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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虚伪的形式-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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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民间”的诗性建构(2)

    二、时间的“空间化”与叙述的“共时态”。前面我已说过,《草青》所叙述的故事是有相当长的时间跨度的,但是小说却并没有直接的“时间标记”,有的只是事件和场景背后的时间暗示。比如从胡天的参军情节中我们看到了五十年代抗美援朝的时间背景;从小胡符的背诵“语录”的经历和胡瓶、胡雁关于“活埋”的对话中我们依稀看到了“文革”年代的剪影;从小说第一章第6小节邬云娜遭遇问路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二十世纪最后十年的女人都是破×”的骂声中,我们得到了二十世纪末的时间暗示。吕新有意在小说中赋予时间以空间性形象,让时间隐现在故事、场景以及日常生活情境等空间意象的背后,这使得《草青》成了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空间化小说。空间的并置是小说的基本结构面貌,在这种空间的并置与呈现中,时间被抽空了,我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却越来越强烈地体验到了空间的压迫。可以说,这种时间的空间化策略,正是“民间”的丰富形态得以具象化和浮雕化凸现的一个重要原因。黄伟林在区分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形态时认为“意识形态宏大叙事是关于时间的小说”、“文化的民族叙事是关于空间的小说”,在“文化的民族叙事”中“时间要么是停滞不前的,要么是暧昧不明的。时间的消失意味着历史的消失。历史的消失就为文化的永恒特征的出场提供了空间。” ① 如果我们认同黄伟林这种划分的话就会发现,《草青》正是一部典型的“文化的民族叙事”文本,它对空间的挖掘与呈示正是为了更深层地揭示“民间”的文化内涵和人性内涵。而与此相关,我们看到小说的叙述也是“共时态”的,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故事不是历时性、逻辑化地呈现在小说中的,而是非逻辑、跳跃性地在小说空间被“共时态”地叙述着。几代人同时登场,过去与现在同室操戈……叙述的共时态隐喻的是时间的凝固、静止与停滞不前,它寓言的是“民间”空间内文化的负累、人性的愚昧和精神本质的亘古未变。如果从这样的叙事语境出发来分析《草青》里的人物,我们就会发现他们都是具有“互文性”的“赤裸的人” ① ,他们身上虽然难免时间的刻痕和时代的油彩,但是他们的生命力,他们的人性,他们的麻木与愚昧,他们对生死的茫然认同,他们精神的零生长……却是一以贯之、代代相传的。他们都是游离于时代之外的人,他们的意识、思想、语言都是与现实处境背离的,他们是漂在现实之外的人,仿佛永远“生活在别处”。我们看到,胡麸犹如一个“民间”的活化石,他的生与死都没有激起什么波澜。胡佛生活在现世,但他的精神却总是活跃在梦境、幻觉与冥间。邬云娜是大地之母,她的坚忍的生存是民间生命力的某种象征,但是亲人的死亡却似乎总在远方向她招手。胡符童年时代虽有对毛主席语录倒背如流的天才,但最终却成了一个“妖人”,成了沟通阴阳两界的幽灵。胡图是民间新生力量的代表,他想冲出大地飞向天空,但“糊涂”的他制造的飞机却根本无法实践他的理想。在小说“共时态”的“空间并置”中,我们可以看到所有的人都是民间的一种影像,他们的共同的“面孔”正是民间的真实和民间的本质。    
      三、民间想象的诗性修补。在一般人的想象中,“民间”是远离诗性的,它要么被简化成一个藏污纳垢之所,要么被赋予一个空洞的“宏大叙事”所指,而其丰富的文化和乡土内涵则往往被抽空与忽略。吕新显然不愿意使“民间”沦落为一种空洞的历史符码,而是在《草青》中充分发挥自己的民间想象,艺术地挖掘和呈现了“民间”的美学魅力。法国批评家让·皮埃尔·理查说过“一切都始于感觉”,“文学毋宁说是作家感觉的流溢,是作家使其笔下人物对自身、对周围的时空、诸物、他人的关系进行体验。” ② 吕新可以说正是这样一位对感觉主义美学情有独钟的艺术实践者,他笔下的“民间世界”是一个色彩斑斓的感觉与意象世界。一方面,吕新总是敏锐地感受和呈现民间世界那些稍纵即逝的审美意象,并赋予其饱满的文学与文化内涵。“草青”或“青草”的意象是贯穿小说的一个基本的抒情意象,“草青而无痕”,作家正是借助于“青草”的倒伏意象隐喻了民间生命的渺小与失重。“人命如草”,“草青”是民间生命的象征,也是民间生命的见证,同时“草青而绿”还具有时间轮转的意义,它寓示了时间的绵延与永恒。我们看到,在小说中,“死亡”身边总是陪伴着“青草”意象:当胡地一步步接近他的死亡之地时,小说出现了这样的意象:“青草在一天天长高,慢慢地由最初的黄绿过渡成纯粹的青绿。在那温暖的天气里,树木的清香在微风中总是扩散得很远。有时即使没有一丝风,即使距离得十分遥远,也仍然能闻到,甚至听到。因为天气是晴朗的,透明的。在那种时候,如同在平静清澈的水里一样,人的目光是能够看见树木的清香的。”“顺着青草倒伏的方向,胡地看到自己已踏上了白蝴蝶村的土地,村中的一些山墙和起伏的屋脊隐约而明确地显现在空气和树木之间。一个割草的男人看到了渐渐走来的工作队队长,脸上露出一副十分迷惑的神情。”当胡云娜坐在儿子胡瓶(胡大雪)尸体旁时,小说呈现的意象也是与“青草”有关的:“柔软的青草在风中起舞,无数的白蘑菇摇晃着”,“青草像湖水一样向前涌去”。此外,“蝴蝶村”、“白蝴蝶”的意象也有着同样的叙事功能与叙事内涵。蝴蝶与人,蝴蝶与死亡之间的隐秘关联在小说中也是意味深长。另一方面,小说又在历史和时代的缝隙中填充进了大量诗性的、细腻的感觉化叙事。许多时候,对于历史与时代的“集体”想象与“共名”叙事常常会遮蔽和掩盖个体的真实感受。我们常常会有一种错觉,仿佛在一个“共名”的时代所有人的表达方式与思维方式都是一样的。在主流的、红色的时代话语之外,难道没有个人隐秘而独特的感觉与语言吗?吕新在《草青》中所完成的正是对这种集体想象与“共名话语”的解构。在宏大的历史表象背面,在民间的边边角角,个人的感受、秘密的话语常常是潮起潮涌。也许某种感受过于细腻,过于诗化,似乎与人物的身份与性格发生了错位,但恰恰是这种细腻这种诗性甚至“错位”,呈现了“民间”的魅力,它使空洞的历史叙事由此变得生动、丰满、生机无限。且看下面的文字:    
      从前时光里的笑声和青草在她的眼前交替出现;铃兰花和葡萄藤狂喜而阴森地蔓延,一直没有停止过伤心而复杂的攀援;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不断地打着滚,翻着色彩纷杂的泡沫,转眼之间被生活淘掉;人的性格监护着自己的表情,时刻都在谋求独立的表情开放纷乱而魂飞魄散。———这是乡村妇女邬云娜在家洗衣时的心理感受。    
      一些意料之中的完全陌生的、完全不可能的、甚至不堪设想的情景迅速而残暴地从他们的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并留下了严重的擦伤。几个人先后都不约而同地嗅到了扩散在夜晚里的很浓的血腥气,有一个人甚至条件反射地惨叫了一声,仿佛落入陷阱之前的最后一声呼喊。———这是乡村联防队员在夜晚看到火光时的感受。    
      街上空荡而寂静,与大地凝结在一起的雪已不再张扬,形成了一些平滑坚实的板块状的整体;风从上面刮过时,犹如从封冻的冰面上吹过;看不见荡起的雪尘,只听到风声不断地远去,又反复地回来。附近一带的树木也挂满了雪,在夜晚里看上去如同一些处于强烈光照中的照相底片。    
      ———这是工作队长胡地目送辞云离去时的感受。    
      ……而与这些丰满的意象和细腻的感受相对应,《草青》的语言也是作家修补民间想象的重要方式,他的语言远离工具性和写实意味,而是直指内心的隐秘和精神的隐痛,具有一种自足的诗性质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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