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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端的权利-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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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切都平安无事!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攻势,这辉煌的宽容呼吁,俨然未曾产生丝毫的效果;那理由简单之极,也残酷之极——便是在当时,卡斯特利奥的《Contra libellum Calvini(驳加尔文书)》未能获准出版。在加尔文的教唆之下,这书还未及向欧洲的良心发出呼吁,便给检查制度扼杀掉。

    当该书的手稿,已由作者在巴塞尔的朋友之手传阅开来,日内瓦的统治者终于靠暗探的协助,晓得卡斯特利奥要出的书,对他们的权威将是何其危险的挑战。他们立即还击,狠狠地还击。在这样的情形下面,压倒优势的国家组织要对抗孤立无援的个人,这真是何等可怕的事情。那加尔文只因塞尔维特与他的观点不同,便能逞起凶心,将他活活烧死;如今,靠了单方面的检查制度,他又能防止自己的凶暴行径遭指责。至于卡斯特利奥,希望以人道的名义抗议加尔文的暴行,他的话却无人倾听。诚然,一个自由市民,还是个大学教授,巴塞尔城本无理由禁止他展开书面的辩驳;然而加尔文实在算上个战术高手,却把一切操纵得驾轻就熟。他的工作,透过外交途径进行下去。于是由日内瓦城,而不由公民加尔文,拟就了一份正式的抗议,专为反对卡斯特利奥对“教义”展开的攻击。结果,市行政会和巴塞尔大学便遇到个痛苦的选择:要么禁止一个自由作家的工作,要么维护他的工作,而与最强大的城市之一相对抗。在这世界上,强权往往战胜了公道,权力每每征服了道德。巴塞尔市的议员们老成持重,宁可牺牲一介学人,不想拿脑袋去撞南墙。于是他们颁发禁令,不许出版任何算不上严格正统的著作。这禁令便使得卡斯特利奥无法出版《Contra libellum Calvini(驳加尔文书)》,也令到加尔文兴高采烈:“Il va bien que les chiens qui aboient derrière nous ne nous peuvent mordre(疯狗叫啠',何必怕它咬)。”

    一如塞尔维特被熊熊的柴堆窒息了声音,如今卡斯特利奥是被检查制度箝住了嘴巴。恐怖手段又一次保住了“权威”;卡斯特利奥身遭重挫,无法写作——不,还要更糟,他被剥夺了替自己辩护的权利。凯旋的敌手以加倍的狂怒还击他,却不许他挥拳进攻。过了足有一百年,《Contra libellum Calvini(驳加尔文书)》才得以出版。于是卡斯特利奥在这小册子里的话,毋宁是明确的预言:“己所不欲,你何以施之与人?我们争论的纯属宗教问题;那末,你为何要箝住对手的嘴巴?”

    面对着恐怖统治,绝无呼告可言。卡斯特里奥沮丧委靡,只得忍受。那样的时代强力凌驾于精神,对被压迫者而言惟有一点聊以自慰,便是对得胜者的凯旋表现彻底的藐视。“你的言语和武器,不过是一切专制统治惯用的伎俩:它们能助你统治俗世,却无法帮你控制思想——你的统治植根于强制,而绝非上帝之爱。我不羡慕你的权力,也不妒忌你的武器。我有的是别一种权力,别一种武器——坚信我的清白无辜,坚信上帝会给我援手,赐我恩惠。真理或能暂时被世上那盲目的‘正义’所压倒,却无人能压制真理于永远。莫要瞩目那戕害过基督的尘世审判,莫要计较那只令暴力事业得胜的判决。上帝的王国,绝不存在于尘世之上。”

    恐怖又一次得了上手。不幸的是事实上,加尔文的世俗权力因他的罪行而有所加强。编年的史册里,就找不到故事书里那般诗情画意的公正。我们得接受这一个事实,便是历史云者,这书面的万神殿,其作为本没有道德不道德之分。它不去惩恶,也不去扬善。因它的基础是强权而非公道,它往往将胜利分给那强大的人;于是在世俗事务方面,肆无忌惮,为非作歹,总会助你成事,而绝不碍你手脚。

    加尔文的严酷无情固然备受攻击,他却清楚得很,惟有一件事情救得了他——便是更加严酷无情地使用武力。历史上总找得到这样的法则:动用了武力,便无法适可而止;建立了恐怖,就必得登峰造极。塞尔维特审讯期间以及审讯之后对加尔文的反对之声,倒叫他对自己的想法坚信不移,认为以一个独裁统治者而言,惟有对敌手极力弹压、残酷恫吓,惟有对反对行为无情扑灭,方能巩固极权的权力。起初,加尔文是限于控制选票,好令到市行政会里的少数共和派陷于瘫痪。行政会的每一次会议,都有一批法国来的新教流亡者,给批准授予日内瓦的公民权,于是便可以参加投票——这般人,在物质方面和道德方面,本是惟加尔文的马首是瞻。于是市行政会的观点,就被加尔文的意志取而代之。他的门徒塞满公职,共和派的影响力逐渐瓦解。老派的日内瓦爱国分子们倒是很快发现,举荐那般外国人的工作进行得颇有系统;然而这些民主派人士,当初曾为日内瓦的自由事业洒过热血,而今感到不安,却已失之晚矣。他们秘密聚会,讨论如何能从那清教徒的魔爪之下,拯救残存的一点独立。公众的情绪日益紧张,本地人和移民间的街头斗殴日益频繁。诚然造成的伤害并不为重——只有两人被石块击成轻伤。

    然而加尔文就是在等一个借口。如今,他便能开始他蓄谋已久的政变。小小的摩擦,被夸张成“骇人的阴谋”,据称“惟靠上帝的恩惠”,才得以平息。独裁者的另一次打击接踵而来——他逮捕了共和派的各位领袖,也不管他们与骚乱绝无关联。他们被上了拉肢架,直到独裁者取得他希望的供述——据说,那般反对加尔文的人,正计划进行一次大屠杀。他们要杀掉加尔文及其信徒,将外国军队延请入城。这所谓阴谋的“坦白交代”,乃得之于残暴之极的刑讯;“叛逆大罪”一经“证实”,刽子手便有了用武之地。所有反对加尔文的人全被处决,即便那分歧意见微不足道——惟有逃出日内瓦的人,才幸免一死。到“正义”成了事,城里只剩下了加尔文一派的政党。

    日内瓦的持不同政见者既经清洗,加尔文既已高枕无忧,他总该变得宽宏大量才是。然而读过史书行传的人都晓得,自从修昔底德、色诺芬与普鲁塔克的时代以降,得胜的寡头总要更其严酷。这便是暴君们永远的悲剧——谁若具有独立的精神,总会叫他们胆战心惊,即便那人给他箝口缴械,他的畏惧可是不减。对手或许已经一败涂地,一声不响;可只消他拒不厕身暴君佞臣奴才的行列,留他在世总不免叫人烦恼。如今加尔文既已翦除了全部政敌,余下的惟有一人——于是这神权统治者,他的一腔愤怒便集中在这一人身上。那便是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
然而向卡斯特利奥发动一次卓有成效的进攻却殊非易事,除非能诱他打破自己谨慎的沉默。伊拉斯谟式的人文主义者,绝少能持久战斗下去。那党派分子惯用的伎俩,连同他对改宗者的不断追捕,在他们眼里实在不配个智者。既经把真理论证完毕,他们便觉得一再的抗议纯属多余。他们绝少能做个宣传家。在塞尔维特案件当中,卡斯特利奥讲出了要说的话;为记念那殉难的西班牙人,他做过了绝好的辩护;对暴力压制良心的行径,他进行了当时最最有力的谴责。然而时机不利;他总不至于看不见,强力总还会煊赫一时,不知尽头。因此他决意等待下去,直到得着进一步的保护,能重开宽容与不宽容的争战。他深受挫折,然而信念依旧,便重新开始自己的研究工作。巴塞尔大学到底让他当了教授;他自视为平生最重要的工作,将《圣经》译成拉丁文和法文的工作,也即将完成。在一五五五年和一五五六年,他偃旗息鼓,绝不撰文论战。
然而,加尔文与日内瓦人从暗探那里得到消息,说他在大学里朋友的小圈子当中,还继续散布着人文主义思想。他的双手已遭束缚,却还有自由讲话的可能;那般不宽容的十字军,发现在学生中间,他反预定论无可辩驳的论证越来越有市场,不由得大为恼怒。一个人只消活在世上,其力量便足以发挥无与伦比的道德影响,因他的精髓会传播至辽远的范围,他的信念会如同投石入河,将涟漪传扬开去。卡斯特利奥既然不肯低头,就必得将他消灭。他们便设了个圈套,要诱他重回“异端”的战场。他们找了个他的大学同事,此人愿意充当挑起争论的角色。他写了封友好的信件,暗示他的问题纯属神学范畴,要卡斯特利奥就预定论发表意见。卡斯特利奥同意进行一场公开辩论;然而听众里有人跳起来骂他异端,害他几乎无法讲话。卡斯特利奥立刻晓得出了什么事。他不再替自己辩解,免得落入圈套,给敌手提供指控的口实。他中止了辩论,那同事也不想继续反对他。然而日内瓦并不甘心,一计不成,又生了一计。他们一次次挑战要求公开辩论,卡斯特利奥置之不理;他们散播谣言,发表文章,企图逼使卡斯特利奥公开应战。敌人们嘲弄他译的《圣经》,辱骂他写了匿名黑文章;最可憎的流言蜚语满天飞——活像一声令下,暴风骤雨便从四面八方向他兜头落下来。

    狂热分子们处处肆虐不已,令到所有不抱偏见的人文主义者心里清楚,这虔诚的杰出学者,不仅给褫夺了言论自由,他们还企图加害他的肉体生命。恶毒的迫害,唤起许多对他友好的支持。德国宗教改革的前辈梅兰克森,投身于支持卡斯特利奥的阵营,而且简直做得颇为卖弄。如同早年时的伊拉斯谟,如今梅兰克森同样惹些怨气冲天的人生厌,因他不像他们一样,认为生命的意义植根于争斗而非和解。他给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写信,其中讲道:“冗事所累,一直未与你通信。令我缄口不言,个中原因还有一端,便是我极遗憾地看到,那些聪明高尚的朋友何其深切地误解了我。然而因你作品的风格,我对你永远极尽尊敬。谨以此信表达我对你的全面赞同,并证明我诚挚的同情之忱。我相信我们将基于永恒的友谊团结起来。

    “你正当的控诉,既针对当前的意见分歧,亦针对某些人对真理之友进行的野蛮攻击,如此种种,令我满心的忧虑日益加深。古人传说,巨人族乃生自泰坦的鲜血。同样,那般企图支配朝廷、家庭与群氓的新派诡辩家,相信学者是他们实现目的的阻碍,他们乃生自僧侣的谱系。然而上帝会清楚,如何保护他余下的羊群。

    “我们必像哲人那样,对无力改变的一切隐忍以待。我觉得对我的痛苦,年龄不失为一剂解药。我只盼不久便进入天国,好远离如此残酷搅扰尘世教会的狂风暴雨。若我一息尚存,我会很高兴与你讨论各种问题。再见罢。”

    梅兰克森这封致卡斯特利奥的信,立即传出了无数的抄本。他希望写这封信,能有助于保护卡斯特利奥,并且警告加尔文,不要再疯狂迫害那伟大的学者。绝无疑问,梅兰克森对卡斯特利奥的赏识,影响了整个人文主义世界;甚至加尔文的若干好友,也劝他达成和解。比方说,有名的学者和神学家弗朗索瓦?博杜安便给日内瓦写信道:“如今你们该晓得,你们对此人的迫害令梅兰克森痛苦,他也绝不首肯你们那些自相矛盾的话。你们老是将卡斯特利奥说成撒旦二世,同时又夸梅兰克森是天使,如此种种有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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