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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维特在为这书排字时采取的防范,适表现出这位作者相当清楚,他这书的发表必定招致危险。他身为总主教的常任医师,栖身于充满流言蜚语的外省城市,却要出版一本足有七百页厚的异端著作,这样的做法可算孤注一掷。不仅作者,甚至出版商和销售商,也把自己的性命赌在这卤莽的冒险上面。然而塞尔维特情愿倾其行医的全部积蓄,激励他那般首鼠两端的合作者。他专门为这目的,租了间偏僻的房子,好把印刷所从原来的地方迁移进去——想必这样的做法并无不便。于是在这里,便好不理睬宗教法庭,由些宣誓保密的可靠人等将那异端的著作排版印刷。书的末卷毫无标识,能认出该书在何地印刷发行。然而塞尔维特自酿灾祸,竟在版本记录页的日期上面,署下鉴别用的首字母M。 S。 V。(Miguel Servetus Villanovus,米圭尔?塞尔维特?维尔纳夫斯),这便给了宗教法庭的猎犬们该书作者无可辩驳的铁证。
便是这种画蛇添足,让塞尔维特暴露了自己。因为他那无情的对手,表面上蛰伏不动,其实正给仇恨刺激得时刻警醒。加尔文在日内瓦缜密建立的谍报组织,犹如一张网眼日益密集的网,将其影响的范围扩展到邻国,在法国甚至比神圣宗教法庭更有效力。还在塞尔维特的著作实际发行之前,数千册成书还堆在里昂的仓库,或正在运往法兰克福书市的途中,而卖出的成书少得可怜——少到今日只留下了三册,加尔文便已经得到一册。这日内瓦的独裁者便立刻动手,好一举之下,把那异端连同他的著作一并消灭。
还很少有人晓得,加尔文展开反塞尔维特的运动,靠的是一种偷偷“清理”对手的手段——甚至比日后尚佩尔高地的成功更遭人厌。因为这样的书,加尔文自然认为极其异端;而研读之后,如若他希望将对手投畀宗教法庭的魔掌,他满可以选个公开诚实的办法。他完全可以在布道台上,警告信徒们反对这书;而宗教法庭里的那般仆从,也自会发现这坏书的作者——即令他藏在总主教府的深处也罢。然而这伟大的宗教改革家,为罗马教皇当局省了搜寻塞尔维特的麻烦,并且他做这样的事情,用的是顶顶背信弃义的伎俩。加尔文的辩护士们,甚至在这方面也要为他辩解;然而这样的辩解徒劳无益,因为此类企图,反见得他的性格更其阴险邪恶。在个人行为方面,加尔文本是货真价实的狂热分子,满心激荡着深切的宗教企图,如若他的教规遭人非难,或他自以为其“事业”存亡攸关,便会将道德置之度外。正如罗耀拉一样,为自己的信条,为自己的宗派,他准备着首肯一切行之有效的手段。一五五三年二月,塞尔维特的著作还刚刚落到加尔文的手上,他的一个密友,法国流亡者纪尧姆?特里,便从日内瓦给自己的亲戚安托万?阿尼写了封信——这两个人,特里算上个狂热的新教徒,阿尼则是个同样狂热的天主教徒。在信上,特里先是泛泛提及在新教的日内瓦,镇压异端阴谋的工作如何卓有成效,而天主教的法国,却容忍这些莠草滋生蔓延。然后,这友好的调侃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举例说来,在法国就有个异端,一旦当局将他捉拿归案,准给烧杀不贷(“qui mérite bien d'être brulé partout où il sera”)。
我们自然忘不了加尔文的那句话:“若他竟来此地,定然叫他休想活着离开。”而加尔文的心腹特里写得更加清楚,连那异端的名字也点了出来:“我讲的是个西班牙阿拉贡人,本名米圭尔?塞尔维特,而自称米歇尔?德?维尔纳夫,现为医生。”接下来,他提供了塞尔维特著作的书名、目录,还有前四页的抄本。在信的最后,他还要悲悼这世界的罪孽。
这日内瓦的地雷,就巧妙地埋在了适当的爆炸地点。一切都按那告密者的计划进行下去。虔诚的天主教徒阿尼义愤填膺,立即把信呈交里昂的宗教当局;而红衣主教也同样迅速地去见罗马教廷的宗教法庭审问官皮埃尔?奥里。这样,加尔文滚动的石头,便挟着骇人的动量,直滚到了山底。二月二十七日,那封告密信从日内瓦发出;到三月十六日,米歇尔?德?维尔纳夫便在维埃纳正式受到控告。
然而他们的地雷到底未曾引爆;在日内瓦那般狂热的告密者看来,这准是一个大大的失望。必是有人伸出援手,割断了导火线。或许是维埃纳的总主教,及时给自己的常任医师做了暗示。一俟审问官来到维埃纳,印刷所神秘地消失了踪影,印刷工们赌神发誓,说从未排印过这样的书籍;而深受尊敬的医生维尔纳夫斯,也愤怒地断然否认他就是什么米圭尔?塞尔维特。奇怪得很,宗教法庭制造起一场抗议,便已经心满意足;这可怕机构异乎寻常的克制进一步表明,必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保护着那个被告。宗教法庭通常是拿拇指夹跟拉肢架开始工作,却对维尔纳夫高抬贵手;审问官一无所获,返回了里昂;而阿尼则得到通知,说他的指控查无实据。那日内瓦人企图假宗教法庭之手除掉塞尔维特,也就此失败。若非阿尼向日内瓦求援,求亲戚特里提供有关上述异端更有助指控的进一步材料,整个事情可能就会不了了之。
时至今日,如果我们希望宽大为怀,仿佛不妨这样设想:是特里一手策划,向他天主教的亲戚指控自己素不相识的作者;特里也罢,加尔文也罢,都绝想不到他们的告密竟会泄露给罗马教廷。然而司法机器已经运转起来,而日内瓦的那般狂热分子必定清楚,阿尼给他们写信要求进一步的资料,绝非出于无聊的好奇,而是来自宗教法庭的敦促,则对于自己设置的陷阱,他们准是了解得清清楚楚。那恐怖的天主教当局,用文火烤炙过好多新教徒呀;一个福音派牧师,就该怯于替这样的当局做个告密者?然而塞尔维特却很有理由向着加尔文吼一声:“身为福音的仆人,却替官方指控;利用职位之便,给人设置圈套——你难道不晓得,这样的做法邪恶歹毒?”
让我再说一遍,临到教规存亡攸关,加尔文便会将道德置之度外。塞尔维特必得给“清理”掉;既然加尔文生性记仇,他便绝不介意用了怎样的手段——而那些手段,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可耻。特里写给阿尼的第二封信,无疑出自加尔文的口授,那活脱一个虚伪的杰作。作者声称,他的亲戚竟然把他的信交给了宗教法庭,这好不让他大吃一惊。“这信本来只想给你自己看,”他说道。“我唯一的目的,只是向你表明,那些自命为教会砥柱的人,竟然如此缺乏信仰的热情。”然而如今,他明知道柴薪已经堆起,却绝不放弃进一步向宗教法庭活动的想头。这卑鄙的告密者油滑地讲,既然大错已铸,绝无疑问,“上帝是意欲将基督徒们由这肮脏有毒的瘟疫当中拯救出来”。下面的话,简直叫人难以置信。特里既已拉上帝之名掩盖人类仇恨的非人举动,便把他能够找到最为有害的材料给了自己的亲戚——便是塞尔维特的亲笔信札,连同那著作的部分手稿。如今,那般对异端不择手段的人,便好立即开始行动。
塞尔维特的一批亲笔书信,给转交于阿尼。可特里从未跟塞尔维特通过信,又如何把这些信件搞到手?真相定然无从掩饰。加尔文巴望躲在幕后,我们却必得将他捉到前台的聚光灯下面。塞尔维特的信件,以及他著作的几页手稿,全是塞尔维特本人寄给加尔文;出于怎样的目的,加尔文将这些文件从抽屉里取出,他自己心知肚明。他明明知道这些文件得送给何人——那是伙“教皇党”,平素在布道台上,他骂他们是“撒旦的崽子”;那帮家伙,惯于以拷打与火刑,对付他加尔文的信徒。然而他清楚,这些文件足以将塞尔维特送上火刑柱,这便够啦。
因此后来,他枉费心思,企图遮掩自己留下的蛛丝马迹。他诡辩道:“有谣传说我采取了些行动,来促成天主教宗教法庭的仆从们逮捕塞尔维特。有人甚至称,我将他投畀信仰的死敌,让他落入狼巢虎穴,显得太不光彩。我倒要问问那般骂我的人,我如何能够突然间跟教皇的仆从接触上。实在难以置信,我竟会跟他们有所勾结,而他们竟会与我联手搞阴谋——须知他们之于我,恰便似魔鬼之于基督一个样。”可这样的遁词未免过于露骨;因加尔文自可以天真地发问,“我如何能够突然间跟教皇的仆从接触上?”有关的文件却给了他明确无疑的回答。在这事情里充当工具的,是加尔文的朋友特里;在致阿尼的信里面,特里公开承认,加尔文曾经参与其间。“必须承认,我颇费努力,才从加尔文先生手里取得下列文件。我无意于暗示,他不认为必得采取措施,来镇压如此可恶的渎神行径。他是觉得,他的责任在于以健康的教规说服异端,而非以正义之剑大开杀戒。”这拙嘴笨舌的信,显然经过了加尔文的怂恿,企图替那真正的罪犯推卸责任,然而这样的企图徒劳无益。信上写道:“我如此不厌其烦地说给你,若无加尔文先生的帮助,交给我下面确凿的材料,人们会指责我提出了不实的指控。”
行动毕竟较辞令更能打动人。甘心情愿也罢,勉为其难也罢,加尔文毕竟将塞尔维特的私信交给了“教皇的仆从”,好叫他们拿来将作者置之死地。加尔文,惟有加尔文,要对特里致阿尼的信件负责——而且这封信,其实乃是写给了宗教法庭。同时,也惟有加尔文,能够让特里封寄那份控罪材料,并且在致阿尼的信件最后写道:“我想我给了你些无可辩驳的铁证,以便你再无困难将塞尔维特逮捕法办。”
根据记载,当屠侬红衣主教与奥里长老看到,提请他们关注塞尔维特罪行的铁证,竟然来自他们的死敌——异端加尔文,不禁哄然大笑。其实很容易理解,这般红衣主教何以如此兴高采烈。特里的动机,还不妨讲在虔诚的借口之下,隐藏着善心慷慨、忠于朋友;然而下一个荒谬的事实却无可掩饰,便是新教的领袖竟然如此与人方便,帮助天主教宗教法庭的审问官(还是他们全伙人!)把个异端烧死。须知这些头面人物各信各的道,这样的礼尚往来在他们之间绝不常见,在这寰球的每地每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