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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相思_张曼娟-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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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因付出爱心未得回报,不能遏阻地愤怒,绝决地作出手势。

牡丹有罪,还谪洛阳。

牡丹远离了长安城,走了千年时光,那年,在台北城,仿宋的一座庭园中,展示各式各色的丰姿。太多爱花人蜂拥而至,丰盈而娇弱的花朵,在浊重的人气熏赫下,奄奄待毙了。主办单位在根茎的部份,放置冰块,希望清凉能令它们苟延一点气息。

牡丹在陌生的台北城,迅速凋萎了。

火炙不能催它开;冰镇不能阻它谢。

它有自己的性情,以及傲骨。

武则天其实不懂爱花,所以期望花如人意,等待回报。她不知道,爱的本身便是一种完成。你说。

况且,牡丹本是一种〃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名花。我说。

当牡丹花开时,历朝历代的金粉繁华,治乱盛衰,不过是衬托的景片,随着岁月时时抽换。即使是权倾天下的女主则天,终也要成一页陈旧的景片。

牡丹年年四月,都绽放绝艳新鲜的花朵。

在洛阳,在长安,它们依千百年来的盟约,齐齐开放,不早也不迟,将两座古城,妆点得迷离如梦。

穿一袭纨素衣裙,咱们上洛阳访牡丹。你说。

不行的。我惊奇地笑起来,你不是认真的,洛阳,好远好远,而且,我的黑发还没有蓄长,哎、哎,快停住吧。龙龙。也许,明年的四月……

我跟你说,不要等明年,你一定要去看看,为了春天的缘故。你说。

为了春天的缘故?彷佛在很久以前,有人这样说过:

直须看尽洛城花

始共春风容易别

当我们匆匆忙忙,从衣箧中翻拣合适的装束,我听见,洛阳城的牡丹花瓣,一片又一片,徐徐地苏醒了。

那小孩不肯长大

龙龙。你知道,小时候,我最喜欢的月份,就是四月。

四月有许多放假的日子,清明节、春假,还有我一直忘不掉的四月四日。

儿童节。

这一天,仍要上课,可是,每个孩子可以领一包糖果。我们把五彩的水果糖倒出来,摊在蓝布裙子上,彼此交换。我拣出椰子口味,换得一颗红得十分鲜亮的糖。因为喜欢,便贴身收藏,直到它软了、化了,糖溃弄得到处都是。

儿童节也走远了。

放假时,最盼望的就是随母亲去百货公司。售货员为母亲们试穿衣裳,我们这些小孩便四处乱逛,穿梭在衣架中捉迷藏,有时把摸特儿的假发摘下来戴在头上。

母亲被缠得烦不过,会掏出身上的零钱,教我们到顶楼游乐场去玩。

我一直一直记得,好象每个百货公司都有一只高耸的铁笼,关着许多飞舞跳跃的彩色气球。一块钱硬币,便可以开启小门,伸手进去抓一只气球出来,压破气球,写上奖品的小纸片落下,通常写着〃铭谢惠顾〃四个字。

每次抓气球时,可以听见机器咈隆隆转动的声音,一股强大的风,将每个我所碰触的球卷走,甚至也要将我细小的麻花辫卷起来。屏息地,一番搏抗以后,握住一个小小的气球。

气球破裂的声音,夹杂着孩童喜悦或失望的呼喊。我牢牢捧着因涨满空气而膨胀又美丽的气球,不想知道谜底;不想把它压碎,对我来说,这游戏已经在最好的地方结束了。

和你一起登上电扶梯,突然想起小时候童伴顶着假发在扶梯上追逐的旧事。童稚的心情,彷佛只在上一个瞬息间。

隔壁下楼的电扶梯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不停在梯阶上跳动,使他自己始终停留在原点。

他的淘气中似乎还有些认真。我笑着教你看,你看见,俯身轻轻地说:那小孩不肯长大。

我看着你的眼睛,龙龙。

在那双隐含笑意的瞳仁里,我看见自己凝结成一个小女孩的形状。

四月,是变成小孩子的季节。

百合突然就开了

那天,我们在算,台北有多少个日子是在下雨。

秋雨和冬雪是注定的了;春雨之后还得接一段可长可短的黄梅雨(通常是只长不会短的)。夏天的午后,闷热到了极点,便要爆发一场雷阵雨。

都不下雨的时候,木栅仍要飘洒一些。你说。

养茶呵。我说着,这一盏茶漾漾地斟给你。

铁观音。怎么不叫玉观音?

没有回答。四面都是山,一方又一方茶圃,静静地在雨中湿润着。

整座城市也湿润着。

这种气息是我所熟悉的,年少时,教室外面尽是青山,假若我的手臂再长一些,伸出窗去,应当可以抚触覆盖青苔的山右。

小松鼠伶俐地在树间奔窜,哎,我怎么也不能把眼光和注意力收进来,放在讲台或黑板上。

春天,一阵又一阵细雨,将整座山的绿,涂抹得更浓密深郁了。

偶尔起雾,便嗅着隐隐约约的草花香,整个人像浸在薄荷里。

那雨总也不停,触目所及都是阴暗的绿,初读了唐诗宋词和古典小说,整个心眼脆弱不堪,再经这种气氛的烘托,益发无可救药的凄楚哀怨。不能收拾。

课余时凭窗而立,闲闲放置在窗台的手掌,也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浮起莹莹碧绿。

(哎呀!你说,变成水仙了。

不是水仙,是仙人掌。肥厚多汁,而且长满了刺。我急急声明。

你大笑起来。)

有一天早晨,我像平日那样站在窗前,竟,着实地震动了。

撕破这一片暗沉绿地的,是一株突然开放的山百合。

很难形容它雨中的姿容。

多年以后,我想到了〃素靓〃两个字,却已不是当日,被细雨封锁的天地中,初遇纯净光亮山百合的心情。

好象将紧紧锁住的深刻忧郁,蓦然倾流泻尽。

悬崖撒手。空际转身。

又是一番清明境地。

三月里。你撑着伞,握一束玛格丽特,从路的那头走过来,风衣下襬微微飘摇。路旁原本亮着的橱窗都昏暗了,你的黑伞黑衣,在这丛黄蕊白瓣的花朵里,愈来愈明亮。

我看见你,龙龙。

恍然是与百合重逢的心情。

四月里,我们在花肆,没能寻到适情的花。老板叼着烟,将铺了满地的黄菊白菊扎成花篮。

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

你的伞留在车上;车泊在很远的地方,灰蒙蒙的浮尘,使我们视线不清。

过马路时,我把手中的伞撑开。看!这支白底小黑点的雨伞,像不像雨中突然开放的百合?

素靓。

你微仰头注视;我看着你舒散的眉心。

我想,多年以后,我们依然会以柔软的心,记亿这个每年只能有一次的:四月。

、



谁家绿杨堪系马

小说^t*xt…天。堂
那匹马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

即使在绿地栽满杨柳树,也系不住

一匹马的。

那匹马的名字,叫做〃时间〃。

你问我,童年的印象是什么?

一匹白马。

这是小时候的一桩鲜明梦想。我们居住的社区,有一片在孩童眼中十分宽阔的绿色草地,高大的松树将社区与外面的菜园隔开。我常想着,应该养一匹雪白光亮的马,系在草地另一边临水的杨柳树畔,孩子们仰躺在草地上,看它低垂颈项嚼食与饮水。

你知道,二十五年前,这个二层花园小洋房的新社区刚落成时,在木栅地区是首屈一指的,提起〃党部宿舍〃,总带着几番欣羡的神情。宿舍共有六十户人家,建地与空地各占二分之一的面积。除了供孩童嬉戏的绿地以外,房舍之间都保留相当的空间。大年初一,大人们齐聚村口的空地上,排成两列,新年团拜,欢欢喜喜的相对三鞠躬,祝贺新岁如意平安。小孩子不耐烦这些,把所有新行头全穿戴起来,奔向围绕村边的田地里,燃放水鸳鸯和烟火筒,我很容易就觉得兴味索然了。除夕夜,旧的仍在,新的未来,一切才正要开始;年初一,新的已经来了,转眼便要旧了,我因此不觉得欢喜,反而有一丝丝莫名的惆怅。

你要蹙眉了,因为我把过年这样的事说得苍凉。其实,过年是热闹的,家家户户在腊月之前就把自己做的香肠、腊肉、板鸭、咸鱼一类的东西挂在小阳台上风干。有些隐隐生了霉点,便拿到村口空地上晒太阳,差遣孩子一旁守着,赶猫。我们穷极无聊,对着在阳光下滴油的香肠评头论足,这一家的香肠太肥了,怪腻的;那一家的又太瘦了,不香的。空地上不只晒东西,每逢特殊节日还搭张大布幕放电影,那时节放的电影,不是母亲找孩子,便是孩子找母亲;不是哥哥找弟妹,便是弟弟找姊姊,所谓的伦理亲情大悲剧。银幕上的剧情悲到无懈可击,观众席上的我们玩着自己的游戏,推推打打,乐得不可言喻。不仅如此,像是溜冰、骑车、跳马背、乐乐球……十八般武艺,都是在这块空地上练就的。

刚学会骑车,那种逍遥自在的感受令我着迷。村里每排房子后门相对的巷弄比较狭窄而阴暗,放学以后,我便骑着车子穿越那些巷弄,想象着自己骑在白马上,缓褑前行。多半是烹饪晚餐的时间,可以听见各家厨房里的声音;嗅到各种菜香。

〃二宝!叫你哥哥回来吃饭!〃

〃丫丫!带弟弟去作功课,还看电视?〃

〃好辣!哈啾!〃

磁啦磁磁啦……煎鱼的声音。

唰!霹哩叭啦炒青菜的声音。

如果把车子骑快一些,这些掠耳而过的声音便混杂而成:

〃二宝吃饭去作功课好辣磁啾啦……霹哩叭啦

而我忍不住,哈……啾!

村里的路灯一盏又一盏地亮起来,交通车顺着马路,笔直地驶进来,把孩子们的爸爸送回家。

大约是四岁那年,我们住进这个社区,我家后门正对着那片绿地。在这之前,据说父母组成家庭的六年之间,搬迁了八次,最短暂的一次租居时间,还不满三个月,这是一种新兴的游牧民族。与现今无壳蜗牛的心情迥异,很容易就认命了,在这种彷佛永无止境的搬迁生涯中,竟也安适下来。

直到父亲幸运地抽中新建宿舍,一切才有了转机。社区的地址是〃永安街〃,看见这个名字,便觉舒坦,好象和〃千秋万世〃的意思差不多,游牧生涯终于写下了休止符。新房子有两层楼,外加前后院,地板是磨石子的,打蜡擦亮以后,穿著袜子可以在上面溜滑,偶尔失手,便摔得头破血流,也是有的。卧房和洗手间都在楼上,刚学会走路的小小孩儿,常在大人一不留神之际,便〃下〃了楼。至于〃下楼〃的惨烈过程,实在不堪细究。

左邻右舍最少都有两个孩子〃灾难频仍,成长经历一点也不〃永安〃。王家的孩子骑车撞断了李家孩子的腿;方家孩子折断了许家孩子的胳膊;陈家孩子在绿地上做捕手,偏那棒球直飞向他的眼镜;赵家大儿子从阳台上往隔壁阳台跳,不慎失脚,便直坠下地;赵妈妈犹未消气,二儿子不知怎地又触电昏厥。这类血光之灾不胜枚举,再说下去便太〃卡通〃了。反正,孩子们都大难不死,倒是社区里的猫儿狗儿,癞的癞;瘸的瘸,精力旺盛的孩子摧柳折花,劫后余生的树木,都被剥去了皮。我们是顽皮的孩子,却也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我一直这样以为。

孩子们的年纪差不多,穿门越户,从这家流窜到那家,好象是理所当然。有时是家长把孩子寄在邻居家去办事了,孩子们睡在一起,吃在一起,兴高采烈,〃饭是隔锅香〃,食量也变好了。

父母亲一向不愿麻烦人,常有邻居来借碗饭、借块姜、借根葾、借匙醋,或者把孩子借放在我家,父母亲却又一向慨然相助。家里新换了一套塑料皮的沙发,十几、二十年前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借放〃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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