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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妈妈顿时有些尴尬地立在轿前。
祈男下来后看了吴妈妈一眼,伸只手给她:“怎好劳动吕妈妈?愈发显得咱家没人了似的!”
另一只手本来落在吕妈妈手上的。此时也自然而然的盖去了正上前来玉梭的臂弯里。
吕妈妈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便道:“怎算劳动?小姐是老夫人的贵客,老夫人亲自派了自己的轿班请来的,我们巴结还巴结不上呢,小姐也是取笑起奴才们来了。”
祈男不接她的话,只含笑不言,吕妈妈只得向里引着。进了垂花门,两边是绿油油的抄手游廊。两廓下古树参天,浓荫密布,一阵阵凉风吹来,祈男由不得拉紧了身上的白狐披风。
吕妈妈看看祈男身上。低头向后不知对一个婆子说了什么,那人便撇嘴一笑,玉梭看在眼里,脸上微微红了起来。
走过当中穿堂,见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却又是一个月亮门,门口守着一人,吕妈妈走上前便问:“老夫人今日在哪里?”
那人便回:“东花园花厅里,夫人也才去了。”
吕妈妈便向后笑道:“看起来是都到了。只缺苏小姐了。”
祈男忙垂首说句不敢,脚下便加快了些。
那东花园却在前面东首,一行人跟着吕妈妈。重新向外弯弯转转,尽走的回廊,处处多有人伺候。
祈男暗中留心看去,这才觉出原来宋家还有这样的规矩:每一重门,有一个总管,有事出进都要登号簿的。
又走了半天。祈男心中暗暗记下过了多少庭院,及走到穿堂后身。东首有一条夹巷,觉有半里路长。又进了一重门,才见一个花园。这花园却也不小,有亭有台,有山有水,花木成林,且更比祈男所见过的宋家杭州别院,显得愈发深邃华丽。但见:巍巍画栋,曲曲雕拦,堆砌参差,尽是瑶葩琪草;绕廊来往,无非异兽珍禽。
吕妈妈到了此时,便不再进去,向后交代了跟来的婆子,便陪笑说句道饶,里头便又有人来接引,祈男小心跟进了斑竹花篱,是一所厅,两进共有十间,还有些厢房。
早有人从正厅里迎了出来,祈男抬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荷风:“苏小姐到了?快请快请!”
于是祈男深深吸了口气,总算是到了!玉梭忙就上来替她将披风解开卸于手中,祈男正了正脸色,轻润下双唇,莲步凌波,娉娉婷婷上了台阶。
秀妈妈从里头打起大红呢夹板门帘来,祈男笑得和顺如春,微微颔首冲其打个招呼,秀妈妈却是笑也不笑一下,淡然目送其入内。
原来里头是三间大厅,摆设着紫榆桌椅,两壁尽是挂的名人字画,甚为华丽,目迷五色,间内摆着夹枝桃,各色菊花,清清瘦竹,翠翠幽兰,雕栏湘帘,清幽静雅。
秀妈妈回说老夫人和夫人在里间坐着呢,祈男便扶住玉梭,向里走去。
丫鬟高高打起油单绢暖帘来,祈男只觉得暖意袭面而来,原来已值初冬,京里又比别处冷得早,便已烧下地炉暖炕,地平上又放着黄铜火盆,祈男顿时觉出暖意融融,抬头便见迎面一张楠木大炕,海梅炕几,炕上也是绿大呢炕垫、球枕,炕面前摆着脚踏、痰盒。
一位鬓发如银,身形高大的老妇人,正拄着拐背对祈男而立,宋夫人一身官装于其向前凑趣,二人不知说些什么,听见背后动静方才同时回过头来。
祈男早垂首向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见过宋老夫人,见过宋夫人!”
话音未落,祈男耳边早传来中气十足的回应:“这就是苏家女儿了?快快抬起头来我看!”
祈男笔直如松地站着,宝靥微红,梨涡浅笑,媚妍婉妙,却端庄得体地迎面直视对方。
宋老夫人目光中如有电闪,只一瞬间就将祈男上下打量了个遍,宋夫人则默不作声,只看老夫人脸色如何。
“嗯,确实不错,我就说我这个孙儿眼光不比凡人,这丫头长得确实不错,身量也好,只是瘦了些,人都说江南水米之乡,难道竟不能养人?”
祈男忙含笑答道:“回老夫人的话,水米是极好的,不过我天生就是这样,吃得再多也不肯多长一两。”
老夫人放声大笑:“想是都长到骨头上去了,才这样高挑,倒正跟我家那两个相反,都长到肉身上,只是不长骨头!”
宋夫人眼里顿时闪过一道阴光,脸上笑得极为难看地嗔道:“老太太偏又爱说这样的话!知道的便说老太太喜欢说笑,那起不知道的,还当老太太当真是有意贬低自己的孙女,衬托外人呢!”
老夫人不以为然,手指着祈男道:“她哪里是外人?眼见就要过门了!说到这个我倒想起来,还有件正事呢!不过这丫头站了半天,也该请人家坐坐才是!”
于是祈男落了坐,丫鬟们奉上茶来,宋老夫人眯着眼端起茶碗来,边吹上头的浮沫,边细细打量祈男。
玉梭和吴妈妈有些心慌,站在祈男身后,没处放手脚似的。祈男却没事人似的,慢慢将茶碗捧了,谢过上茶的丫鬟,轻轻揭开半边盖子,口中略吹几下,便放于唇边,呷了一口。
老夫人见其神气静息,仪态婉娴,不觉看了左首的秀妈妈一眼,后者淡然回视,眼中亦有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咳,咳,”老夫人放下茶碗来,又开口了:“丫头,”指的是祈男:“今儿这身衣服也鲜亮的很,我尝听人说,”这里指得是宋夫人:“你一向喜欢清冷打扮,怎么今儿换了妆容?”
祈男忙起身回道:“在家只凭喜欢,出门做客自然是照顾主人家心意。一向听闻宋老夫人是个爽利之极的性情中人,想必也是喜欢热闹的,再者,若只管素淡得紧了,那起不知道的,还当苏家做不起几身衣裳呢!别的不说,污了自家名声,也坏了苏杭织造的名气了!”
老夫人先只是怔着,听到后来,忍不住放声大笑直来,指住祈男对宋夫人道:“你看如何?”
宋夫人阴笑:“苏九小姐还有什么话说?当跟苏老爷似的,说出来大套道理谁能驳得回?不过常有行不及言之举罢了。”
这就是明着说,苏家是说一套做一套了。
祈男心里犹如被紧揪了一把,可娘家不替自己争气,她也没得话回。
老夫人自管自笑了半日,然后方道:“夫人的话,我也不太明白,总是外头爷们家的事,我们娘们理不清的。不过确实有一事好笑,既然丫头你说怕别人看不起苏家的衣服,怎么外头披风,倒是我们家的呢?”
祈男羽睫忽闪二下,仿佛蝴蝶的翅膀抬了起来,扑闪间露出两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如那深山里的潭水一般清冽幽深:“老夫人身在内室,外头的事可却一点儿没马虎,我实在佩服得紧呢!不过这也有个道理。披风是难得的白狐皮制得,依我浅见,宋夫人怕没有这样的本事,因此若说没有老夫人授意,我便不信。既然是老夫人所赐,不穿出来给老夫人瞧瞧,也觉得没有礼貌似的。白收在家里,也显不出个好来。”
宋夫人当时就红了脸,确实这件披风她没经手,若她经手,也到不得祈男手中。
老夫人笑得几乎拿不住茶碗:“好个伶俐的丫头!”她听得出来,祈男有意不提宋玦,却扯到自己身上。
玉梭心里松了口气,此时她才明白祈男的用心。
☆、第二百五十二章 正事
确实这件披风是宫里老太后赏赐出来的,原因么,老夫人本打算留到最后说,不过眼下,却是不说不行了。
可是说明之前,宋老夫人还有一事要问,凡治病良药便都有个引子,此一问,也是个引子。
“上回那屏风,真是你修补好的?”
祈男身影如雪中青松傲然挺拔,樱唇半启,笑靥微收:“小女不才,不能将太后的贡品修补到十全,还请宋老夫人治罪。”
老夫人微笑不已:“谁说没有十全?倒是本来有些遗憾的,被你那么一弄,反成了十全。太后十分喜欢,这才赏了那件披风。我让人快马送去杭州,也是不辜负太后恩典的意思。”
祈男忙向上行了个礼,先谢过太后,又再谢过老夫人。
老夫人斜眼看了看宋夫人:“你也别怪我瞒了你,这本是太后的意思,我哪里敢违背?”
宋夫人忙称不敢,心里却恨得牙痒痒,满天下要说敢违背太后,也只有老夫人您了,还说什么漂亮话?!
“太后见过了屏风,十分满意,又念及宛贵人的事,便有意要见你一面。”老夫人笑指着祈男道:“这方是我今日叫你来的正事。”
祈男大吃一惊,就连宋夫人也睁大了眼睛。
太后召见?祈男头上冒出三道黑线来。穿越到如今,这戏码是越唱越大发了!自己本不过是想轻轻松松过个舒舒服服的小日子。可看看现在!直接从家里跳进了皇宫!
可既是召见,也就没有拒绝的道理,太后要见谁谁敢违抗?
既然如此。那也无所谓了,见就见吧。心念一转,祈男的惊异便很快又被自己压了下去,面上依旧保持自然自若的态度。
老夫人冷眼打量祈男,见其能保持镇定,便又生出三分佩服来。别人听了太后召见,要么喜到发狂。要么羞手羞脚慌张迟疑,这丫头倒有几分爽气。嗯,确如秀妈妈所说,跟自己有些投脾气。
“太后召见,”宋夫人不免有些酸溜溜起来。“不知为了何事?要说起来,太后的心思也不是容易猜中的,前些日子还听说太后她老人家因旧疾总不得痊愈,心情大为不好呢!”
这话明问老夫人,实则是在吓唬祈男。别以为太后叫你就一定有好事!
老夫人笑着对她道:“还提旧疾?早被个妙人医好了!你还不知道?玦小子秋闱中了!开了春就是殿试,这门亲事也就快要成了!太后那日召我,还特意问起此事,我便直说,小子他爹吩咐的。待殿试功成,便双喜临门,同时庆贺大小登科!”
宋夫人顿时脸上阴云密布。嘴闭得如河滩上的大蚌,紧而又紧。
“因此老太后便说,人既然已经定了,也请来让我看看。若好,我也凑个趣儿!”老夫人瞟着祈男,向着宋夫人道:“太后说是凑趣。实则也就是御赐金婚了!”
吴妈妈和玉梭的心,同时陡然狂跳了起来。脸上也情不自禁流露出喜色。太后亲指的婚事!妈妈咪呀!无上荣光呀!
宋夫人愈发生气,到了眼下,这门亲事已是她心头上的一根利刺,本因不能与皇家结亲而起,也是不能荣耀的根由。可如今若由御赐金婚,荣耀度也就跟皇家结亲差不离了。
虽然如此,宋夫人还是心里有气。说不上为什么,她就看不惯祈男那付貌似清冷,实则高傲的样子。
你是我媳妇该对我百般跪舔才是,倒好,对我总是爱理不理是,这算什么态度!
祈男是整件事的主角,可她既无身后丫鬟的喜不自禁,也对宋夫人的怒气视而不见,她只是神气静息地站着,姿致动作,皆十分自然,仿佛这事与自己无干似的。
谁指婚不是结婚?重要的是,跟谁结婚。
“夫人莫非对太后的话,有反对之意?”老夫人从祈男脸上寻不出什么来,便又看向了宋夫人。
宋夫人沉默半晌,方才陪笑开口:“老太太也说笑了,我哪有那个胆子?不过心里想着,这也算机会难得,进宫一趟。不如请老太太携了薇儿梅儿她们二个去,一来她二人长到现在,还没见过太后呢,二来么,将近选秀,也好沾沾苏家小姐的喜气不是?”
老夫人一听此话,立刻眼里闪出森然冷光来:“她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