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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了。
他大叫一声,右手紧握桔子,臂膀向后一扬,把桔子掷过来。我把头微闪,桔子在我背后的墙上砸烂了。格勒斯基没有击中目标,这可能是他初次失手。我不过把头稍微歪了一下,不让他击中而已。
格勒斯基一怒而起,手执弹弓对着我。他那红色的橡皮弹弓,装上了一个沾了唾液的小纸球。几乎就在这一刹那,其余39个男孩也站起来,用他们自己的弹弓向我瞄准。这些弹弓是用普通的橡皮筋做的,只有他们的领袖才用红橡皮筋。
一片沉寂中,气氛越来越紧张。
树枝仍然轻拂着窗子。一阵嗡嗡声传来,在沉寂中,显得更响亮。一只大绿头蝇飞进了教室。
格勒斯基两眼仍瞪着我,但也对那绿头蝇迅速膘几眼。其他男孩也和他一样。我知道他们内心开始有矛盾了:要对付的是这个老师呢?还是那只绿头蝇?
我很明白这只绿头蝇的吸引力多大。我刚刚离开学校,看到一只绿头蝇,也不会完全无动于衷。
突然我说:“格勒斯基,(那个孩子吓了一跳,因为我竟然知道他的名字。)你认为你可以用弹弓打死那只绿头蝇吗?”
“这是我的任务。”格勒斯基答道。
一时班上呢喃起来。刚才那些弹弓都对准着我,现在纷纷放下来,大家都望着格勒斯基,而他也离开了书桌,向那绿头蝇瞄准。不过那纸球砰然一声,只打中了电灯泡。绿头蝇仍逍遥自在地嗡嗡作响,活像一架飞机。
“把弹弓给我!”我说。
我嘴嚼了一块纸片,揉成球状,用格勒斯基的弹弓向那只绿头蝇瞄准。
我能否得救,我将来有没有尊严,一切就都靠这一射击了。
我瞄准了很久。
我对自己说:记住,从前在学校里,杀绿头蝇的本领没有人及得上你。
然后我松了橡皮筋。嗡嗡的声音戛然而止,绿头蝇坠死在我脚下。
“格勒斯基的弹弓,”我说着,回到了自己的桌子,举起那红色的橡皮筋,“就在我的手里,现在我要其他的。”
我听到有人在耳语,不过这是羡慕而非敌对的声音。他们低了头,一个一个走到我的桌前来,不消一会儿,桌子上就高高堆满了40把弹弓。
我神态自如,若无其事地说:“让我们开始学动词吧!格勒斯基,到黑板前面来!”
我把粉笔抛给了他,叫他默写。
情书
…
从前,有一个小伙子非常爱一个姑娘,但是姑娘的父亲却不喜欢他,也不想让他们的爱情发展下去。小伙子很想给姑娘写一封情书,然而他知道姑娘的父亲会先看,于是他给姑娘写了这样一封信:
我对你表达过的热爱
已经消逝。我对你的厌恶
与日俱增。当我看到你时,
我甚至不喜欢你的那副样子。
我想做的一件事就是
把目光移往别处,我永远不会
和你结婚。我们的最近一次谈话
枯燥乏味,因此无法
使我渴望再与你相见
你心中只有你自己,
假如我们结婚,我深信我将
生活得非常艰难,我也无法
愉快地和你生活在一起,我要把我的心
奉献出来。但绝不是
奉献给你。没有人能比你更
苛求和自私,也没有人比你更不
关心我帮助我。
我诚挚地要你明白,
我讲的是真话,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别试图
答复此信。你的信充满着
使我兴味索然的事情,你不可能怀有
对我的真诚关心。再见,请相信,
我并不喜欢你,请不要以为
我仍然爱着你!
姑娘的父亲看了以后,非常高兴地把信交给了他的女儿。姑娘看罢信也非常快乐:小伙子依然爱着她。你知道她为什么高兴吗?她和小伙子相互之间有一种写信的秘密方法。她只读此信的一、三、五行,如此类推直到信的结尾。
小小儿的请求
…
不能求响雷和闪电底归去;
只愿雨儿不要来了;
不能求雨儿不来;
只愿风儿停停吧!
再不能停停风儿呢;
就请缓和地轻吹;
倘然要决意狂吹呢;
请不要吹到钱塘江以南。
钱塘江以南也不妨,
但要吹到我底家乡;
还不妨吹到我家,
千万请不要吹醒我底妈妈!
妈妈醒了,
伊的心就会飞到我的船上来,
风浪惊痛了伊底心,
怕一夜伊也不想再睡了。
缩之又缩的这个小小儿的请求,
总该许我了,
天呀?
丈夫写书
我跟乔治结婚之前,早就知道他是个雄心勃勃的人。那时我们还没有订婚,他就把心底里的秘密告诉了我:他要写一本大部头著作,书名叫做《伦理学研究》。“不过我还没有动手,”他习惯地说,“冬天一到我就动手,每天晚上坚持写。”白天里,乔治在一家公司供职当秘书。公司器重他,他只得把自己一天里最好的时间花在写信记帐上。他说,等书出版了,他就出名了。我说:
“要是你能多些时间自己支配来写书就好了。”
“我倒不在乎忙。”他像一个永远压不垮的英雄那样轻松愉快地说,“你留意到么:世界上大凡伟大的著作,几乎都是出自忙人的手笔。毫无疑问,一个人只要有写作天才,作品是迟早要问世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熠熠发亮,语调充满激情。这种激情很快感染了我。每次我们一见面,便尽谈些未来,或由他滔滔而论,我合掌倾听。不久,我们就订婚了。乔治可不是个一般见识的情人,他不会三天两头嚷嚷“好人儿”呀“漂亮”呀这类词——他从不屑这样。我们单独呆在一起时,他就把手伸给我,让我一边儿牵着,一边儿听他热切地描述他那本《伦理学研究》。
我们订婚不久,乔治好言好语,要同我结婚。
“我定不下神写书,除非结了婚。”他说。
他一心一意想定下神写书,所以我就依了他。我们跑遍了伦敦城物色家俱。我看中了一张长沙发,可乔治以他惯常那种意味深长的口气说:“咱们买张写字台吧,我写书用得着。等书写出来了,买半打长沙发都不成问题。”
又一次,说好他一个人出去买些画来装饰会客室。傍晚回家时,他说:
“画没买,我买了张大安乐椅。我想你不会反对的。亲爱的,为了写一本大书,一张大安乐椅是必不可少的。”
他甚至连墨水瓶的事也想好了。
“在书房里,要是我老发现墨水瓶空了,得用水调了煤烟应付,那我准会发脾气。所以得买个瓶架子,嵌得下两个墨水瓶。”
“好的,”我接着说,头脑充满年轻人的狂热,“我担当照管这两个瓶子的任务,保证不让空了。”
“好人儿!”他心醉神迷,非常喜欢我顺着他的思路接话。他用甜蜜蜜的声音抚慰我,怂恿我继续说:
“每天晚上时间一到,我便把稿纸摊在写字台上,把蘸笔放在一旁,还记着换上新笔尖。”
“你真是我的好妻子!”他高兴得叫了起来。
“不过你不可以写得太迟,我要给你定个时间,到了晚上10点钟,你就要停下来睡觉。”
“这样安排当然好,不过有时候我可能灵感来了,一下子停不下来。”
“那我就悄悄到你背后一把夺下笔!”
“到了星期六晚上,我就把一周里写的念给你听。”
千真万确,我深深地爱上了乔治。
9月里的一天,我们结婚了。蜜月里我们一谈起写书,就更觉得甜蜜。整个蜜月我们形影不离。乔治太爱我了,他不忍心丢下我不管,自己去写书。
我把我这个体会告诉他,他笑眯眯的。我越说,他越乐。我想,他对我的这种感情,一定就叫做“体贴”。
过完了蜜月,我们回到了蜃景村的可爱小家庭,真是快乐极了!
“你就要动手写书啦?”到家那天我问。
“正想着这事。”他说,“你知道,这事使我牵肠挂肚。不过,通盘考虑起来,还是下星期再说吧!”
“你千万不要因为我把它耽搁了。”我热切地说。
“我当然就是为了你呀!”
“可是,浪费时间不好。”
“犯不着急么!”他不耐烦地一挥手。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我先要把全书纲要通盘考虑好。”
那段时间里,我们的小家庭常常有客人来访。我把乔治写书的事跟他们许多人都说了。可现在迟迟不见他动手,我渐渐有点后悔自己不会保守秘密。
眼睁睁一个星期过去,接着又一个星期过去。我急了,便要他吃完晚饭就到书房里去坐下。他磨磨蹭蹭,一脸乌云。我把墨水瓶注满,把稿纸摆好,把一支新蘸笔交到他手里。他接了,嘴上也没一声“谢谢”。
一小时以后,我送去一杯茶。他静静地坐在火炉边,笔落在地上。
“你睡着了,乔治?”我问。
“睡着了!”他叫了起来,好象我是说他犯了罪,“我在构思!”
“你还没有动笔?”
“我正想动笔,你就进来了。喝了这杯茶我就动笔。”
“那么我不打搅你了,亲爱的。”
9点整,我走进房间,只见他照旧坐着。
“我希望你给我弄杯茶。”他说。
“1小时前我就端给你了。”
“哦,干吗不讲一声?”
“唉,乔治,我讲过的。瞧,就在桌头,你没喝。”
“我想你没讲过——也可能我想得太专心,没留意你讲过。你要叫得我答应才对。”
“我叫了,你也答了。”
“唉,亲爱的,”他一脸苦相,“你听我说,我脑子乱哄哄的,从没这样过!今晚上的工作全泡汤了!”
第二天晚上,乔治说,他写东西的心情一点也没有。我听了这话大约显得很失望,因为他一下子变得怒气冲冲:
“我可不能没完没了老写,写,写!”他嘎声说。
“可你压根儿还没写过一个字呢!”
“你挖苦我。”
“你过去一讲到写书,就好像写书很快乐。”
“难道我讲过写书不快乐?如果你读过一点文学史,你就会知道,就连最勤勉多产的作家,有时候也会一个字都写不出。”
“毕竟,他们总会起个头吧!”
“好,明天晚上我就起个头。”
到了“明天”晚上,他又磨磨蹭蹭不想进书房。
“我去把卧室的画挂挂好。”他说。
“不,不,你还是去写书好。”
“你是非要看我坐下写书才定神了?”
“是你自己说要坐下写书才定神的。”
“我正是要坐下写书才定神,难道我说过坐下写书便不定神?”
他大步跨出客厅向书房走去。出门时,把门“砰”地一声带上。大约1小时以后,我送茶去。书房门开着,我老远便看见他躺在躺椅上。他大约听见茶杯托盘声,立刻跳起来,三步跨到书桌边。等我进门时,他已摆好了正在奋笔疾书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