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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组照片就珍藏在我的相册里,我在一些无奈的时光里翻阅这些照片时,就会想到马裕村和坐在村中央老柳树底下纳鞋底的两位年轻女人。
2010年我去张北,参加“河北作家坝上行”启动仪式时,曾向一名文联的书法家问起过马裕村,书法家笑着说,马裕村早已经在这个地球上消失了!
为什么会消失?我瞪大眼睛问。书法家似乎有些责怪我的孤陋寡闻,他说,您不知张北在搞新农村建设吗?现在农民都住进高楼了。书法家在说这句话时还带着一点炫耀。我说那么农民以后就不种地了?书法家说怎么不种地了,地还是要种的,农民只是从平房搬进了高楼。我说以后农民还养猪养羊养猫养狗养鸡吗?书法家似乎认为我提的问题很笨,竟然很欧式地推开双手说,这个问题只有上帝知道。
是的,上帝是无所不知的。上帝知道全球化的乡村在渐渐地消失吗?上帝知道溶溶的月光下不会再有羞涩的女孩等待自己心仪的小伙吗?今天乡村的爱情也走进了霓虹闪烁的豪华会馆,走进灯红酒绿的酒吧,走进了纸醉金迷的ktv包间。乡村的女孩比城里的女孩一点也不逊色,她们也将黝黑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橘红色、酒红色、棕红色还有粉红色!只是没有了乡村的原始色。今天,你若对出生在80后90后的乡村女孩提到纳鞋底摇辘轳,她们会惊讶地瞪大眼睛望着你,她们会说,难道你会穿着千层底的布鞋上班吗?难道你家里还有两畦黄瓜等着你去摇辘轳浇灌吗?是的,姑娘们问得非常有道理。我去上班时穿的是棕色的老人头皮鞋,我吃的黄瓜和各种蔬菜是从超市买来的,我所有的行为似乎都和乡村只有间接的关系,但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是农民的血液,我二哥的责任田里埋葬着父母的骨灰。在雨意低绵的清明的日子里,我和大哥开着私人的小轿车来给父母上坟,当我们将一铲铲新土添到父母的坟上时,我们就想到了父母这一生真的不容易,他们含辛茹苦地将我们四个人养大,日子刚刚有了一些变化,他们就和他们心目中的乡村一起去了。应该说真正的乡村影像是存在父辈的记忆中的,他们知道溶溶的月光下会有痴情的青年男女到打谷场的白杨树下约会,他们还知道在北方漫长的冬季烧得暖烘烘的火炕上,会有一些不安分的男女偷情,而偷情的代价是惨重的,偷情的男人不是喝下农药了断送了鲜活的生命,就是默默地甘心为对方奉献屈辱的一生,让自己失去男人的尊严,抑或是让自己笔挺的腰杆变弯。
在我七八岁时,我曾和故乡最好的伙伴王拴儿拿着他哥送他的大号手电筒四处乱照,我们在故乡村后的机井房里看到过富农孙长河的儿子孙富有搂着一位叫春草的俊俏姑娘亲嘴儿。为此,人高马大的孙富有因为我们发现了他的私密,一时间还给我和王拴儿跪下了。在他的长跪不起和春草哀求声中我和王拴儿悄悄地溜回了家。回家以后我们竟然对任何人也没提起这件事,因为我和王拴儿的守口如瓶,多年后在孙富有因收废品而大富大贵后,还曾专门请我和王拴儿喝过一次酒。在那次喝酒时孙富有哭了,他说我和王拴儿就是他的再造父母,假如当时我们要把这事说出去,他哪里还会有今日呀!
我和王拴儿虚情假意地说这事能说吗?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其实当时作为孩子的我们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出去连累了自己,因为我和王拴儿家里的成分也不好,自己的生存尚且不保呢。
乡村渐渐尘封在岁月深处,我曾在2005年夏季的一个雨意缠绵的周末,一个人悄悄地坐上了去青海的火车。我想到西北歌王王洛宾生活过的地方去寻找歌王的足迹,然而我的寻找显然是徒劳的。7月的青海湖是寂静的,散漫的油菜花在宁静的时光里缓慢盛开,却没有油菜花一样美丽的姑娘在翠绿的草滩上牧羊。一切都是寂静的,时光是寂静的,油菜花是寂静的,青海湖也是寂静的,而我却是哀伤的。我知道我不会在这个遥远的地方找到那个美丽迷人的牧羊女,我也知道王洛宾早已成为过去时,但我仍然要去寻找,我要去寻找什么呢?其实我的寻找就是一种和青春有关和故乡有关和诗以及音乐有关,更和梦想有关的乡村情结。
我的祖国有很辽阔的广大疆土,我们众多的民族又是农耕的民族,一个农耕民族应该有很深的乡土情。然而我们又是一个很容易遗忘的民族,我们昨天还陶醉在烟雨朦胧、牧童弄笛的春天里,今天就适应了霓虹闪烁、由钢筋水泥构建的冰凉城市。乡村各有各的不同,而千百个城市建构却如出一辙。
每一个漂泊者的内心都珍藏着一个地理意义上的故乡,这个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是温情和诗意的,在你漂泊的途中乏了累了,你的灵魂就会回归故乡,因为你故乡埋藏着你的父母及至你祖父和你祖父的祖父的根脉。这块热土总在你最潦倒的时候收留你,它不但为你奉送故乡宽厚慈祥的微笑,还用温情的双手将你心灵的伤口抚平。
音乐家肖邦是深爱他的故乡的,他漂泊的足迹不管走到哪里,他的口袋里都会装着一抔取自故乡的泥土。
我曾在一些宁静的黄昏一个人躺在潮白河边翠绿的草滩上,静静地聆听肖邦的练习曲和小夜曲。肖邦的小夜曲虽然缺少振聋发聩的优美激情,但他的节奏却悠扬婉转,像山野间潺潺流淌的小溪,是来自大自然和谐的天籁之音,他不像其他音乐家那样地矫揉造作和华美,他是自然天成的,所以他是伟大的,因为他的内心里装着他波兰的故乡。
故乡的袅袅炊烟让他的音乐变得温情脉脉和诗意盎然。印度诗人泰戈尔1924年在清华大学演讲时对居住在城市里的人们说:“你们深爱你们目前的生活,单这爱就使你们的生活美好,不是贪心与势利,但城市只能产生做买卖的公事房,不是人住的家,公事房永远不会得到美的。”
我们说艺术是无国界的,泰戈尔的文学成就不属于印度,它属于人类,就像托尔斯泰和曹雪芹。但他们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却是有国界的,泰戈尔在漂泊的途中是深深地思念他的故乡的,虽然在泰戈尔的成长过程中故乡并没有给他足够的自信和尊严,甚至还让他蒙受了很多耻辱,但不管怎样,他还是热爱他的故乡的,他说我作为小孩时东方还不曾露白,宇宙暗森森的,我们不曾充分地明白我们自己已经出生在一个伟大的时期里。
每一个人的成长历程都接受了故乡的润泽和滋养,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装载着一方故乡的泥土,每个人的创作最后都是一部真实的个人成长史,而我们的故乡在哪儿?我们在去四处云游时到哪里去取一抔属于故乡的泥土?
地理意义上的东亚古国曾经是个夜郎自大的封闭国家,她几乎不愿对世界打开她紧闭的国门,她以为她是地球上最聪明最杰出的国家,于是便紧闭国门。当有一天我们打开国门以后才发现,原来我们落后了,欧洲国家还在我们使用算盘时就发明了计算机,紧接着是电脑和互联网。既然落后了我们就要有紧迫感,当然我们很快也有了电脑和互联网,我们一拥有电脑和互联网,故乡的概念就模糊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丧失,但即使是暂时丧失也是不应该的。
有人说一打开国门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疏远了,其实这不是打开国门的错,这是我们认识方面的错误。“文革”期间我们的国门是紧紧封闭的,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近吗?父与子,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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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渐行渐远的乡村(2)
一个拥有故乡情结的人不管走出多远,心里都拥有属于他自己的故乡情结,即使他故乡的土地贫瘠而荒凉,他也在深深地爱着他的贫穷的故乡。
散文家张中行的故乡早已经没有了亲人,为此,他曾黯然神伤。在很多宁静的黄昏,他站在京城的一个角落里默默地眺望着东南方向,他眺望的方向就是他故乡的方向,他多想回归故乡呀!他多想睡一睡故乡的土炕,喝一碗浓稠的小米粥呀!然而故乡已经没有一双熟悉的目光,更没有承载他瘦弱身体的暖烘烘的土炕。
是因为姐姐红舒写《杨沫初恋》去找了张中行老先生,张老先生才真正找到了故乡。1986年至1996年,张老先生曾无数次到我家做客,张老先生一到我家就要住土炕,喝妈妈熬的小米粥,吃陈年老咸菜。午后或黄昏,张老先生还要和爸爸坐在小院的丝瓜架下喝茶,聊北京的胡同和经年的往事。
因爸爸早年是在北京读书和生活,四十年代曾受聘于潞河中学,是着名作家刘绍棠的老师。老哥俩儿一聊起早年北京的琉璃厂和天桥,情绪就变得很亢奋,似乎那些尘埋的往事就发生在昨天。
麦季过后,张老先生还让我陪他到村西的大堤,听紫荆丛子里边的蝈蝈叫,看西天边的云卷云舒。对于故乡,张老先生有他独到的见解,他说:“对于所有离开故乡的远行者,故乡就是一铺暖烘烘的火炕,就是一缕袅袅升腾的炊烟。什么时候你走累了走乏了,生命就要接近黄昏时,故乡这铺暖烘烘的土炕就是你最后的归宿。”张老先生虽然是一位国学大师,但他的那种传统文人的关于故乡的感觉,亦和其他的文人没有多少区别。
乡村的感觉无疑是温暖的,我真不知道对于一个没有故乡情结的漂泊者,他的寂寞和痛苦抑或是悲伤该用什么样的方法释放。着名散文家周晓枫女士没有对乡村的那种个体实验的感觉,她对乡村所有的认知都是通过阅读得到的,阅读也可让一些善于思索的写作者对乡村有深刻的感悟,但如果你没有身体力行地在一些宁静的黄昏到乡间小路上去聆听牛铃摇落夕阳,去被溶溶的月光沐浴的打谷场上感受天籁般的优美意境,去用超极限的无奈面对每一个渐渐向你走来的苍白和沉重的日子,你就无法去诠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乡村,因为你心目中的乡村形象是相对具体的,而你却忽视了乡村太多用想象无法完成的细节。对乡村的感觉是纠结的,它诗意而沉重。我在孙村生活的那些年代里,曾无数次遭遇乡亲们那种绝望和无奈的眼神,当年孙村备受村人尊重的乡村哲学家孙万山老人曾感慨地说,争啥?咱老百姓也就是大地上的一株草,遇到风调雨顺咱就长得茂盛一些。一边说着孙万山老人还会发一声无奈的叹息。
真正意义上的乡村已经从我们的生活中走远,就像牧歌要从草原上消失一样,我们很难再看到一处用玉米秸秆围起来的农家小院,玉米秸秆上爬满了绿色的豆角秧和牵牛花。粉红色的牵牛花是喇叭状,牵牛花娇艳的喇叭筒里注满了晶莹的露珠,而一位梳着麻花辫子的少妇正站在绿篱笆的一株杨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和一位年老的女人说话。
全球商品化首先是对中国传统文人所守望的那种乡村情结的严峻挑战,今天我们很难再找到一处不被商品所占领和浸润的土地了,那些自然天成的美丽景观,本来曾经美丽得让人心灵战栗,现在却让庸俗的当代人贴满了不堪入目的补丁。他们将绿色的植被砍掉,在以前生长翠竹,生长合欢树的地方盖起了庙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