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伲仁侵啵只唷�1974年全国美展有一幅很好的油画,画一群知青刚到乡下,欢笑着,排排坐,作者周树桥并不是知青。定义知青绘画是件麻烦事:论作品,知青主题是“文革”绘画一部分,难以另说;论身份,则曾是知青的画家与别种出身的同行没两样,改革开放三十年,各有追求,画路不一,而今聚拢玩一回,各人大抵有职有衔,有头有脸,不再是当初混在山沟草泽的小知青。
“知青”的意思,是非常时期集体失学的少年。“知青画家”证明了什么?很简单:没有学院,绘画并非不可能。虽然今次展览的作者几乎都在“文革”后考入美术学院,但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之间,也就是今日艺术学生从附中、大学到研究生这一年龄段,我们都在乡村或农场度过,学画的来路,其实取非正式的师徒制——在欧洲于十八世纪、中国于二十世纪出现现代制式的艺术学院之前,传授绘画技艺无非各种各样的师徒制。中国古昔的画院也是师徒制,并非今日学院分科列系那一套。我所谓“非正式”,是在“文革”乱世,嗜画的少年不可能正式拜师,但我敢说,每个知青画家少年时代都有一位,以至几位开蒙的恩师,追随左右,日后闯荡江湖,更有缘巴结各省市美术长辈,寻求点拨,获得提携,这些长辈或许无名,但都是每位知青画家终生感念的老师。
此外,一个没有学院、媒体和艺术批评的年代,知青画家充任彼此的学生和老师,私心倾慕、私相仿效。青春贵在友谊,习艺的良友尤其珍贵。那十年,绘画是唯一的快乐、希望,这希望的快乐乃是从知青同类而照见自己:于是拼命画画,求上进。知青画家的“业余性”另是一种珍贵的激励,失学不要紧,我们服膺领袖的训导:“干就是学习。”知青绘画的集体模式都一样:跳过漫长的训练,直接画创作,在创作中学会怎样描摩一张脸、一群人,以及,一道荒诞不经而被严格指定的革命主题。这样子学画,既困难,又容易,我是宁可被绘画折磨,也不愿领教如今学院的教条:考试、论文、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我们不敢说要比此前此后的专科艺术学生画得更好,怕也并不更差,倘若撞见可畏的后生,我会如阿q般闪过一念:呜呼,老夫瞎画到今朝,亦算不易。
再此外,“文革”之于青年的利用与捉弄,另有一番纵容:权威的职业画家那时全部被打倒,论资排辈,暂告中止——舞台忽然空了出来,于是我们被怂恿。你是知青吗?毫无学历,会画几笔,便直接调到省市机构去画画,就我所知,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甚至有脱产的创作组,或者,我们全都有幸被当时的所谓“美术学习班”召集,每人一块大画布,各自逞能。现在不可能有任何机构愿意组织类似的学习班,撮拢流窜的艺术毕业生痛画创作,管吃管住,所以非常时期的非常措施并不全是罪孽,这一层,每位知青都对“文革”心存怀念,不是怀念灾难,而是乱世侥幸,竟成全了我们的画笔。
而最初的觉醒者、怀疑者也是知青:新中国第一批婴儿的成长是见证时代灾祸的全过程,即便没有参考架构,我们仍然有理由被认为是思考的一代,至少,“文革”阅历是我们足以平摊的财富,善用者,收获可观:如今在社会学、历史学、政治与思想领域,有分量有担当的学者大抵当过知青,知青出身的小说家是八十年代新文学主角,知青画家的表现似乎稍逊,尽管今日官方美术界与学院主事者,多有知青背景——所谓知青运动,是社会的隐痛、时代的败笔;数十万知青以光荣始而被遗弃终。我们不是革命者,但亲历革命的后果;我们不曾参与建设,但个个目击背后的代价;过去三十年,社会经已草草安顿并打发了知青一代,此后人到中年晚年,一事无成,既不如上一代标榜革命而创建国家,也不及下一代,能以可度量的各种专业标准跻身国家栋梁。从祖国的花朵、红色青年,直到回归芸芸草民,其中千分之一,略有所为。每代人大约如此,多数隐没,个别彰显,我们,居然只因画画而安身立命。后起的青年才俊足以淹没我们,知青画家们早已从“文革”的美术舞台全数退出,现在则逼近退休了——好在绘画本无所谓退休,是的,我们真有福气。
1968年,全国街巷一日之内四处张贴“上山下乡”的领袖号令。其时我十五岁,不久,既与全校同学伫立街头欢送上届毕业生集体开赴边陲与乡村。又不久,我自己也挤在起动的列车上,耳听千百人声轰然嚎哭,从此开始知青生涯。这一幕如在昨日,昨日,我们都是大孩子——诸位见笑:本次展览开幕式我们想必都会开颜嘻笑佯装年轻,而墙上大部分作品果然画在三四十年前,向今天展示当年的种种热情、荒谬,还有百分之百的真挚。
2008年4月28日写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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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权与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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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写到美国兵汤米的小故事,弟弟告诉我,那年首场海湾战争,鲍威尔寻求欧洲列强支持的演词中说过一句话:“除了请贵国为埋葬美国子弟兵划拨土地,我们别无所求。”这是真的。欧洲,亚洲,包括中国,都有大大小小的美军坟场——那时,作家周涛先生关于中国西部大沙漠辟为世界坟场的惊人动议,尚未提出。人皆有死,怎样死?曾在纽约看一部长纪录片,导演的镜头历时数年追踪几位将死之人,揭示一场静悄悄的民间“革命”:越来越多的现代人厌惧病房里插满管子走入冥界的冷漠过程,于是实行人类古老的传统——在自己家里死。此刻记得两例:一是中年女作家,患癌症,镜头拍摄丈夫与她日常会友、谈笑、拌嘴、念诗……医疗是上门服务,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死期将近。终于,她的尸体被裹在布中从花园玻璃厅后门给抬出去,丈夫尾随着,忽然下泪,说:“她从没这么乖呢。”因她生前是个爱辩论的女子。另一例是边远小镇老牛仔,八九十岁,如中国乡村旧习,棺木早已备妥,停在后院,儿子时常推着轮椅送他到寿材前,瞧一瞧,摸一摸。大限将至,镇上中学举办仪式,给他打扮起来:领结、礼帽、金色绶带,扶他高坐十九世纪老式马车,车后拖着那棺材,全镇游行一圈,击鼓奏乐,还有球场拉拉队女孩踢着大腿,舞弄花簇,跳跳唱唱,博老人一笑——这老者并非当地显要,不过是寿数最高的人。下一镜头,便是落葬。
人权很具体,很细致,包括怎样死法,兼及生者的感受。近时读到国中第一例注射死刑的专稿,是为人权细则之一:中国进步了。不过获判死刑者毕竟稀少,大多数人的死法,总是问题。现代医疗先进,只要经济允许,十九会去病房走那最后一程,其实死者及亲友苦不堪言。怎样苦法,唯亲历者知,不赘说。以上纪录片中的死者并非穷到去不起医院,而是与家庭、社会种种条件相配合,勇敢而宁静地追求死亡私权,至于“安乐死”之类更是早经全社会广泛争论,说来很朴素,也很奢侈。推想国中亿万同胞,适成反例:凡有条件有特权得一病房而插满管子死,另是一种奢侈,亦且摩登,但毕竟少数,绝大多数中国人草芥般生出,草芥般死掉,农村更不必说。近期《人物》周刊有位作者描述他乡村祖父的死,不过是狠心花点钱给老人弄碗鳖汤喝喝,此外也就缩在炕尾,咳嗽等死。而这老人有位孙子写出来,给若干读者读到了,也算得一种奢侈吧,不然“轻如鸿毛”,等同尘埃,有谁在乎呢——那部美国纪录片中的几位死者也是平民,却以自己的死路,亲身给现代人权的万千细则,实践一份平实切当的可能。
死之意愿,因人事、宗教、国情而分殊异,或在医院,或在自家,不好强求对错是非,原是大可讨论的事。今天写这小稿,只因前时《南方周末》鉴于沙漠坟场的宏大构想,要我说几句,事后忽然记起那纪录片,试来对比这两种死亡的念头与现状,差别之甚。再借以上真实故事,申述所谓“现代化”固然意在追求产值的数据、国族的富强,此外,更要看是否落实到人人难免的生命感受,而处处顾及人的处境、人的尊严、人的权力与权利,其中,包括人怎样死。
2008年5月11日
仍然在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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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星星画展三十周年现在写稿子,提及“七十年代”,编辑非要添加“上世纪”字样,弄得像在写古代。有时回想“文革”过后的种种人事,包括空气中那么一股子莫名的亢奋,跟今天比,也真仿佛是古代。
“古代”的朋友们还活着,譬如星星画会那几位。九十年代初——又得写明“上世纪”!——我在纽约林肯中心音乐厅人堆里一眼瞧见马德升,彼此握手拍打,好高兴,他身后站一位脸蛋红红的法国姑娘,那么淳朴地笑着,听马德升说“这是我媳妇!”她就用力点点头。几天后,两口子在佛罗里达出车祸,马德升原先的双腿残废,成了全身残废。
星星画会的好几位成员都去了国外:王克平、马德升在法国,曲磊磊在英国,黄锐似乎去了日本,阿城、严力、艾未未分别久居洛杉矶和纽约。现在王克平、马德升仍然留居法国,其余几位又都陆续回来了。
我们这些苍蝇啊!
上个月和阿城聚会,说起再老下去会不会色盲,抹了颜料都偏红,却是看不出来,阿城沉吟道:恐怕难免。“星星”起事那年我二十六岁,他三十岁,刚回北京,没工作,闲着,正宗“知青”转为正宗“社青”。“社青”,也古代词,今语即盲流、无业者、闲散人员。
1979年冬末的一夜,中央美院学生会忽然请到以上几位“星星”英雄,台上一排坐开,我底下瞧着就兴奋起来:这不一伙老社青么?其时我结束八年农村生涯,进了美院,算是身属官家的幸运儿。那夜送诸位英雄到门口,校园浓黑,曲磊磊转头对我说:还是你们好啊,你们考上了。
如今大学请来的全是学者教授之流,“上世纪”学院讲台却坐着这样的乌合之众,当场叫嚣。只听马德升扯着嗓子咆哮道:“官方画家彻底完蛋!搞什么艺术!就知道他妈挣稿费!”——那时哪来画廊和拍卖行呢,除了工资,穷画家确是接点连环画挣稿费……黄锐也句句不买账,可惜远在“古代”,此刻记不确。王克平穿着才刚时兴的喇叭裤,坦然四顾,神色介于流氓和公子之间。阿城说话,镇定、清晰,南方不易见到这样无畏而老成的青年。不知为什么,初起我认定他是四五运动天安门广场的讲演者,听他说下去,才知道他是远赴云南的老知青,泡了整整十二年。
他们一律是北京人。“他妈”之类,轻快带过,“稿儿费”,卷舌,字字重音。全中国,也就北京盛产这类出言不逊的逆种,且多有文艺干部子弟:曲磊磊的父亲即革命小说《林海雪原》作者,王克平的父亲据说是驻印尼大使,阿城出现,美院上岁数的老师说,哦,原来是钟惦的孩子。钟惦?前辈于是打比方:就是当年电影界首席大右派,等于美术界江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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