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单云埋下脸,很怕暴露心事。但愿她看上去是平平常常的。谭先生放下杯子说:不好意思,我还是接着上次说吧。不然很
难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单云点头。心说我一直等着呢。
我们吵到彼此疲惫,后来母亲走了,儿子上大学也走了,我们终于决定分手,协商好了离婚,连财产分割都商议好了,我肯定会保证她后半生衣食无忧的。可是临到签字时,她却忽然病倒了,一查,脑子里长了个瘤子。开刀做了手术,瘤子倒是良性的,但她却不能起床了,每天都躺着。
单云露出吃惊的神色,情节转换也太快了!一点儿铺垫也没有!没见过这样的故事!
谭先生却很平静:吃喝睡都没问题,就是不能起来,也不能说话,成天躺着,而且神情有些痴呆。你说是植物人吧,有的时候她又有意识,默默流泪,或者表情烦躁。我猜是手术时切断了哪根神经,不过医生不认账。
单云不知该作何表情了。不同情是不对的,同情又有些指向不明,是同情谭先生还是同情他妻子?或者,同情自己?
谭先生不看单云,好像丝毫不在意她的态度:医生说没什么可治疗的,让我把她接回家,养着。也许慢慢能恢复。可是已经两个多月了,她就那么躺着,睁着眼不看我。婚肯定是离不成了,还搞得我很内疚。我们结婚的时候,她是老师,我是工人,你刚才看到的那些老书,都是她上大学的时候买的,还有她父母传给她的,他们家都是文化人。那个时候她不嫌弃我,现在我条件好了,却没能让她享上福。在外人看来我肯定应该内疚,实际上呢……唉,算了不说了。和一个病人计较没意思。医生说人郁闷是最容易得病的,从这个角度上说是我把她气病的。我该内疚。
谭先生喝了口茶,又一次把茶吐回杯子,真是难看。单云把视线转开,依然不知作何表情,故事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不断地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跟我说这个?你不离婚,还跟我套什么近乎?
谭先生终于把视线转向单云说:可我还是没时间照料她,公司越来越忙,我每天回来累得都不想说话。何况还常常出差。儿子在美国读书,一年才回来一次……我已经想好了,60岁以后,儿子成熟了,生意慢慢交给他打理,我就回家陪她。可是现在,我需要一个人代替我……单云有些明白了,脸色绯红,不是害羞,是生气。搞了半天,他是要让我给他老婆当保姆!我还以为……天,这简直是,太离谱了,太气人了!
谭先生很敏锐,马上察觉了:你千万别误会,我不是让你去照顾她。我怎么会让你去做那种粗活?我早已经给她请了个保姆,你也看见了,就是那个阿姨,每天吃喝拉撒都由保姆管。
单云假装低头在包里找纸巾擦茶几上的水。短短几分钟里,她经受了巨大落差带来的冲击,她很怕自己失控。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不,很好看,她都能感觉到两颊发烫。达尔文说过,人类是唯一会脸红的动物。
谭先生加快语速,好像这样就能免去彼此的尴尬:医生说,要多和她交流,和她说话,她也许能慢慢恢复意识。我也发现,只要有人去看她,她的表情就比较愉悦、她以前跟你一样,是个喜欢读书的人,有一天我随便找了本书读给她听,她竟然露出了专注的神情。所以,我是想,请你给她读书。
单云又一次被意外击中,傻在那里。原来,是这样!
七
谁都无法拒绝这样的工作,单云对自己说,每天去一个舒适的书房读书,还拿工资,还吃现成饭。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哪里有傻瓜会拒绝这样的好事?理想和饭碗统一,不是很多人终生追求的吗?谭先生书架上有很多她没看过的书,而且,谭先生还答应她每周添加一次新书,由她自己去选。
这、这、这,实在是诱惑太大了。虽然这结局和她开始想的大相径庭。
虽然这工作和保姆并无本质区别。她还是无法拒绝。
谭先生说,我虽然没时间看书,却有书房,有这么多书,每天都空着。你可以每天到我这里来看书,我付你工资,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看书时读出声来,让我老婆听见。怎么样,对你来说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单云的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站起来就走,什么也不说,但单云已经丧失理智了,被定在那里动不了身。
是她自己说的,她别无所求,只想安静地读书。她不可以出尔反尔。
谭先生又说,你可以随时来。每天读两个小时就行了,其他时间你自己安排,想写东西,想上网,都行,书房有电脑,吃饭也有人做。怎么样?不为难你吧?
单云突然说:我的工作怎么办?谭先生说,你们那种单位,多个人少个人无所谓,你办个病退就行了,我付你的工资,保证是你原来工资的两倍。怎么样?我找了很久,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了,我能在飞机上遇见你,也是我们的缘分啊。
真的是无法拒绝啊。去他的爱情吧。去她的面子吧。
在单云的要求下,谭先生和她签了个合同,并且作了公正,然后,单云去单位以身体不好为由,办理了留职停薪。
单云很快“上岗”了。当阿姨把坐在轮椅上的谭先生的妻子推进书房时,谭先生很郑重地介绍——
小单,这位就是我妻子,你可以叫她丁老师,或者丁姐;亚娟,这位是我为你请来的阅读老师单云,你也可以叫她小单。
阅读老师?亏他想得出来。
单云微微鞠了躬,很正式地说,丁老师,请多关照。丁老师睁着大而无神的眼睛,仰头看着天花板。谭先生用手示意了一个请,就关上房门走了。单云不敢和她的“工作”对视。她转过头去,浏览着书架,一边看一边说,丁老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书?背后没有声音。
有才怪。单云取下一本艾特玛托夫的《白轮船》,这本书是上中学时外婆让她读的,是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原因之一。她觉得丁老师一定会喜欢的。她们是一个世界的女人。
她清了清嗓子,就开始阅读。他有两个故事。一个是他自己的,别人谁也不知道。另一个是爷爷讲的。到后来一个都没留下来。我们说的就是这回事。很安静,很安静。还是那个书房,还是那个阳台,屋里还是那些书,屋外还是那些树。可是,她怎么觉得幸福戛然而止了呢?单云继续读书。
直到读出眼泪来。
2009…7…5,完稿于成都正好花园
(刊于《上海文学》2009年第9期)w w w。 xiao shuotxt。 co m{t}{xt}{小}{说}{天}{堂
第34章 他的失眠症又变成了嗜睡症(1)
何小竹
一
回到家,已是深夜(接近零点)。他虽然身上带着钥匙,但还是想了一下,决定先按门铃。不多会儿,妻子就把门打开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有点湿,好像是刚洗过。她开了门,没说话,也并不看他一眼,自己就转身上了楼。他换了拖鞋,进到客厅,把背包搁在地板上,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坐好还是站好?最后,他决定在沙发上坐下来,先抽支烟。但抽着抽着,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怎么搞的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身上还盖了一条毛毯,想必是妻子拿下楼来给他盖上的。
与他走时相比,家里的一切还是原样。没有少一点什么,也没有多一点什么。成都的天气也是老样子,打开窗帘,外面依然是灰蒙蒙的,不见一点蓝天。他的那只背包还在原来的位置放着,妻子没去动过一下。他去楼上的卧室,妻子不在,床上是揉得皱巴巴的棉被,几件颜色、款式各异的衣服散落在棉被上,让人仿佛看见女主人起床之后的匆忙。打开衣柜,他找了一套内衣,连同一件浴袍一起带进了浴室。浴室还是那么整洁,洗发水、沐浴液、牙刷牙膏以及香水等等玩意儿都搁放在原位,就像他压根儿没有离开过一样。直到热水从头上淋下来,他才确切地记忆起,我是有许久没像这样洗过澡了。有一瞬间,一些模糊的情景在脑中闪回,他顿时感觉到一阵晕眩,便赶紧冲掉身上的泡沫,裹上一件浴袍走出了浴室。
他走进厨房,想从冰箱里搜罗出一点剩汤剩菜,给自己做一碗烩饭。但冰箱空空如也。他想,我不在的时候,妻子显然是没在家开伙,至少昨晚就没在家吃饭。他关上冰箱,走到燃气灶前,架上铁锅,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
整个上午,他在自己的书房里磨磨蹭蹭,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中午又睡了个午觉(还是在沙发上)。下午出门去买了些菜,回到家做了一顿比较丰盛的晚饭。他认为妻子回来之后会有所反应。但她看见桌上的菜,并没表示出格外的惊讶,仿佛事情就该是这样的,很平常,并无什么特殊的含义(尽管他做这顿饭是有特殊含义的)。吃饭的时候,他和她也说几句话,但都是日常事务性的,诸如“路上堵车吗”、“鱼买成多少钱斤”、“花园里那株黄桷兰好像不行了”、“抽油烟机的灯坏了”、“国庆节你们放几天假”、“明天可能要下雨”,等等。尽量小心翼翼地不去触及内心的东西,不去触及这几个月来发生在各自身上的那些事情。就好像这几个月的时间他哪里都没去,一直都在家里。而她也跟平常一样,刚刚下班回来,他做了饭,然后他们一起吃。就这样。真的就是这样,尽管事实上不应该是这样。只是他们都心照不宣,假装很正常。
不过,到了晚上,有一件事情是不能回避的了,那就是睡觉。“你今晚上还睡沙发?”她问道。“那我睡卧室来吧。”他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觉得我应该睡哪里?”
“你想睡哪里就睡哪里。”丢下这句话之后,她也不理会他有什么反应,自己上楼去睡了。
他进退两难。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一般来说,只要他主动一点,僵局就会打破。但这次不一样,彼此之间像隔着一堵墙。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每延迟一分钟,就意味着那堵墙会增加一寸的厚度。上楼还是不上楼,都得给自己找到一个恰当的理由。但现在的问题是,没有一个理由是恰当的。
楼梯上传来了柔软的脚步声。妻子穿着睡衣和拖鞋走了下来。走到楼梯的一半,便停住了。他以为看见了一线转机,可以等待阳光的降临了。
“你把你那个背包处理一下,楼上都闻得到大股气味。还有这身衣服,你自己把它洗了,我受不了这种味道。”
她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早上换在卧室的衣服弃置于地,然后依然无视他的反应,转身上楼。这次,他听见卧室的门是被明确地关上了。
二
印象大书坊旁边是一家叫做“欧洲房子”的咖啡店,以前在家里写不出东西的时候,他会带上笔记本电脑,到这里来坐一坐。但事实上,坐在这里也没有写出过什么。更多的时候,都是拿着刚从隔壁买来的新书,就着一杯炭烧咖啡,消磨掉半天时光。
这天,他走进欧洲房子的时候,突然有种身在异乡的感觉,这感觉也得到了咖啡店那几位他曾经熟悉的服务员的印证。她们好像都不认识他了,看他的时候,脸上露出的那种微笑,既陌生而又客气。环境其实�