到那儿去避避风头,容朕寻个机会,再把你召回来。”赵匡胤又看了李处耘一眼,见他眉头舒展开,知道此事已解决了。
“朕再问你一件事,听说你从湖南回来时带了一个挺机灵的后生?”
“我带了几十个人回来,不知陛下问的是哪一个?”
“叫什么?刘禹锡?”赵匡胤一时记不准。
“啊,陛下说的是柴禹锡。”
“柴禹锡,对。朕听说晋王看中他了,要留他在府上佐理,这事你知道吗?”
“陛下让臣闭门思过,臣怎么会知道?”
“还有,淄州那地方远,你去赴任,就不必带你女儿前往了。晋王打算替你抚养,就算是朕对你的补偿吧,到时候准还给你一个冰清玉洁的大姑娘。至于你那两个混账小子带不带去,朕不管!”
第二十七回 梁延嗣意外认女
萼娘生下一女,如今尚在月子中。潘美一连几天忙于公干,这天回府,还没更衣,便直接来到萼娘房中,凑到床前,用手指点了点女儿的小脸蛋。萼娘一脸幸福的红晕:
“将军,给孩子取个名吧。”
“这孩子长大后,一定会像你一样俊俏,叫蕾儿怎么样?”
“看你,我叫萼,大闺女叫蕊,如今又来了个蕾,你家女人个个是朵花呀!”萼娘抿嘴笑笑。
“那又怎么样?我家男人个个英武,女人个个如花似玉。可别小看这个蕾儿,说不定将来还是贵妃娘娘的命呢!”
“将军可真会说笑话。”
潘美鳏居了几年,直到萼娘来到自己身边,才又找回了有家有室的温馨,原本暴烈的脾气也平和了许多。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潘美想起赵匡胤提到梁延嗣寻找女儿玉环的事,问萼娘道:
“环儿呢?我想问她点儿事。”
“大概在厢房与钏儿说话呢。”萼娘叹了口气。“环儿的家产都充公了,如今身无分文,也够凄惨的。”
潘美吩咐婢女道: “去把祖夫人请过来。”
“将军,当着她的面,你还是改叫她环儿吧,一提到祖吉,她会更伤心。”萼娘说。
不一会儿,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