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大家在一起说到那天的狼狈时,李老奶奶指着可染说:“他都是吃我的奶长大的,你害什么臊?”
可染先生的生活在那些年是很清苦的。一家许多人口,母亲、孩子们和妹妹,以及一些必须照顾的亲戚。没有特别的嗜好,不喝酒,不吸烟,茶要求不高,惟一享受是朋友的来访。饭食也很将就,全由自己的亲妹妹想做什么就吃什么。
他不想惹事。谨慎、小心,大胆子全用在画画上。
他讲笑话的本领恐怕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他讲的笑话简练、隽永、含蓄。说的时候自己不笑,别人反应出大笑来时,他才跟着一起大笑。我在别的文章曾经引用的一则笑话,就是他说的:
“一个胆小鬼遇见蛇,大吃一惊;另一个朋友说:‘有什么好怕?它又不是青蛙!’”
在拳头上画一个脸,包上小手绢当头巾,然后一动一动,像煞活生生一个可怕的小老太婆,也是他教我的。
我们一起在首都体育馆看日本大相扑,周恩来总理也在场,仪式十分隆重。只是我个人不太习惯彼此回合太短,匆忙而就,倒是准备动作太多。回家后谈到这种感想时,可染先生也非常同意,于是他离开椅子表演出来:
“你看,这么对面来个骑马式,怒目金刚,以为要动手了,忽然松下劲来,各人在竹箩里抓一把盐,那么撒,这么撒,东撒,西撒,撒过了,拿花扇子的人又唱起来,又是对面来个骑马式,又是怒目金刚,以为要动手了,拿花扇子的人高举起扇子,发出几次怪声,以为要扑上去了,哈!又松下劲来,又去抓盐……
“好不容易等到真扭在一起的时候,‘哗’的一声,出线就完,不到三秒钟!”
他是一边笑得满脸通红,一边做出像极了的动作,比观看真相扑有意思万倍。
我有时给他来一段麒麟童、程砚秋、言菊朋的模拟表演,他也笑得喘不过气。
他是一个细腻的幽默家,可惜他很少有时间快乐。他真像他所崇拜的“牛”,像一头只吃青草出产精美牛奶的母牛。
w w wxiao shu otx t
孩子们
小_说t?xt_天堂
在记忆中,仿佛没见过他责骂孩子。
说到孩子,他三个孩子都令我十分喜欢。
小可长大之后当解放军,矮小,结实。多少多少年没见了,一次在校尉营转角处见到一个雄壮的全身武装的解放军战士,叫了我一声“黄叔叔”,行了一个军礼。“啊!小宝
!是你呀!小宝。”我感动极了,我紧紧地抱住了他,忘记了对解放军应该的严肃和尊敬。小宝的官名叫“李小可”,他可能希望大家都不再叫他的乳名。好吧!我,黄叔叔试着办吧!
小可复员之后,在北京画院成为一个继承父业的、有父风的画师,同时照顾着自己越来越老的父母。有一个孩子在身边总是好的。
小妹我们仍然叫她小妹。她比黑蛮大好几岁,黑蛮从几个月开始就得由她陪着玩,用一条浴巾把他兜起来,与另一个常家姐姐娅娅一人抓一个角,摇来摇去甩着玩,唱着好听的儿歌。多少年前,她是个激进派,报名参加“上山下乡”去了远远的甘肃。可染夫妇眼看着她一个女孩子扛着包袱走了。一去十来年。费尽了移山心力把小妹接了回来,已是一个大女孩。我们的心里为她的归来高兴得暗暗发抖。她就是我们当年的小姑娘,留着两根蓬蓬的大辫子、红通通的脸蛋、大声吵吵跳着“猴皮筋”的李珠。她的归来使老人说不出地高兴。
记得我一九五三年由香港回美院工作的时候,版画系那时候叫版画科,中国画系叫彩墨画科。因为这两个系当时都不太起眼,彩墨画科都是些老家伙,版画科只有很少的人员,便合在一起进行政治学习。天气热,外面有一块白杨树的绿阴,学习会便在室外举行。这一个学习组有李可染、李苦禅、王青芳、蒋兆和、叶浅予、黄均、刘力上和陆鸿年,还有李桦、王琦、陈晓南和我。托儿所就在我们隔壁,也放出来在绿阴下活动,中间隔着一道活动的小栏杆。李珠那时在托儿所,她和所有孩子一样好奇地看着这一群老头子跟她的爸爸坐在一道。我刚从香港回来,穿着上可能让发现了一点什么新问题,一个孩子指着我说:
“这个小人穿一双小鞋。”
我听这句话几乎哭笑不得。我已经二十八岁,有妻子儿女的人,小什么?但比起他们的爸爸却的确小得多。幸好李珠给我解了围,她说:
“他是黄叔叔,黑蛮的爸!”
小弟官名“李庚”,在李家是最小的男孩。每礼拜只能见他一次,因为他是“全托”。小弟是最佩服崇拜我的孩子之一,跟我很亲。原因是我有一些他梦寐以求的、令他神往的东西:一部鲜红色的八十个低音键的意大利手风琴;一支双筒猎枪;一个立体镜;还有一部万用的电动小车床……一些记不起来的好玩的东西。再加上我大笑大叫,跟他们所有的爸爸都不一样,愿意在没事的时候跟他们玩,讲一些有趣的故事。只要我一暗示,他们就会奔跑过来。
他是个沙嗓子,连哭起来都沙。
忽然他长大了。我们相隔整整一部苦难的岁月——“文化大革命”。他“上山下乡”去了内蒙古。我也去过内蒙古,知道对于幼小的孩子是个怎么样的地方。但是他长大成人回来了。感谢上苍,还给我们一个如大沙漠如大苍穹似的心胸开阔无比的青年。
“我回来了,没有什么再苦得死我,难得死我。黄叔叔,什么都不用再说!”
他成为一个强者。祖上遗留的一副魁梧体魄,再加上马背和荒漠对他的锻炼。他越过父亲这一辈人逆来顺受的温良性格。懂事,但不乞求平安。他非常刻苦地画画,后来到日本去了。走之前,来看过我,问我有什么话。
“记住!”我说,“别让人知道你是李可染的儿子!”
“一定!”他说。
前几年我去了东京,他从大阪打来一个电话,问明白是我,他在电话里号啕大哭。他说:“黄叔叔!来看我吧!”
我去了。小小的日本房间,说句见识浅陋的话,我一辈子没见过叠成满满一面墙的“速写簿”,滴水不进的一面墙。用了两三天时间,陪我玩透了大阪城,我们就分手了。
后来听说他去过很多地方,欧洲、美洲,画了许多速写。再不久,从可染先生处转来一本他展览会的场刊,见到好些张他的水墨近作时,我不免抚掌微笑起来:“此李家之千里驹也!”
雄强、泼辣,满纸的快乐的墨色。乱七八糟的题字更增添了画面的力量,我喜欢之极。我更是想念他,像我自己的骨肉那么想念。现在不知他在哪里?你爸爸死了!你知道吗?你能回来吗?要赶快回来啊!小弟!你在哪里?
孩子们是我们的甜美,也是我们的悲伤;是我们的骨肉,我们的心。
说起“文化大革命”,过去了那么多年,排除了危难,你不能不说,“文化大革命”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戏剧。遗憾的是票价太贵。多少的光阴、生命、血、眼泪。
“文革”时期,我们被关在一起。
不知道是上帝还是魔鬼跟我们开这么大的玩笑,美术学院加上美术家协会托管的牛鬼蛇神总数,“天罡”、“地煞”,加起来恰好是梁山水浒好汉的一百单八。这有案可查,由不得你不信。
日子很不好过,劳累、痛苦、羞辱、恐惧,牵肠挂肚地思念家人和朋友……
。 txtM
中国有了李可染,光彩了许多
小说…txt天堂
美术学院从党委书记、副书记、党委委员,到教授、副教授、讲师,以及想象得出来的一些人,再加上一两个贪污犯,都成了牛鬼蛇神。其中贪污犯在里面最嚣张,是个依靠对象,俨然半个革命小将的味道。我们每天的“表现”全由他兴之所至地向“革命群众”汇报。
美术学院版画系长长的胡同两头一堵,装上木闸子,天生的监狱一所。
可染先生、苦禅先生我们可算得是难兄难弟了。五六年朝夕相处时间总是有的。写出所有的人的名单,就我眼前的记性看来是办得到的。但没有必要。
苦禅先生当得起是一个好汉,加上练功的底子,什么侮辱也压不倒他,什么担子他也挑得起。七十岁的老人,一举手,几百斤一铁车的垃圾一下子倒进了垃圾坑。若无其事。
可染先生不行。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么大的动荡,那么凶恶的迫害。一大家子人等着他料理照顾,他的确像毛泽东同志所说,是个“书生气十足”的人。他没招谁、惹谁。像苦禅先生和我都爱写点、说点俏皮话。可染先生可从来没有。他虽未达一心一意听党的话的程度,起码三分之二的程度是够格的,但也逃不过这个“劫数”。
鲁迅说过这么一些近似的话:“工人当了工头,比原来的工头还毒!”这可是千真万确。
革命群众就是学生,学生就是管理我们的阎王。有一个形象长得像粒臭花生似的我的学生,连裤子都永远穿不好,挂在两条瘦腿上老像尿湿了似的丁零当啷,却是极为凶恶残暴,动不动就用皮带抽我们。身上挨抽,心里发笑:“这样的贱种,平常日子,一只手也能悬他在树上!”
就是这一类中山狼使未经历过恐惧和欺诈的可染先生丧魂落魄。他已经高血压好多年了。命令他站起来说点什么的时候,连手臂、嘴皮都在颤抖,更别谈要他说得出话。我心里向着他,我心里向他呼叫:“顶住啊,老头!怕不怕都是一样,一定不要倒下!”口里却不敢出声。我家里也有妻儿在等着我啊!
“牛棚”里,每天一人轮流值班到大厨房为大家打饭。牛鬼蛇神不准吃好菜,但米饭馒头倒是一样。馒头每个二两,吃三两的,就是一个半。那半个馒头由值班的负责将一个二两的馒头掰成两半。这件事,李可染一直做不来,发抖的手总是将两半馒头弄得一大一小,而且悬殊到当时觉得可怕现在觉得荒唐的程度。当然受到责骂。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耳听到学生骂先生达到这样的高度:
“你人话也不会说一句;蠢驴掰馒头也比你掰得好!你个废物!”
过了两三天后,借劳动出勤的机会,可染先生问我可不可以给他用断锯条做一把切馒头的刀子,因为他知道我有机会参加一个修补破脸盆、破洋铁壶的工作。那些学院的工人跟我很要好。当然可以。当天下午,可染先生手上就有了一把锯条做成的、带漂亮竹手柄的小刀。多少年后,他还和我笑着提起这件事,我听了反而伤感起来。吴作人先生的钱包里至今还藏着一根当年我给他做的“挖耳勺”,已呈苍黄古老之色,这都是“同窗”的纪念品。
到了“文化大革命”末期,李可染、许幸之这几位老先生被指定为永远下乡落户到湖北农村生根的光荣户。校门口有小敲小打的锣鼓。这几位老画家面无人色,肩上居然还背着一个革命气味很浓的包袱,排成一列,肃立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石膏巨像前举起右手宣誓,大意是赌咒绝不再回北京,如何如何!于是就让那一丁点很不诚恳的锣鼓声送走了。
离别情绪在那时候等于尘埃。生死尚且如此,离别算个什么东西?自身命运决战迫在眉睫,谁又能判断出更好和更坏的结局呢?
新疆人宰羊放血,放了一只又一只,几十只羊集中在一个羊圈里,眼看着前一只同类被宰完,第二只自己就会乖乖地走到人的跟前躺了下来……
被宰割已经成为天性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