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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夜_三毛-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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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我挣扎了一下,还是很小心的问了他:“要不要钱用?先向我们拿,以后慢慢还。”

    他还是耐人寻味的微笑着,轻轻的摇着头。

    “这样好吧,荷西快下班了,我先去接他,再跟他一起回来找你,我们三个去吃饭。”

    他看看他的摊子,犹豫着。

    我转眼看见另一个女友马利亚正远远的在小公园里看孩子荡秋千,急着向莫里点点头,说了一句:“一言为定哦!等下我们再来。”

    我很快的跑到马利亚旁边去。

    “马利亚,你看见那边那个日本人吗?你去,把他摊子上那些东西全买下来,不要多讲,东西算你的。”

    我匆匆忙忙塞了一千块钱给她,跑到莫里看不见的地方去等。

    马利亚很快的回来了,婴儿车里堆了一大群小猫小狗。“总共才六百多块,统统的买了,哪!还剩三百多块。”她大叫着跑回来。

    “谢啦!”我拿了找钱掉头就往荷西工地跑去。“什嘛!莫里还在这里啊?”荷西被我拉了跑,我们跑回莫里的地方,本以为他会等着的,结果他已经不见了。

    我沉默着跟荷西回去,夜间两人一起看电视,很普通的影片,我却看得流下泪来。

    我欠负了莫里,从他一开始要打折给我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欠着他。当他毫不保留的信赖了我,我却可耻的将他随随便便的忘了。

    那流落的一段日子,他恨过我吗?该恨的,该恨我的,而今天,他看我的眼光里,竟然没有恨,只有淡漠和疲倦,这使我更加疼痛起来。

    在一个深夜里,荷西和我都休息了,门铃突然轻轻的响了一下。

    荷西看看表,已经一点多钟了。

    他对我轻轻的说:“我去。”就奔出客厅去应门。我静听了一会,荷西竟然将人让进客厅来了。

    偷偷将卧房门拉开一条缝,看见莫里和另一个不认识的西籍青年正要坐下来。

    我吓了一大跳,飞快的把睡衣换掉,匆匆忙忙的迎了出去。

    “怎么找到的?我忘了把新家地址给你啊!”

    我惊喜的喊着。

    “你的朋友马利亚给我们的。”

    那个还没有介绍的青年一见如故的说。

    “谢谢你,一次买去了我一天的货。”莫里很直接的说了出来。

    我的脸猛一下胀红了,僵在原地不知说什么才好。“我去拿饮料。”我转身奔去厨房。

    “对不起,我们是收了摊子才来的,太晚了。”我听见莫里对荷西说。

    “这是夏米埃,我的朋友。”他又说。

    我捧了饮料出来,放在茶几上,莫里欠了身道谢,又说:“我是来告辞的,谢谢你们对我的爱护。”

    “要走了?”我有些意外。

    “明天下午走,去巴塞隆纳,夏米埃也一起去。”

    我呆了一会,突然想到他们可能还没有吃饭,赶快问:“吃晚饭好吗?”

    莫里和夏米埃互看了一眼,很不好意思的笑,也不肯说。

    “我去弄菜,很快的。”我赶快又奔进厨房去。在心情上,我渴望对莫里有一次补偿,而我所能够做的,也只是把家里能吃的东西全部凑出来,摆出一顿普通的饭菜来而已。

    在小小的阳台,桔红色的桌布上,不多时放满了食物。“太丰富了。”莫里喃喃的说。

    这两个人显然是很饿,他们风扫残云的卷着桌上的食物,夏米埃尤其是愉快非凡。

    哀愁的人,给他们安慰,饥饿的人,给他们食物,而我所能做的,为什么总只是后者。

    “莫里常常说起你们。”夏米埃说。

    我惭愧的低下了头。

    “你们哪里认识的?”荷西问。

    “在牢里。”夏米埃说完笑了起来。

    “两个人都在街上卖东西,流动执照没了,被抓了进去。要罚钱,两个人都没有,后来警察把我们关得也没意思了,先放了我,我出去了,想到莫里一个异乡人,孤伶伶的关着实在可怜,又借了钱去付他的罚款,就这么认识的。”

    夏米埃很亲切,生着一副娃娃脸,穿得好脏,就是一副嬉皮的样子。

    “很惨了一阵吧?”我问。

    “惨?坐牢才不惨哪!后来莫里病了,那时候我们白天批了一些便宜玩具来卖,还是跟店里欠的,赚也赚不足,吃也吃不饱,他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倒下来了,倒在街上,我送他去医院,自己又在外面大街小巷的卖货张罗钱给他看病,那时候啊,又怕警察再抓,又担心莫里发神经病,老天爷,怎么熬过来的真是不知道,莫里啊,有好一阵这里不对劲——。”

    说完夏米埃用手指指太阳穴,对莫里做了一个很友爱的鬼脸。

    我听着听着眼睛一下子湿了,抬头去看阳台外面,一轮明月正冉冉的从山岗上升出来。

    夜风徐徐的吹着,送来了花香,我们对着琥珀色的葡萄酒,说着已经过去了的哀愁,此时,我的重担慢慢的轻了下来。

    如果说,人生同舟过渡都算一份因缘,那么今夜坐在阳台上的我们,又是多少年才等待得来的一聚。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我举起杯来,凝望着眼前一张张可亲的笑脸,心里不再自责,不再怅然,有的只是似水的温柔。

    临去之前,莫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一把乒乓球大小的小猫小狗来,夏米埃又抓了一把小黄鸡给我们。

    “还可以留着卖嘛!”我说。

    “我们有自己的路线和手艺,巴赛隆纳去添了货,再从头来过,这东西不卖了。”莫里说。

    “钱够吗?”我又关心的问了一句。

    “不多,够了。”

    我们执意要送他们回港口去,这一回,他们居然睡在一间打烊的商店里。

    荷西与莫里重重的拥抱着,又友爱的拍拍夏米埃。轮到我了,莫里突然用日语轻轻说:“感谢你!保重了。”我笑着凝望着他,也说:“珍重,再见!”接着向他微微鞠了一躬,一如初见他的时候一样。

    在回家的路上,荷西突然提醒我:“明天约了工地的老守夜人来吃饭,你没忘了吧?”

    我没有忘,正在想要给这个没家的老人做些什么西班牙好菜。

    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

    深蓝色的夜空里,一颗颗寒星正向我眨眼呢!



 永远的马利亚

    当我从兰赫先生的办公室里出来时,恰好看见荷西正穿过对面的街道向我迎了上来。

    “可不可怕,兰赫说,那边公寓非派一个清洁工给我们呢,难怪房租要贵那么多。”我晃着已拿到手的新家钥匙,报告大新闻似的说着。

    “啊!”荷西无所谓的漫应了一句。

    “说是房租内有三千块是工人钱,三十家人,摊了四个工人,每天来家一两小时。我跟兰赫说,这种事情我可不喜欢,他竟然说不喜欢也没办法,这是规定。”我不太高兴的又在噜噜嗦嗦,一面用力打了一下路旁的一棵玫瑰花。

    荷西并没有回答我,在空旷无人的路上,他开始对着空气,做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可怖表情,手掌弯弯的举着,好似要去突击什么东西似的,口中微微的发出好凶的声音,狠狠的说着。

    “小时候,几乎每一个带我的佣人都知道怎么欺负我,屁股上老是给偷掐得青青紫紫的,那时候胆子小,吃了她们多少苦头都不敢告状。嘻嘻——想不到二十年后也有轮到我回掐女佣人的一天,要来的这一个,不知是肥不肥,嘿嘿——。”

    荷西说出这样神经而又轻浮的话来实在令人生气,我斜瞪了他一眼也不说什么,想不到他竟在无人的草坪上张牙舞爪的往我嘿嘿冷笑的欺了上来。

    “正经一点,人家不是你的佣人,要来的不过是个清洁工人罢了。”我厉喝着,跳开了一步。

    “哈哈,都一样——都一样。”荷西又用恐怖片内复仇者的声音低喊着,假装笨重的摇晃着身体。

    我空踢了荷西一脚,转身很快的逃回家去。

    那一天我们在理搬家的杂物,荷西一直很兴奋的样子。“兰赫有没有说,这个工人到底做什么事情?”他有趣的问着。

    “吸尘、换床单、擦洗澡间,还有什么事就随我们了,反正每天来一下。”

    “给她做了这些事,那你呢?”荷西惊奇的喊着。“我吗?买菜、煮两顿饭、洗衣、烫衣、洗碗、浇花、理衣柜、擦皮鞋、改衣服、烘蛋糕、写信、画画、看书,还要散步、睡觉,很忙的。”

    “三毛,你真会说话。”荷西做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笑着我。

    我愤怒的向他举举双手作状要扑过去,又蹲下柜子里去找东西了。

    “那么忙,有一个人来,不是正合你心意吗?”他又说。“自己的事自己做,又不是烂掉了。”我反感的叫起来。

    荷西并不理会这些,他整日为着复仇的美梦恍恍惚惚的微笑着。

    我们最初租下的公寓,是一个非常小巧美丽的房间,厨房、浴室是一个个大壁柜,要用时拉开来,用完门一关上便都消失了。

    因为家里的活动空间实在太小,跟荷西彼此看腻了时,另一个只有到阳台上站着看山看海看风景去。

    又有时候,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竟会为了谁在这个极小的家里多踩了谁几脚,又无聊的开始纠缠不清,存心无赖吵闹一番,当作新鲜事来消遣。

    这种拥挤的日子过了三四个月,我打听到在同一个住宅区的后排公寓有房子出租,价钱虽然贵了些,可是还是下决心去租了下来,那儿共有两间,加上一个美丽的大阳台对着远山,荷西与我各得其所自然不会再步步为营了。

    搬家的那一日,我们起了个早,因为没有笨重的家具要搬,自然是十分轻松的。

    当荷西将书籍盆景往车上抬的时候,我抱起了一大堆衣服,往不远处的新家走去,幻想着,在这阳光和煦的春日里,我正怀抱着一大批五颜六色的万国旗,踏着进行曲,要去海滩布置一个节日的会场。这么一乱想,天,蓝得更美丽了,搬家竟变成了惊人有趣的事情。

    当我拖拖绊绊的爬上三楼,拿出钥匙来时,才发觉新家的房门是大开着的。

    客厅里,一个斜眼粗壮的迦纳利群岛的女人正叉腰分脚定定的望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巴微微的张着,看上去给人一种痴呆的感觉。

    “日安!”我向她点点头,想来这个便是兰赫强迫我们接收的清洁工人了。

    我将衣服丢在床上,自己也扑下去,大大的呻吟了一声。“床刚刚铺好。”背后一声大吼袭来,我顺势便滑了下床,趴在床边望着跟上来的人发呆。

    “对不起。”我向她有些惶惑的微微一笑,她不笑,仍然盯住我,我一看,又连忙将衣服它们也拉了起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去。

    “您叫什么名字?”我客气的问着这个外型粗陋不堪的人,她也正在上下打量着我。

    “马利亚。”死样怪气的答着。

    “这么好听的名字,跟圣母一样嘛!”我又愉快的向她说。这一回没有回答,翻了一个大白眼。

    “你家几个人?”轮到她发问了。她出口便是“你”字,没有对我用“您”,这在西班牙文里是很不礼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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