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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马厩老汉再也没让我俩碰过牲口。
脱粒
麦收后小麦在场院堆成了山,要抢在下雨前把小麦脱粒、装袋、入库。
烈日把场院烤得像个烧热的大饼铛,就是站着不动也汗流不止。两层楼高的的脱粒机摆在场院中央,进料口前可以并排站四个人,我和老高站在进料口左边,两个农民站在右边。脱粒机下面二十几个人不断用木叉把成捆的小麦挑到机器平台上,我们四个就把麦子一捆捆的塞入进料口。随着机器的轰鸣,麦粒像子弹一样被抛向远处,而马力强劲的鼓风机把麦秸吹到一旁。常听村里人说上脱粒机不是人干的活,这回我们真的是领教了。从进料口爆出的尘土瞬间就把我们笼罩在烟雾中,虽然戴着口罩和风镜,还是让人喘不过气来。
风镜和口罩根本挡不住尘土往眼睛里和鼻孔里钻,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依然泪流不止。每隔半分钟就要用袖子抹一下风镜上的灰土,还要时时小心着自己的手被机器卷进去。下边的人不断把麦子往上挑,气得我们边干边骂:“起什么急!死催的啊!”下边的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嘿嘿!大干社会主义,争分夺秒嘛!”不但不慢下来,反而更加来劲,把机器平台堆得不能再满就直接叉起麦子往我们头上扔。半天下来机器的轰鸣把我们的耳朵都震聋了,光看见人张嘴就是听不见人说话。回到地面我们摘下风镜口罩,互相看看对方,除了牙是白的其他通体黢黑,风镜和口罩就跟没戴过一样,往地下啐口痰也是黢黑黢黑的,整个一个无常鬼。我俩走到池塘边,也不脱衣服一下子就跳了进去,洗了又洗,原本清澈的池塘变得浑浊不堪。池塘边突然一阵嘈杂,几个村民抬着一个年轻的村民来到池塘,贼大眼在旁边指挥,两个村民抱着那人的头浸在水里,一放一提并左右摆动,就像是在涮墩布。我们跑了过去,贼大眼说:“没大事儿,中暑了。”涮了几下,那家伙开始咳嗽,两个村民把他平放在地上说了声“没事儿了”。慢慢地那个家伙坐了起来,贼大眼走过去嘿嘿笑着说:“你小子要是再不醒,我们就给你灌童子尿了。”
我和老高相视而笑:“咱俩可千万别中暑!就是中暑了也别声张,咱可不能被别人当成墩布!”
晚上回到果园,我俩倒头便睡,一觉睡到天亮,连果子都没顾上吃。直到第二天,啐出的痰还是黑的。
起圈
那个年月农村没有化肥,村里种地主要靠猪场提供肥料。下乡第二年春节过后,我和老高刚从城里回来,遇上的第一个活就是起圈。起圈就是把猪圈里的猪粪清理出来,等来年春天掺上黄土晒得半干就可以往地里送了。猪圈分为三种:母猪圈、小猪圈和肥猪圈。母猪圈都是单间,小猪圈每圈一窝。
这两种猪圈需要每天清理,由妇女负责。肥猪圈是一个大圈里养着几十头阉猪,而且是一个月清理一次,出粪量大,属于壮劳力的活。
起圈对于知青来说是个爱恨交加的活。“恨”就不用多说了,那份脏、累可想而知。说“爱”,是因为在猪饲料库里,常有大量豆饼。
我俩先把那些肥猪赶到另一个圈里,然后就开始干活。那年的冬天非常冷,可也没把圈粪冻透底,上层冻得硬邦邦的,下面还是软烂黏臭。先要用洋镐刨开冻层。随着洋镐落下,屎尿冻成的冰碴飞溅满脸,连嘴里都是。头一次尝到猪屎的味道,又咸又苦又涩。接连往地上啐了两口,用袖子擦擦嘴接着刨。下一次学了乖,洋镐下去的时候把脸扭开,嘴里倒是没有了,可半边脸上还是溅满,溅到耳朵眼里袖子也擦不到,索性就随它去了。干这活最忌讳俩人说话,一说话分心忘了扭脸,又是一嘴猪屎。冻屎冻尿清走后,剩下的软货更难弄,铁锨一下去就被粪泥紧紧嘬住,想把一锨又黏又重的粪泥铲起来需要先弯腰蹲腿,两只手紧紧握住锨把,然后用腰腿的力量慢慢地往起拱,非常累人。一天下来感觉都快要虚脱了。
中午我俩靠在猪圈墙边啃窝头,满嘴都是猪屎味儿,怎么漱口也不管用,只好先拼命啃咸菜除臭。咸菜啃完了,冰冷的窝头实在难以下咽。我俩趁着中午没人,偷偷溜进了饲料库偷吃豆饼。豆饼是油料作物榨油后剩下的料渣,用机器把料渣压成两寸厚、井盖大的圆饼,坚如顽石。把豆饼砸碎,泡软、煮熟后就可以喂猪。豆饼分为三种,黄豆饼、花生饼和黄豆花生混合饼。我俩进了料库后先要找出花生饼,因为花生饼最好吃。单凭眼睛看根本没法区分,但是有一个非常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看哪一块饼被老鼠啃得最多,哪一块一定就是花生饼。一块豆饼重40公斤,我俩在料库翻腾半天(又是干了回体力活),找到一块边边角角被老鼠啃花了的饼,掸去灰尘,拿斧子把它砸碎,捡小块的放进嘴里细嚼。老高一边嚼一边对我说:“太香了!太好吃了!我估摸着中央首长每天也就吃这个了”。我笑得一口豆饼渣都喷了出来。吃了豆饼解了解馋,下午还要接着起圈。我俩在衣服口袋里装满了碎豆饼,准备晚上继续享用。
起圈干了三天,总算把四个肥猪圈都起完了。算算这三天里我共挣了三十六个工分,折合四块六毛八。可是三天磨漏了一双解放鞋,也差不离是这么多钱,这活儿算是干赔了,也就是落了口豆饼解解馋。
小方
小方可不是流行歌曲里唱的《小芳》,是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小伙子。
他不是农民,是在村里供销社上班的员工。供销社里只有小方一个,进货、销售、盘点都是他一人,只有每到月底上边才来个人审计一下账目。小方总是穿个蓝布大褂,胸前系个白围裙,头上戴个蓝帽子,人长得眉清目秀,像个姑娘。村里的供销社和城里的商店不同,村民买东西可以赊账,大到水缸、煤炉,小到一针一线都可赊账。每个月供销社把村民的账单都交给大队会计,由大队财务统一垫付货款,到了年终结算时再从村民的收入里扣除。供销社每周进货占了一天,小方休息一天,营业五天。
供销社是我们知青最爱去的地方,因为柜台里时而会摆出糕点。虽然品种不多,也就是江米条、排叉、桃酥等三四种大众货色,而且大多被耗子啃过,然而对我们来说却是具有极大的吸引力。由于农村户口没有粮票,要买只能花高价(当时称为议价)。知青们不管那些,先吃了再说,反正是赊账,只要在账单上签个字就行。不等小方打包就在柜台前三口两口吃光了。有一天,我们几个又聚集在供销社,看着门前来往的马车,不知谁说了一句:“看马屁股多肥啊,真恨不得扑上去啃它一口!”那个年头知青馋肉都馋疯了。
小方搭话:“下次进货我可以进一些猪头肉,你们要不要?”“要要要!挑膘肥的进,越肥越好!”“好吧,我记下了。不过照你们这么吃,年底分红就剩不下钱了。”“剩不下就剩不下,管不了那么多啦!”小方没有食言,真的进了猪头肉。不过对于知青,每人每天只卖二两,多了不卖。有了猪头肉,我们食欲大增,窝头夹猪头肉吃起来没够,那一个月,我算算自己差不多吃了一百斤窝头,我们给小方起了个外号“大救星”。我们的床铺下塞满了从果园弄回的果子,见到小方就塞给他几个。小方到底是个良家,和知青就是不同,在接我们果子的时候,白净的小脸都会红起来。
转眼到了中秋。城里,每年会把正月十五卖剩下的元宵冷冻起来,等到中秋节再批发给农村供销社。小方也进了一批元宵。我们每人称了两斤,借小方的锅就在供销社的后院煮了起来。那个时候还没有速冻技术,元宵经过长时间冷冻,煮出来都是黄澄澄的,像是黄米面团子,但我们知青可顾忌不了那么多,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看到我们狼吞虎咽,小方惊得直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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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插队杂忆(3)
“我的老天!每人六十个元宵十分钟就消灭了!人家吃元宵都是一个元宵咬三口,你们倒好,一口就是仨!”元宵吃得风卷残云,汤也喝得锅底精光,有人仍然意犹未尽,索性把大锅端起,把脸趴在锅底里再舔一遍。小方看着都笑弯了腰。
小方晚上就住在供销社,凡是村民急用东西的都会去敲小方的门,小方也从不嫌烦。我们有时在天黑后会到村边的树林里支起沾网逮麻雀,和小方混熟后也叫上他。等着月亮升起来,在签松(签松是当地人对侧柏的称呼)
林子和月亮之间悄悄地把网张开,然后拿个木棍对着树林子一通乱敲,熟睡的麻雀一时惊慌失措,扑愣愣地都朝着月光飞,一头栽进沾网。每次下网的收获,少了也有二三十只,多了能有百八十只。接下来就是掐死,揪掉脑袋,嫌拔毛太费事,索性连皮一起扒掉,再开膛挖去内脏,也不洗,点起火堆,就地烧烤。每当看到麻雀纷纷撞到网上,小方就会兴奋得手舞足蹈,在我们忙着揪脑袋扒皮的时候,小方捡来柴禾,升起火,并捧来一包大酱,和我们一起啃烤麻雀蘸大酱。篝火映红了我们的脸,看着从烤雀身上滋滋地冒油,心里头那一个叫滋润,所有的伤心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此时就是给个县长都不换。我们各自卷了烟炮,也递给小方一颗。小方吓得直往后躲,嘴里结结巴巴地说:“我爸不让我抽烟。”“那你爸让你吃我们的果子吗?”小方低下头,默默地把烟炮塞进嘴里。
吃饱后,懒劲上来了。我们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望着天边的明月,又有些感到惆怅,不由得唱起了知青歌曲:“金色的学生时代哟——伴随着青春的忧愁一去就不复返……”小方一言不发,歪着头仔细地听。
齐书记
一天晚上,齐书记推开了我们的门。齐书记五十来岁,完全不像个农村妇女,身上披着一件呢子短大衣,口袋里还别着杆钢笔,一进门就满脸笑容,先看看火炉的风挡,又仔细看了看铁皮烟囱的接口,然后瞥了一眼堆在地上的煤块,笑眯眯地问:“去干铁道游击队啦?”看到我们只笑不答,就说:
“其他公社有知青从火车上摔下来,摔死了,多可惜啊!能不能想想其他办法?”我们依然笑而不答。齐书记接着说:“我看见女知青宿舍里也是硬煤,算你们还挺仁义……咱们农村的生活条件是比较艰苦,农民全靠没日没夜地死干,才能填饱肚子。你们到了这里就和在家里不一样了,你们往后都要娶媳妇生孩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嘴馋了?谁不馋!可也不能图个一时痛快就瞎造化。你们知道娶个媳妇要花多少钱吗?我来给你们算笔账:盖房子起码要五千砖三千瓦,三根柁八根檩,少说也要二百根椽子。自行车总要给新娘预备一个,锅碗瓢盆、暖壶簸箕、被子褥子、枕头炕席,哪个不要钱?新衣服总要置两套,要关心国家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