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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眼羡城里楼房,如今想来,大可不必了。那么高的楼,人住进去, 如鸟悬案,上不着天,下不踏地,可怜怜掬得一抔黄土,插几株花草, 自以为风光宜人了。殊不知农夫有农夫得天独厚之处。我不是农夫,却也 有一庭土院,闲时开垦耕耘,种些白菜青葱。菜收获了,鲜者自吃,败者 喂鸡,鸡有来杭、花豹、翻毛、疙瘩,每日里收蛋三个五个。夜里看书, 常常有蝴蝶从窗缝钻入,大如小女手掌,五彩斑斓。一家人喜爱不已,又 都不愿伤生,捉出去放了。那蛐蛐就在台阶之下,彻夜鸣叫,脚一跺,噤 声了,隔一会儿,声又起。心想若是有个儿子,儿子玩蛐蛐就不用跑蛐蛐 市掏高价购买了。
门前的那棵槐树,唯独向横里发展,树冠半圆,如裁剪过一般。整日 看不见鸟飞,却鸟鸣声不绝,尤其黎明,犹如仙乐,从天上飘了下来似的。 槐下有横躺竖蹲的十几个碌碡,早年碾场用的,如今有了脱粒机,便集 在这里,让人骑了,坐了。每天这里人群不散,谈北京城里的政策,也谈 家里婆娘的针线,谈笑风生,乐而忘归。直到夜里十二点,家家喊人回去。 回去者,扳倒头便睡的,是村人,回来捻灯正坐,记下一段文字的,是 我呢。
来求我的人越来越多了,先是代写书信,我知道了每一家的状况,鸡 多鸭少,连老小的小名也都清楚。后来,更多的是携儿来拜老师,一到高 考前夕,人来得最多,提了点心,拿了水酒。我收了学生,退了礼品,孩 子多起来,就组成一个组,在院子里辅导作文。村人见得喜欢,越发器重 起我。每次辅导,门外必有家长坐听,若有孩子不安生了,进来张口就骂, 举手便打。果然两年之间,村里就考中了大学生五名,中专生十名。
天旱了,村人焦虑,我也焦虑,抬头看一朵黑云飘来了,又飘去了, 就咒天骂地一通,什么粗话野话也骂了出来。下雨了,村人在雨地里跑, 我也在雨地跑,疯了一般,有两次滑倒在地,磕掉了一颗门牙。收了庄稼, 满巷竖了玉米架,柴火更是塞满了过道,我骑车回来,常是扭转不及, 车子跌倒在柴堆里,吓一大跳,却并不疼。最香的是鲜玉米棒子,煮能吃, 烤能吃,剥下颗粒熬稀饭,粒粒如栗,其汤有油汁。在城里只道粗粮难 吃,但鲜玉米面做成的漏鱼儿,搅团儿,却入味开胃,再吃不厌。
小女来时刚会翻身,如今行走如飞,咿哑学语,行动可爱,成了村人 一大玩物,常在人掌上旋转,吃过百家饭菜。妻也最好人缘,一应大小应 酬,人人称赞,以至村里红白喜事,必邀她去,成了人面前走动的人物。 而我,是世上最呆的人,喜欢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思想,静静地作文。村 人知我脾性,有了新鲜事,跑来对我叙说,说毕了,就退出让我写,写出 了,嚷着要我念。我念得忘我,村人听得忘归;看着村人忘归,我一时忘 乎所以,邀听者到月下树影,盘脚而坐,取清茶淡酒,饮而醉之。一醉半 天不醒,村人已沉睡入梦,风止月瞑,露珠闪闪,一片蛐蛐鸣叫。我称我 们村是静虚村。
鸡年八月,我在此村为此村记下此文,复写两份,一份加进我正在修 订的村史前边,作为序,一份则附在我的文集之后,却算是跋了。
李广瑞
二十年前我们是朋友,二十年后我们还是朋友,朋友这么长久,真是不容易。初识的时候,我们家境都很贫寒,以至于谁有一包好烟,也忘不了分给对方一半,现在不愁了吃喝,分烟的习惯却还保持着。他是o型血,交人直诚,处事果断,走向了仕途,我属a型,优柔寡断,从事了写作,我们走了两条路,但并不妨碍做人的平等,我到他家去,我并不是所谓的“名人”,他来我家,也不是什么官人,我们下棋力悔一步,两人倒在沙发上争夺棋子儿,为争执对某件事的看法,脸红脖子粗以致有粗野话骂出。他曾在许多部门任职,政绩声名很好,他所在的任何部门我都去过,在周至时,他领我一块钻山串村去发动和检查杂果林带的经营,在民委时,又领我去过众多的寺院道观,直到教委,我也就结识了一大批城乡的教师。而我出版的各类书籍,他都存留。我在他那里了解了中国的官场,虽然官场各色人等,虽然他一直是小小的官,但我知道了群众对一个清正有为的官人是如何拥戴的,也知道了官做到清正有为才怎样能为群众办些切实之事。他也在我的书中看我对社会的思考,了解更基层的民心民情,以警示自己。他总是忙碌的,逢年过节才能闲下来,这当儿,有些人却又别一样的忙碌了,他从未趁机走动上级人家,而一直坚持着去乡下的父母坟头奠祀,再就去看望有老人的朋友,提一盒点心或一袋水果。我是吃过他的水果的,那是他当年在周至经营果林,他调走了,已经挂果的农家忘不了他,进城来给他带的。吃这样的水果,我觉得非常甜。
做为一个人,不论从事什么工作,尽心尽力,需要的就是一种成就感,但各有各的烦恼。人生就是享受这种欢乐与烦恼的。他在仕途上久了,对官场十分清醒,他越是明白,越是提上劲把自己所干的政务做好。业余闲暇他把精力转换到他一直嗜好的书法艺术上,尤其在知天命的前后数年。字是人的精神的绝好体证,他人在官场,作风肃正,书法也刚健苍劲,且十分有势。一般书法求势,多用侧锋,但他中锋运笔,其势内含,有清冽君子之气。严格地讲,他不是才华横溢之人,涉笔成趣;也不是社会浪人,出入堂会,染沾匪媚之味。他的作品继承传统的东西更多,笔意和对字的间架结构又有自己的审美,他的作品与自己的心性。爱好。学养、经历和职业是极其和谐的,所以,骨而不枯,势而不悍,威严清正又有静气。现在,他未举办过展出,也未出版过集子,但他的书法作品却在民间流布,堂而皇之地悬挂于相当多人的厅堂里。
中国历来是有着官本位的习气的,以致于在民间里,存在着有人当面谄官背后骂官的现象,尤其对于文艺人当官或官人爱好文艺是不屑的。其实,这是缺乏对官场的了解,或是一种偏见。诚然,我也认为时下社会改革最大的改革是官人思想的改革,反对腐败而最大的腐败是干部任用上的腐败,但官场毕竟较多地集中了精英人物,既便以书法而论,历史上相当多的大书法家都是官人。李广瑞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他的书法最后能进入何等境界,我也无法料就,而他为官为艺的品格令我对人说起来气壮。那年我去海南见到一个石碑上的话,回来书写了送他,这碑刻是四个字:灵雨广瑞。
1998年初
李相虎
青泥是兰田的古地名,李相虎是兰四人,自号青泥散人,既不忘故土,又十分贴合本性。青泥散人早年做油画,声名昭著,拿过一次全国美展的奖,但随之就十数年泥牛入海,没了消息。他在陕南的小县里呆了许久,孩子都长大成人了,才调人西安,又在半坡博物馆伏下来。他在乡下的时候我去过他的住处,窝酸菜,吃杂面,门口篱笆上有牵牛花,屋后矮院墙根狗在吠。而半坡博物馆的工作室更是幽静,几乎要掩门藏明月,开窗放野云。在这永远有青泥相伴的日子里,他兴趣了书法,除了工作就没完没了地钻研碑帖。搞艺术要沉寂,但沉寂如龟者,我见过的只有青泥散人,他不急不躁,不事张扬,整日言语不多,笑眯眯的,以致于周围的人也不知他在练字,以致于连朋友们也骂他懒虫。我大约半年出城去看他一次,每次他在写字,立即卷了笔纸,他不愿我看他的字,我也不说着字的话,吃茶聊天,直聊得月上柳梢,才兴尽回城。回来,朋友又问他的状况,又恨他懒得没了出息。我说,懒虫一般说的是老虎吧,老虎平日总是卧在那里的,鸟叫虫鸣他是不理的,风吹草动他也是不理的,但真有猎物出现,老虎是一跃而起,任何猎物都不可逃脱了,青泥散人是有虚怀的,虚怀者是初若无能。
今年冬天,忽几日奇冷,窗外树上的几只鸟也瑟缩如拳,如石,呼喊也不惊起,我与人在屋下棋,正为悔一棋子而厮夺,青泥散人敲门进来。他两颊通红,戴了耳套,胳肘后夹了一卷纸,是来要我看他的字的。他能主动让我看字,一定是字能耐看了,我偏不急着看,只问他乘的几路公共车,转了几站才到我这里的?他显示未遂,很快就平淡了,和我谈棋说茶,间到我的病。他说,肝病是淤血,要气血通畅,宜于读《石门铭》的。我说是呀,我每日用气功治病哩。他说:你做气功?我说,看好的书法,好的画,读好书,听好的音乐,好的演说,凡是真心身投人了的东西都有气功效果的。他笑了,说:你是要我挂出我的字了?!就把那卷纸一张一张挂了四壁。这是我第一次全面地看到了他的书法,我说了四个字:苍老苦涩。他问:有酒没?我说:没酒。他在茶里又添了茶叶,和我碰了一下喝了。
翌日,我赶到青泥散人的家去,赏读了他积存的全部作品,又目睹了他;陆案实际操作,度过一个受活的下午。末了,我笑着说:字写成这样,人是不能发达的。他点了头,说:我是青泥散人。
从他家出来的时候,一收破烂人正从走廊里抱了一大捆废纸要过称,这是青泥散人练习过的字纸。我忙喝住,从那废品里挑出了四幅要收藏,收破烂的人疑惑:我每一星期来收这么二三捆的。收破烂的人并不识艺术,否则他全部留下来,他的后人就要发大财了!之所以说后人发财,是因为青泥散人的字并不为世所重,目下世风靡丽,没有多少人能欣赏他的字的,他的字只供搞书法的人去看,趣味太高,感应人寡。
回城的路上我想,青泥散人日月清贫,这是必然的,不出名也属必然,他全然不在乎,也是必然,他的艺术会长久也一定会必然。但这样的字既使再发展到极致,只能是大家却不能成宗师,这是因为这一路还不是书法的主流,苦涩仅为一味。但是,但是,话说回来,人的一生又能几个弄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呢?
1998年1月23日
两代人
一
爸爸,你说:你年轻的时候,狂热地寻找着爱情。可是,爸爸,你知 道吗?就在你对着月光,绕着桃花树一遍一遍转着圈子,就在你跑进满是 野花的田野里一次一次打着滚儿,你浑身沸腾着一股热流,那就是我;我 也正在寻找着你呢!
爸爸,你说:你和我妈妈结婚了,你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可是,爸爸, 你知道吗?就在你新喜之夜和妈妈合吃了闹房人吊的一颗枣儿,就在你 蜜月的第一个黎明,窗台上的长明烛结了灯彩儿,那枣肉里的核儿,就是 我,那光焰中的芯儿,就是我。——你从此就有了抗争的对头了!
二
爸爸,你总是夸耀,说你是妈妈的保护人,而善良的妈妈把青春无私 地送给了你。可是,爸爸,你知道吗?妈妈是怀了谁,才变得那么羞羞怯 怯,似莲花不胜凉风的温柔;才变得绰绰雍雍,似中秋的明月丰丰盈盈? 又是生了谁,才又渐渐褪去了脸上的一层粉粉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