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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时期欧洲人崇敬橡树,确信橡树和天神二者一体的关系,这多半是由于古代欧洲森林中最常因雷电而起火的树木实为橡树。这样来解释,似乎是可信的。近年来许多不带神学观点的科学研究工作者进行过一系列观察,证实了橡树的这种特点。我们可以说,无论是由于橡树木质比其他树木更易传电或其他原因,橡树最常因雷电而起火的事实本身就很足以引起我们原始祖先的注意的。他们居住在当时覆盖着欧洲大部分地区的无边林海里,按照他们简单的宗教方式,对于这种现象会很自然地理解为是他们崇敬的经常从雷鸣时听到其威严声音的伟大天神最宠爱万木中的橡树,经常乘着闪电之光从密布的浓云中降临橡树之上,在劈开并烧黑的树干和焦枯的枝叶上留下了自己亲临过的标志或信息。从此这样的树便围上了神的光圈,被当作高大天神在人间的神座。可以肯定地说,像有些原始人那样,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也都把他们的伟大天神和伟大橡树之神同触击地面的闪电看成是一致的,并且总是把电击过的现场围将起来奉为圣地。中欧森林中的克尔特人和日耳曼人的祖先对于被雷电烧焦了的橡树大概也是这样认识、这样崇敬的。我们这样设想,也不为过。
金枝(4)
这种新的理论也许还能更好地阐明原始人赋予长在橡树上的槲寄生的特殊神性。只说它是寄生橡树上的珍物,还不足以说明对槲寄生的迷信的全部内涵和这种迷信之所以如此顽固的原因。普林尼的叙述对这种迷信的真正起源提供了线索。他说:督伊德祭司之所以敬奉橡树,是因为他们相信它降自上天,标志着寄生在它上面的树乃是天神亲自选定的。他们是否以为槲寄生就是在电光一闪时由上天降生在橡树上的呢?这一推测可由以下事例予以证实:瑞士的阿尔高州把槲寄生叫做雷电笤帚,这名字清楚地表明该寄生植物同雷电的密切关系;在德国,凡树上长的枝叶茂密的一丛树瘤也都叫做“雷电笤帚”;因为那些无知识的人确实相信这些寄生植物真乃雷电的产物。如果这种推测有几分真实性的话,那么,克尔特人督伊德教的祭司们在所有树木中只敬奉槲寄生托生的橡树的真正原因便是:凡这样的橡树不仅受过雷电轰击,而且其树枝间还有那神火留下的可见的信物,所以当举行神秘仪式割下槲寄生时,便要设法妥善保存那一霹雳的全部神性。假如确实这样,我们就该明确断定:槲寄生确被认为是雷电发出并留在树上的,而不是像我一向所论证的那样为仲夏节时太阳迸发出来留在树上的。也许我们还可以把这两种似乎互相分歧的看法合在一起,假定古雅利安人的信念中以为槲寄生是仲夏节间太阳进出的火花在闪电时降于橡树之上的。不过这样说未免有些牵强,就我所知,如今也还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来予以证实。至于这两种不同的解释在神话的原则基础上能否真正互相协调一致,我且勿妄言;然而即使两者互有差异,也不会妨碍我们原始祖先同时同样热烈地具有这两种信念,因为像人类的绝大多数一样,原始人并不受迂腐的逻辑推理的束缚。要想通过原始人愚昧无知盲目害怕的丛莽,探索出原始人的迂回的思想道路,我们必须始终记住:我们是在被魔法封锁了的境域内行走的,要注意别把横在前进道路上的或回旋在我们头上透过阴暗向我们叽叽喳喳的一切朦胧的形象误认为真实可靠的东西。我们决不可能做到完全符合原始人的观点,用他们的眼光看事物,我们的心也按激动他们的那种情绪而跳动。因此,我们有关原始人及其习惯的一切理论都必然是很难准确的,我们最多只能期望合理程度内的可能而已。
在结束这番调查研究的时候,我们可以说,如果巴尔德尔真像我所推测的那样是生长槲寄生的橡树的化身,那么,根据前述新理论,他之被槲寄生一击而死可以解释为乃是雷电的轰击致死的。只要雷电火焰在里面慢燃着的槲寄生能够继续留在橡树枝头,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加害于这位善良的橡树之神(他为了安全起见早已把自己的生命寄存于这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神秘的寄生物之中了);可是,一旦他生命或死亡所托的槲寄生被从橡树枝上折断并向树干掷去时,立即树就倒了,神也死了——毁于霹雳。
我们谈到巴尔德尔在斯堪的纳维亚橡树林中的一切,以及在此模糊不定问题上应有的一切疑难之点,也都可适用于意大利阿里奇亚橡树林中的森林之王、狄安娜的祭司。他也许就是伟大的意大利天神朱庇特的化身,朱庇特曾经仁慈地乘着闪电自天而降,住在人间,栖身于内米小山谷内神橡上长着的槲寄生——雷电笤帚——金枝之中。如果确是这样的话,就无怪这位祭司要手提宝剑捍卫那神与他本人生命所系的神秘的树枝了。他所侍奉并与之结婚的女神非他,正是天神的真妻、天后本人。她也喜爱这里寂静的群山和幽独的丛林,像月中嫦娥那样在蔚碧的夜空飘然徘徊,满怀喜悦地俯视着映在“狄安娜的明镜”宁静闪亮的湖面上的自己的倩影。
告别内米
我们进行的考察研究到此就要结束了。但是,像探求真理中经常出现的情况那样,我们回答了一个问题,却又提出了更多的问题;如果我们是循着一条途径走过来的,一路上我们确实也经过了好些别的途径,这些途径都离我们这条途径不远,而且通向或者似乎通向比内米神林更为遥远的其他目标。我们也曾沿着其中一些道路走了一段,其余的蹊径,今后如有机缘,作者还将与读者来共同探求。到目前为止我们一起走过的行程已经够远的了,现在该要分手了。临别之前,我们还该自问一下:有没有更全面的结论,能否从本书所着意研究的人类愚昧谬误和令人伤感的经历中汲取一些充满希望、激励前进的效益呢?如果考虑到,一方面,无论何时何地人的主要需求基本上都是相似的,而另一方面,不同时代的人采取满足生活需求的方式又差异极大,我们也许能作出这样的结论:人类较高级的思想运动,就我们所能见到的而言,大体上是由巫术的发展到宗教的,更进而到科学的这几个阶段。在巫术的思想阶段,人依靠自己本身的力量应付重重艰难险阻,他相信自然界一定的既定秩序,觉得肯定可以信赖它、运用它、为自己的目的服务。当他发觉自己想错了,伤心地认识到他所以为的自然秩序和自信能够驾驶它的能力纯粹都是幻想的,他就不再依靠自己的才智和独自无援的努力,而谦卑地委身于自然幕后某一伟大而不可见的神的怜悯之中,并把以往狂妄地自以为具有的广大能力都归诸神。于是,在思想比较敏锐的人们心目中,巫术思想逐渐为宗教思想所替代,后者把自然现象的更迭解释为本质像人而能力无限超过人的神的意志、神的情感或愿望所规定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解释又令人不能满意,因为它假定自然界的活动,其演变更迭,不是取决于永恒不变的客观规律,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变易无常的。这是未经慎密考察的臆说。相反,我们愈仔细观察自然界的更迭现象,愈加感到它们严密的规律,绝对的准确,无论在什么地方观察它们,它们都是照样准确地进行着。我们的知识每取得一次伟大的进步,就又一次扩大了宇宙间的秩序的范畴,同时也相应地限制了宇宙间一些明显的混乱的范畴。时至今日,我们已经能够预见:人类获得的更多的知识,将会使各方面看来似乎真实的混乱,都化为和谐,虽然在某些领域内命运和紊乱似乎还继续占统治地位。思想敏锐的人们继续探索宇宙奥秘以求得更深一层的解答,他们提出:自然宗教的理论是不适当的,有点儿回到了巫术的旧观点上;他们明确地认为(过去巫术只是明确地假定)自然界现象有其不变的规律性,如果周密观察就能有把握地预见其进程,并据以决定自己应采取的行动。总之,作为解释自然现象的宗教,已经被科学取代了。
科学与巫术的共同之处只在于两者都相信一切事物都有其内在规律。读者当然知道巫术所假定的事物规律与科学以之为基础的那种事物规律,两者是有很大差异的。这种差异自然地来自两种不同规律所抵及的各色各样的模式。巫术所认为的规律纯粹是事物规律呈现于人的头脑、经过不正确的类比、延伸而得出的;科学所提出的规律乃是对自然界现象本身耐心准确观察后得出来的。科学所获得的丰富、翔实、辉煌成果,使我们欣然深信其方法之健全。经过无数世纪的暗中摸索,终于找到了通向宇宙万象迷宫的线索、打开自然知识宝库的金钥匙。人类未来进步——精神、才智与物质的进步——的希望,同科学的盛衰密切相关,凡在科学发现道路上设置的每一障碍都是对人类的犯罪。我想这样说也许并不过分。
然而思想史告诫我们不要作出这样的结论:因为科学理论是最好的,尚有待于系统地阐述,因此它就必须是十全十美的终极的科学理论。应该记住:科学的概括,或者用一般的说法,自然的法则,只是一些假说用来说明我们以世界和宇宙这类响亮名词予以夸大了的思想不断变化的情况。说到底,巫术、宗教和科学都不过是思想的论说。科学取代了在它之前的巫术与宗教,今后它本身也可能被更加圆满的假说所更替,也许被我们这一代人想像不出的、与记录宇宙这一屏幕上的影像、看待自然界一切现象的完全不同的方式所更替。知识总是朝着一个明确的目标永远地不停地前进的。所以,对于这种无穷无尽的追求我们无须怨诽:
无论将来会给人类准备着增加多少知识和力量,人类也不能制止那些伟大力量的扫荡。看来那些伟大力量正在无声地然而却非常坚韧地形成之中,将毁灭我们这个地球像一颗微粒或尘埃似的浮游其间的灿烂宇宙。在未来若干世纪后人可能能够预告甚至探测风云的变幻,但是他的纤弱的双手仍将无力加快天体在其轨道中缓慢下来的运行速度,也不能重新燃起太阳快要熄灭的火焰。有关地球和太阳之类的忧虑不安都不过是人的思想从子虚乌有中虚构出来的一些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