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曾多次陪外宾去访问他,有一次,他很不高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外宾看了他的画没有称赞他。我说:“他称赞了,你听不懂。”他说他要的是外宾伸出大拇指来。他多天真!
我有几次去看他,都是李可染陪着,这一次听说他搬到一个女弟子家——是一个起义的将领家。他见到李可染忽然问:“你贵姓?”
李可染马上知道他不高兴了,就说:“我最近忙,没有来看老师。”
他转身对我说:“艾青先生,解放初期,承蒙不弃,以为我是能画几笔的……”李可染马上说:“艾先生最近出国,没有来看老师。”他才平息了怨怒。他说最近有人从香港来,要他到香港去。我说:“你到香港去干什么?那儿许多人是从大陆逃亡的……你到香港,半路上死了怎么办?”他说:“香港来人,要了我的亲笔写的润格,说我可以到香港卖画。”他不知道有人骗去他的润格,到香港去卖假画。
不久,他就搬回跨车胡同十三号了。
我想要他画一张他没有画过的画,我说:“你给我画一张册页,从来没有画过的画。”他欣然答应,护士安排好了,他走到画案旁边画了一张水墨画:一只青蛙往水里跳的时候,一条后腿被草绊住了,青蛙前面有三个蝌蚪在游动,更显示青蛙挣不脱去的焦急。他很高兴地说:“这个,我从来没有画过。”我也很高兴。他问我题什么款。
我说:“你就题吧,我是你的学生。”他题:
“青也吾弟,小兄璜,时同在京华,深究画法,九十三岁时记,齐白石”。
一天,我在伦池斋看见了一本册页,册页的第一张是白石老人画的:一个盘子放满了樱桃,有五颗落在盘子下面,盘子在一个小木架子上。我想买这张画。店主人说:“要买就整本买。”我看不上别的画,光要这一张,他把价格要得高高的,我没有买;马上跑到白石老人家,对他说:“我刚才看了伦池斋你画的樱桃,真好。”他问:
“是怎样的?”我就把画给他说了,他马上说:“我给你画一张。”
他在一张两尺的琴条上画起来,但是颜色没有伦池斋的那么鲜艳,他说:“西洋红没有了。”
画完了,他写了两句诗,字很大:
“若教点上佳人口,言事言情总断魂。”
他显然是衰老了,我请他到曲园吃了饭,用车子送他回到跨车胡同,然后跑到伦池斋,把那张册页高价买来了。署名“齐白石”,印章“木人”。
后来,我把画给吴作人看,他说某年展览会上他见过这张画,整个展览会就这张画最突出。
有一次,他提出要我给他写传。我觉得我知道他的事太少,他已经九十多岁,我认识他也不过最近七八年,而且我已经看了他的年谱,就说:“你的年谱不是已经有了吗?”我说的是胡适、邓广铭、黎锦熙三人合写的,商务印书馆出版的《齐白石年谱》。他不做声。
后来我问别人,他为什么不满意他的年谱,据说那本年谱把他的“瞒天过海法”给写了。1937年他七十五岁时,算命的说他流年不利,所以他增加了两岁。
这之后,我很少去看他,他也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最后一次我去看他,他已奄奄一息地躺在躺椅上,我上去握住他的手问他:“你还认得我吗?”他无力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地说:
“我有一个朋友,名字叫艾青。”他很少说话,我就说:“我会来了看你的。”他却说:“你再来,我已不在了。”他已预感到自己在世之日不会有多久了。想不到这一别就成了永诀——紧接着的一场运动把我送到北大荒。
他逝世时已经九十七岁。实际是九十五岁。(文中有删节)
作者简介
艾青(1910—1996),诗人。原名蒋海澄。浙江金华人。主要作品有诗集《大堰河》、《北方》、《向太阳》、《黎明的通知》、《归来的歌》及《诗论》等。曾任《诗刊》、《延安颂》主编。
【心香一瓣】
齐白石是二十世纪十大画家之一,诗、书、印、画样样精通。他将中国画的精神与时代的精神统一得完美无瑕,使中国画得到国际的重视。朴实谦虚、自信自强的精神,使他的画刚柔兼济,显示出民族气派,他也因此被誉为人民的艺术家。
本文通过艾青先生的回忆,向我们生动展现了白石老人的才情和人品。他绘画精益求精,一丝不苟,十分刻苦,又善于出新;待人接物谦和大方,平易近人,与朋友交往坦诚至真。
大师就是这样,总有道不尽的人格魅力。
xiAoshuotxT。cOMt xt ~小 说天;堂
第17章 钱
梁实秋
钱,要花出去,才发生作用。
钱这个东西,不可说,不可说。一说起钱,就显着俗。其实钱本身是有用的东西,无所谓俗。或形如契刀,或外圆而孔方。样子都不难看。若是带有斑斑绿锈,就更古朴可爱。稍晚的“交子”、“钞引”,以至于近代的纸币,也无不力求精美雅观,何俗之有?钱财的进出取舍之间诚然大有道理,不过贪者自贪,廉者自廉,关键在于人,与钱本身无涉。像和茄陌缑豢伤凳乔保荒艹庵凰祝幌袷缒茄幕咏鹚仆粒豢伤凳巧萏荒芩愕蒙涎拧K滓埠茫乓埠茫略谌宋扪潘卓杀妗�
有人喜集邮,也有人喜集火柴盒,也有人喜集戏报子,也有人喜集鼻烟壶,也有人喜集砚、集墨,集字画古董,甚至集眼镜、集围裙、集三角裤。各有所好,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但是古今中外几乎人人都喜欢收集的却是通货。钱不嫌多,愈多愈好。庄子曰:“钱财不积,则贪者忧。”岂止贪者忧?不贪的人也一样的想积财。
人在小的时候都玩过扑满,这玩意儿历史悠久,《西京杂记》:
“扑满者,以土为器,以蓄钱,有入窍而无出窍,满则扑之。”北平叫卖小贩,有喊“小盆儿小罐儿”的,担子上就有大大小小的扑满,全是陶土烧成的,“形状不雅,一碰就碎”。虽然里面容不下多少钱,可是孩子们从小就知道储蓄的道理了。外国也有近似扑满的东西,不过通常不是颠扑得碎的,是用钥匙可以打开的,多半作猪形,名之为“猪银行”。不晓得为什么选择猪形,也许是取其大肚能容吧?
我们的平民大部分是穷苦的,靠天吃饭,就怕干旱水涝,所以养成一种饥荒心理,“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储蓄的美德普遍存在于各阶层。我从前认识一位小学教员,别看她月薪只有区区三十余元,她省吃俭用,省俭到午餐常是一碗清汤挂面洒上几滴香油,二十年下来,她拥有两栋小房。(谁忍心说她是不劳而获的资产阶级?)我也知道一位人力车夫,劳其筋骨,为人作马牛,苦熬了半辈子,携带一笔小小的资财,回籍买田娶妻生子做了一个自耕的小地主。这些可敬的人,他们的钱是一文一文积攒起来的。而且他们常是量入为储,每有收入,不拘多寡,先扣一成两成作为储蓄,然后再安排支出。就这样,他们爬上了社会的阶梯。
“人无横财不富,马非青草不肥。”话虽如此,横财逼人而来,不是人人唾手可得,也不是全然可以泰然接受的。“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暴发之后,势难持久,君不见,显宦的孙子做了乞丐,巨商的儿子做了龟奴?及身而验的现世报,更是所在多有。钱财这个东西,真是难以捉摸,聚散无常。所以谚云:
“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
钱多了就有麻烦,不知放在哪里好。枕头底下没有多少空间,破鞋巢里面也塞不进多少。眼看着财源滚滚,求田问舍怕招物议,多财善贾又怕风波,无可奈何只好送进银行。我在杂志上看到过一段趣事:印第安人酋长某,平素聚敛不少,有一天背了一大口袋钞票存入银行,定期一年,期满之日他要求全部提出。行员把钞票一叠一叠的堆在柜台上,有如山积。酋长看了一下,徐曰:“请再续存一年。”
行员惊异,既要续存,何必提出?酋长说:“不先提出,我怎么知道我的钱是否安然无恙地保存在这里?”这当然是笑话,不过我们从前也有金山银山之说,却是千真万确的。我们从前金融执牛耳的大部分是山西人,票庄掌柜的几乎一律是老西儿。据说他们家里就有金山银山。赚了金银运回老家,溶为液体,泼在内室地上,积年累月一勺一勺的泼上去,就成了一座座亮晶晶的金山银山。要用钱的时候凿下一块就行,不虞盗贼光顾。没亲眼见过金山银山的人,至少总见过冥衣铺用纸糊成的金童玉女金山银山吧?从前好像还没有近代恶性通货膨胀的怪事,然而如何维护既得的资财,也已经是颇费心机了。如今有些大户把钱弄到某些外国去,因为那里的银行有政府担保,没有倒闭之虞,而且还为存户保密,真是服务周到极了。
善居积的陶朱公,人人羡慕,但是看他变姓名游江湖,其心理恐怕有几分像是挟巨资逃往国外作寓公,离乡背井的,多少有一点不自在。所以一个人尽管贪财,不可无履。无冻馁之忧,有安全之感,能罢手时且罢手,大可不必“人为财死”而后已,陶朱公还算是聪明的。
钱,要花出去,才发生作用。穷人手头不裕,为了住顾不得衣,为了衣顾不得食,为了食谈不到娱乐,有时候几个孩子同时需要买新鞋,会把父母急得冒冷汗!贫穷到这个地步,一个钱也不能妄用,只有牛衣对位的分。小康之家用钱大有伸缩余地,最高明的是不求生活水准之全面提高,而在几点上稍稍突破,自得其乐。有人爱买书,有人爱买衣裳,有人爱度周末,各随所好。把钱集中用在一点上,便可比较容易适度满足自己的欲望。至于豪富之家,挥金如土,未必是福,穷奢极欲,乐极生悲,如果我们举例说明,则近似幸灾乐祸,不提也罢。公元前五世纪雅典的泰蒙,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也吃尽了世态炎凉的苦头,他最了解金钱的性质,他认识了金钱的本来面目,钱是人类的公娼!与其像泰蒙那样疯狂而死,不如早些疏散资财,做些有益之事,清清白白,赤裸裸来去无牵挂。
作者简介
梁实秋(1903—1987),文学家、翻译家。原名梁治华,字实秋。祖籍浙江,生于北京。1923年毕业于清华学校,旋即赴美研究英语和英美文学。1926年回国任大学教授。曾主编过《时事新报》副刊《青光》、《益世报·文学周刊》等刊物。1949年6月赴台。著作甚丰,有《雅舍小品》、《雅舍杂文》、《槐园梦忆》等,并译有《莎士比亚全集》。
【心香一瓣】
金钱是什么?人应该如何看待物质财富?梁实秋先生在文中给我们作了精辟而又生动的阐述。
钱是身外之物,本无善恶,应该成为人类的奴隶而非主人。但很多人却视钱如命,聚财无度,不择手段,甚至上演了一幕幕悲剧。
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也只有用之有道,才能实现钱的真正价值。财富,应该被用来做有意义的事情,而不应被捧为权力和地位的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